[法國]
我們躲在破舊雷諾小車後面,在進入馬賽(Marseille)市區前,長谷川鬼鬼祟祟地把幾張歐元鈔票塞進了左邊的襪子裡,還反覆確認了三次。他轉過頭,神情肅穆得像是要去參加一場沒有回程的遠征,對我說:「聽說這裡的街頭,連空氣都帶著搶劫的味道。要是我們進去吃個飯,出來這台車只剩下四個磚頭撐著,我一點都不會意外。」
我靠在車窗邊,看著那些層層疊疊、帶著地中海烈日灼燒痕跡的塗鴉牆,心裡卻異常平靜。馬賽,這座被世人冠以「危險」之名的港口,其實只是比其他城市更誠實地展現了它的滄桑與混亂。

「如果你因為害怕影子,就拒絕走進陽光裡,那才是真正的損失。」這不知道是誰講過的話,但我覺得現在非常適合闡述目前的心境。
馬賽是一座在西元前六百年就由希臘人打下地基的城,它見過海盜、見過瘟疫、見過無數次移民與戰火的洗禮。它治安的名聲確實狼藉,那種不安感來自於二十世紀中葉「法式轉運站」的毒梟傳奇,也來自於街角那些眼神深邃、沈默吸著菸的北非移民。
但這就是馬賽。它不屑像巴黎那樣塗脂抹粉,它就把那些破敗與生命力赤裸裸地攤在烈日下,像個滿身傷疤卻依然大聲狂笑的老水手。
我們沿著舊港(Vieux-Port)走,陽光在白色的桅杆林間跳躍,刺眼得讓人想流淚。港口的魚販正扯著嗓子吆喝,那是種帶著粗糙砂礫感的方言,聽起來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歌唱。我拉著長谷川鑽進一家港口邊緣的小餐館,木地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那是時間在低語。

「來這裡如果不喝一碗魚湯,這趟南法就白白虛度了。」
當那盆濃郁得近乎暗紅色的湯頭上桌時,長谷川盯著那幾塊長相猙獰、魚鰭銳利的魚肉,愣住了。
「這東西……真的能喝嗎?看起來像是大海的憤怒。」
「這原本是窮人的尊嚴。」
我拿起一塊烤得焦脆的麵包,塗上那層閃耀著金黃色澤、帶著辛辣蒜香的蛋黃醬(Rouille),緩緩壓入湯中。兩百年前,馬賽的漁夫在碼頭賣完那些值錢的鱈魚和鮪魚後,剩下的全是些長相古怪、刺多肉少、沒人要的「垃圾魚」。像是鮋魚、海鰻、甚至是長得像外星生物的各種岩礁魚。他們在岸邊架起鐵鍋,用苦澀的海水煮開,丟進番茄、藏紅花和大量的大蒜,就地取暖,就地求生。
我舀起一匙湯送入口中。那不是精緻的鮮甜,而是一種排山倒海而來的、濃烈到近乎野蠻的生命力。這道菜的名字「Bouillabaisse」其實就是兩個動作:大火煮沸(bouillir)讓魚油與湯水在那一瞬間瘋狂乳化,然後迅速降溫(abaisser)轉小火慢熬。這不是為了討好貴族的胃口,而是為了把大海最深處的靈魂都榨乾出來。
長谷川試著喝了一口,原本緊繃的肩膀突然鬆開了,眼神裡那股防備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大海擁抱後的茫然。
「這味道……好猛烈。感覺像是在海風裡跑了一場馬拉松。」
我們離開餐廳,長谷川摸了摸襪子裡的錢包,又看了看那些在巷弄裡追逐打鬧的孩子,突然笑了。
「如果等下有人要搶我,我就把這湯的味道呼在他臉上,保證他當場感動得跪下來。」
我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走進那層次分明、既危險又充滿溫度的馬賽。遠處的伊夫堡在海中央若隱若現,像是一個沈默的秘密,守護著這片讓無數靈魂沉淪又重生的蔚藍海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