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 4 月 20 日，南德州，在一片荒蕪的灌木叢和乾燥的土地之間，人類史上最大、最強的火箭正在甦醒，銀色的鋼鐵外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高度跟一棟摩天大樓差不多。這是星艦（Starship）。
33 台引擎同時點火！
發射台周圍的濕地被引擎尾焰轟成一片沙塵暴，幾乎看不見火箭。幾台引擎幾乎立刻故障、發射台的碎片被尾焰彈飛，砸壞了其他引擎。但星艦還是開始爬升了。一秒、一秒、再一秒，它慢慢穿過自己製造的沙塵暴，拉開跟地面的距離。
然後你看到了它，巨大、銀色、不可思議地巨大，猛烈地飛進德州的天空。
Musk 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火箭大致按照航線飛了大約一分半鐘，飛越墨西哥灣，但隨著越來越多引擎出問題，星艦開始搖晃，觸發了自毀機制。
Ars Technica 太空記者 Eric Berger 在《Reentry》裡寫道：「跟所有大事一樣，星艦時代以一聲巨響拉開序幕。」
幾天後 Musk 說：「SpaceX 團隊做得太棒了。這是人類做過最難的技術問題之一的候選者。一枚完全可重複使用的巨大火箭。」
火箭爆炸了，但他在慶祝！
如果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可能會覺得 Musk 瘋了。但讀完 SpaceX 過去 20 多年的歷史，會發現這是他反覆做的同一件事：在別人覺得是災難的時刻，他看到的是下一步。
上一期聊了 SpaceX 的早期，那些差點讓公司死掉的日子，和讓它活下來的人。這期來聊第二個十年：SpaceX 怎麼從一家活下來的新創，變成人類太空史上最重要的公司。
這期的內容：
- 獵鷹九號點火，然後讓火箭自己飛回來
- 在發射台上消失的那顆衛星，和一個月後的火星演講
- 太空艙炸了，一年後坐人：四天後 Musk 發了一封 Email
- 星鏈：SpaceX 怎麼變成自己最大的客戶
- 星艦、Shotwell、和一場 1.75 兆美元的豪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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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鷹九號：九台引擎的怒吼
2008 年 11 月 22 日德州 McGregor，SpaceX 的第一號員工、推進部門副總裁 Tom Mueller 從混凝土地堡裡衝了出來。
過去一年多，Mueller 和他的推進團隊一直在解決一個極其複雜的問題：怎麼把九台引擎排在一起，讓它們同時燃燒但不會互相燒到。他們設計了錯綜複雜的管路來輸送燃料，也搞定了讓九台引擎幾乎同時點火的精密程序。
然後他們把火箭夾在一座叫「三腳架」（tripod）的巨大混凝土塔上，打算進行 178 秒的靜態點火測試，模擬真實發射。
倒數計時很順利，每台引擎點火，電腦都回報正常。但地堡半埋在地下，厚重的牆壁把聲音和光線都隔掉了。Mueller 不想只盯著螢幕上的數字。
「我要去外面看！」他對著坐在一排螢幕前的工程師們喊，然後衝出地堡，跑向一面由引擎噴射出來的光牆。
九台梅林（Merlin）引擎正在吞噬五十萬磅的燃料，它們產生的能量足以幫整個洛杉磯供電兩次，包括好萊塢每一盞燈。
「到處都是明亮的橘色光芒，」Mueller 說。「而且吵得要命。」
這是獵鷹九號（Falcon 9）的誕生之夜。但在更大的航太產業裡，幾乎沒人在意。SpaceX 成立六年多，小型的獵鷹一號（Falcon 1）火箭發射了四次，三次失敗。到目前為止，這家公司沒有成功把任何一個客戶的載荷送進軌道。
但 Musk 已經開始談「完全可重複使用」的火箭了。談一年發射幾十次。談幫 NASA 載太空人上太空，外面幾乎沒人買單。後來當上 NASA 署長的 Charles Bolden 自稱是 Musk 和 SpaceX 的「極端懷疑論者」；掌握 NASA 預算的阿拉巴馬州參議員 Richard Shelby 甚至說，「依賴 SpaceX 這種私人公司是美國載人太空飛行的『死亡行軍』。」
六週後，一枚組裝好的獵鷹九號就到了卡納維爾角（Cape Canaveral）的 40 號發射台。液壓裝置把火箭從水平轉成垂直，工程師爬上發射台兩側的避雷塔拍照，SpaceX 工程師 Roger Carlson 從塔頂傳了一張照片給 Musk。
Musk 的反應？他叫人連夜送來大型探照燈，打在火箭上拍戲劇性的夜間照片。
獵鷹一號在第四次發射才成功，那是 2008 年 9 月。2009 年 7 月，獵鷹一號進行了第五次、也是最後一次發射。幾週後，Musk 讓全公司大吃一驚：終止獵鷹一號計畫，所有資源 all-in 轉向獵鷹九號。
一支才剛證明自己能飛的火箭，他說不要就不要了。因為他已經在看下一個東西了，這是 Musk 第一次把正在飛的東西丟掉，但絕對不是最後一次。
Grasshopper：讓火箭自己飛回來
獵鷹九號開始飛了。2010 年首飛成功，2012 年天龍號太空船（Dragon）成功對接國際太空站，SpaceX 成為第一家做到這件事的私人公司。NASA 的貨運合約穩住了公司的現金流。但 Musk 已經在想下一個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的事：讓火箭自己飛回來。
SpaceX 內部很多人覺得這是在浪費時間。公司已經被開發獵鷹九號和天龍號壓得喘不過氣，現在還要分資源去搞一個從來沒人成功過的東西？
飛行軟體主管 Robert Rose 說：「除了 Elon 和少數幾個人之外，SpaceX 沒有人覺得 Grasshopper 是個好主意，大家都覺得這無疑是個浪費大把時間的計畫。」
Grasshopper 是一台用舊零件拼起來的測試火箭，在德州 McGregor 的一塊空地上起飛、懸停、降落。
早期測試的時候，總部的員工會擠到三樓看直播，兩個航電工程師拿出小提琴和吉他，每次 Grasshopper 升空就演奏 Johnny Cash 的《Ring of Fire》。有些人甚至暗暗希望它墜毀，這樣就不用再做這個專案了。
但 Grasshopper 越飛越高，懷疑的聲音越來越小。2013 年 9 月，一枚真正的獵鷹九號第一級從太空邊緣返回，成功在太平洋上減速、垂直觸水。推進部門副總裁 Tom Mueller 看到畫面的反應是：「Holy shit，它成功了。準備好無人船。準備好起落架。這東西能用。」
接下來一年多，SpaceX 的工程師把一艘老舊的駁船改裝成海上降落平台。前幾次嘗試，火箭不是砸進船裡，就是落地後翻倒。
2015 年 12 月 21 日晚上，一枚獵鷹九號發射了 ORBCOMM 的衛星之後，第一級飛回佛羅里達海岸，降落在陸地上。控制室先聽到一聲巨響，所有人以為火箭爆炸了。幾秒後有人調出降落場的畫面：火箭好好地站在那裡，冒著煙，在佛羅里達溫暖的夜空下。
那是人類史上第一次把軌道級火箭發射後垂直降落回地球。Musk 戴上安全帽衝到降落場，像小孩一樣又跑又跳，跟他一起工作多年的人說，他們從沒見過他那麼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