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陽光曬得游泳池水熠熠發亮,但E離池後,還是不禁打了個哆嗦。
「我的褲子呢?」E翻找著袋子,轉頭問同學,「我的褲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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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人遲到了吧?」老師盯著點名單問。上課已經十分鐘了,還有好幾個空座位。
「老師,剛剛是游泳課!」體育股長報告。
「我跟你賭,E回來一定暴走!」班長擦著頭髮,大聲地說。
「說不定正在修理B,」體育股長轉頭向全班問:「這是誰的泳鏡?掉在更衣室的。」
「有沒有撿到內褲啊?」班長作弄地問。
「喔沒有餒,可能被B穿走了吧?」全班頓時哄堂大笑,一發不可收拾。
「怎麼回事?」老師一頭霧水,「誰來說明一下?」
「老師,」體育股長舉手說,掩著嘴笑,「B穿走E的內褲!」
「是拿錯了吧?換回來就好了啊!」
「B才不是拿錯咧,」班長反駁,「他故意的!」
「欸,小聲一點,」坐窗邊的同學提醒,「他們回來了。」
B跟E從教室後門進來,大家一片靜默,凝結的空氣裡好像有一個引信,不知道誰會引爆。
「老師,我們來玩大風吹,」班長故意瞪大眼睛起鬨:「吹沒有穿褲子的人。」
「好了好了,」老師揮揮手,要全班安靜,「誰再起鬨,我要扣分了!」
「我有穿褲子!」B大聲地回應,他一臉納悶,顯然不知道自己成為焦點。
E的臉色僵得鐵青,眼神死盯著地板,大力拉開椅子坐下。他的內褲被B拿走了,只好把泳褲擰乾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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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是亞斯伯格的個案,中午例行的特殊生輔導會議,正要討論安置的細節。
他的母親個子不高,穿著銘黃色全身洋裝,像一簇過時的風鈴花球。她坐在會議桌旁,一雙手費力地撐在桌邊,一一向老師們致意。
「這位是B的母親,」輔導組長介紹,「她先跟老師說明B的狀況。」
「老師好,」B的母親一手拿著衛生紙,還沒開口,眼淚就流下來了,「我們家B是好孩子,他很聽話,可是有時候聽不懂別人的意思。」
「他是亞斯伯格症?」老師問,「這跟自閉一樣嗎?我看他數學成績滿好的。」
「不大一樣,」輔導組長說,「自閉症可能有發展遲緩的現象,不過B沒有這樣的狀況。他的固著行為比一般同學明顯,,會堅持每天都要按照一定的規律,失去規律,會讓他很焦慮。」
「有,我也發現了。」老師點頭回應,他想起B桌邊掛著盥洗的漱口杯,他用完午餐一定要刷牙洗臉,用抹布把桌面擦過兩次,準時在午休鐘聲響完後趴下。
「我是做生意的,」母親繼續述說,「沒有那麼多時間顧他。他爸爸肝病住院,我店裡醫院兩頭跑,只能拜託老師了!」母親擦拭著眼淚,額際的汗水也不斷滲出,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實在太熱了。
「他跟同學的互動狀況怎麼樣?」老師好奇地問。
「他喔,很固執,」母親搖搖頭嘆著氣,「他如果碰到有興趣的事,可以不吃不睡。上禮拜,他在家裡蓋一個隧道,玩具車的那種,研究了兩天沒有睡覺,我講也講不聽。」
「他也沒什麼朋友,」母親仰著頭回想,「他會打電話給同學,不過對方好像也不接電話了。」
「噢,因為現在的小孩子很多都用網路,用threads啊Ig比較方便,不大講電話了。」老師理解地點點頭。
「他跟同學可能比較容易起衝突,」母親擔心地說,「他不會看臉色,人家生氣了,他不知道。」
老師心理對照早上的游泳事件,這樣下去,他很怕B被修理。
「基本人際關係的維持,還是要讓他知道,」輔導組長補充說明,「但是他可能沒有辦法掌握細節,很多眉角不用說的,他就感受不到。」
「難怪同學常常覺得他講不通。」老師恍然大悟。
「對對對,」母親很認同地說,「老師,你要他做什麼,指令要很清楚。比如說,他如果要找你,你跟他說你在忙,他聽不懂。要跟他說,幾點幾分再來。」
「沒辦法,」母親皺著眉苦笑著,神情跟B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很多人都覺得他白目,他跟他爺爺一樣,不知道是不是遺傳。」
「老師,我希望他以後讀心理輔導,」母親滿懷期望地說,「當一個輔導老師,他爺爺也是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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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在課堂上常跟老師對嗆,剛開始同學還覺得新鮮逗趣。
「鄉音?不是家鄉的音樂嗎?」
「老師,我昨天請假沒來學校,今天考試我要開書。」
「我這篇課文聽不懂,老師可以再講一次嗎?」
諸如此類的提問層出不窮,或是在老師宣布事情時,大聲打呵欠蓋過老師的音量,這些旁若無人的行徑,漸漸讓同學感到厭煩了,於是B一舉手,就有人開始翻白眼。
「老師,這樣影響我們上課欸,你叫他下課問啦!」班長抗議。
一道隱形的高牆,慢慢在B身邊築起。大家對他能躲就躲,班級隊伍裡,他往往是落單的那一個,像是群體的小辮子,總有個未完的逗點在後頭。
B很堅持每一個拍點都要到位,對他而言,現實生活中出乎意料的小插曲,都是干擾,他會不斷去修正,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老師,平時成績什麼時候公佈?」B下課到前頭來問。
「下禮拜吧,我要整理一下。」老師收拾著麥克風,一面回應他。
「其它老師公佈了。」
「我最近事情比較多,要假日才能處理喔。」老師委婉地說,「學校的期限是一個禮拜,下禮拜公佈。」
「我的平時成績有問題嗎?」
「你作業都有交,沒問題啊!」
「我很怕我不及格。」
「你平時成績會及格,」老師安撫道,心裡一面盤算著要趕下一堂課,「不用擔心。」
「可是我月考很差,我怕會不及格。」B又重複了一遍。
「平時成績給你高一點好了,你很認真。」老師拿起背包,作勢要離開了,B又跟了上來。
「老師,平時成績什麼時候確定?」
老師倒吸了一口氣,一面下樓梯一面回答:「下禮拜會確定,我需要時間整理。」
「我怕我會不及格。」
「鬼打牆又來了,」小老師在一旁小聲說,「老師不要理他啦。」
「你先回去,明天我再跟你說。」老師僵著臉勉強笑了一笑,催促B回去上課。
「老師,你不要生氣啦,」小老師把講義疊到桌上,一面,「其它老師已經被他弄瘋了,我們沒辦法上課,整節課給他問就夠了。」
「讓他下課問,又問不完。」老師嘆了口氣,太陽穴隱隱痛了起來。
「我們班有幾個本來還會跟他聊天,現在看到他,像看到鬼一樣。」小老師雙手抱胸,「不用理他啦,他也沒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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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點小老師可能說對了,B的作文總是一片空白。
「作文題目很難嗎?」老師下課拿著作文卷問他。B的選擇題,還可以拿個八成分數,但是作文零分,一個字都沒有,連墨水分數也給不了。
B聳聳肩,沒有答話。
「下次寫看看,寫一段也好。」
「我寫不出來。」B木然地搖搖頭說。
「一行也不行嗎?〈我的旅遊經驗〉應該滿好發揮的吧?你暑假有出去玩嗎?」
「我不知道要寫什麼。沒有感覺。」B面無表情地說,他的世界裡,表意文字只有工具性的功能,什麼感受都是天方夜譚。
「沒有關係,老師,」B的母親曾經這樣說過,「他的國文,只要可以溝通就好了,拿幾分都沒關係。」
老師回想――B在班上一向是第一名,英文和數學從沒低於九十分,倒是國文,總是及格邊緣。好強的他,考前常常來辦公室問問題。
「我看不懂,他什麼意思?」B生硬地問,題本上每個句子都被圈了好幾道,紙變得凸凸皺皺的。
紅筆劃掉的答案,截斷了B的思考邏輯。在他的世界,事情不是這樣運作的。
「閱讀測驗,要從全篇去讀,」老師手指著題幹,實在也無處再劃記了,「你先了解題目的意思,再回去找答案。」
「喔。」B緊皺著眉頭,搔搔後腦勺,沒有罷休,追問,「你是說,要先看題目,再回去看整篇?」
「這是一個答題技巧。你要試著自己讀,不然每一句都問,我就變成家教了。」
「那我要付你錢嗎?」B嚴肅地問,「多少錢?我跟我媽說。」
「啊?」老師頓時傻住了,接著笑了出來,「不用啦,我跟你開玩笑的。」
「噢。」B應了一聲,仍然專注地盯著題目,嘴角一動也不動。老師見狀,一時被自己的玩笑話哽住了喉頭,只能尷尬地收起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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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放學,老師看見手機有幾通未接來電,都是同一個號碼。這個陌生號碼已經打來五次了。他正搜尋記憶的同時,電話又響起了。
「誰找我找得這麼勤?」老師心裡納悶地想,一邊接起了電話,「喂您好。」
「您好,請問方便講電話嗎?」電話那頭是一個男人,聽不出年紀,口氣有點像是推銷業務員。
「請問您哪位?」
「老師,我是B,您還記得嗎?」
「欸,記得。」老師鬆了一口氣,當然記得,那個亞斯伯格症的數學天才。
「老師,我要跟你道歉。」B很鄭重地說。
「道歉?」老師一頭霧水,這麼久不見了,有什麼好道歉的?
「對,我要道歉,」B又重複了一遍。電話那頭幾秒的停頓,雙方都一陣靜默。
老師快要忘記與他對談的節奏了,靜默裡有點手足無措。對B來說,要述說個人的感受,需要放慢兩倍速。對聽者而言,還得有加倍的耐心,才能聽懂他的意思。
「老師,我之前對你很沒有禮貌。」B下定決心後,一個字一個字鏗鏘有力地說。
「還好吧?」老師其實記不得了,寒暄地反問,「你過得好嗎?大學應該沒問題吧?」
「我不知道。」B果斷地截斷老師的問句。
「考試都過了吧?」老師追問著,儘管早料想B一定是高分過關的。
「嗯!」B答應著,老師好像看到他點頭的神情,認真而嚴肅。
「新年快樂啊!」老師站在路邊大聲地說。路邊車水馬龍,嘈雜聲不斷,B那邊清晰地傳來鞭炮聲。
「老師,新年快樂!」B冷靜地說,「再見。」還沒等老師回應,那邊電話就掛掉了。
B是一個自轉的星系,有自己的規律。
老師感到安慰,也有點虧欠。也許那時候,他可以再有耐心一點。他沒想到,B居然會記得他。
也許這全在B的預期中――在他思緒裡,每件事情的運行,都遵循著星系的定律,沒有例外。
夏天近了,體育館旁的那排風鈴木,結滿長長的綠莢。微風搖曳下,唯獨圍牆旁的一簇金黃恣意地綻放。
或許,一切仍有秩序,在更高的某個位置,可能只有神知道萬物的定律,所有發生過的一切皆互相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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