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 Founders Podcast 出了一集，講的是一本還沒出版的新書《SpaceX Foundation》，作者 Max Olsen 花了好幾年挖出 SpaceX 從 2003 到 2013 年間超過一百份一手文件。這集提到，SpaceX 曾經差點破產三次。
Tom Mueller，SpaceX 的第一號員工，設計了 Merlin 引擎的那個人，在這集的討論底下留了一句：「SpaceX 差點死掉三次？看來我錯過了另外兩次。」
大家都知道 2008 年第三次發射獵鷹一號失敗那次。但另外兩次？連 Tom Mueller 都不知道。
Musk 本人回覆：「我跟 Gwynne Shotwell（營運長）沒告訴公司其他人，因為會打擊士氣。」
SpaceX 的第一號員工，設計了 SpaceX 最核心引擎的人，不知道公司差點死掉。而 Musk 在公司快倒的時候，只告訴一個人。不是技術長，不是任何一位工程師，是 Gwynne Shotwell。
SpaceX 正在準備可能是史上最大的 IPO，估值 1.75 兆美元。站在這個時間點，想從更裡面的角度來聊，聊 SpaceX 背後那些你可能沒聽過名字的人，以及他們組成的系統。
之前寫過一篇 SpaceX 的商業模式和競爭優勢，但那篇比較像是從外面看這家公司在做什麼。這次想更深入寫背後這些人物，究竟如何打造 SpaceX，這是 SpaceX 系列的第一篇，聚焦在早期：SpaceX 怎麼從零開始，找到對的人、建立文化、活下來。
下一篇會進入獵鷹九號（Falcon 9）、天龍號太空艙（Dragon）、可重複使用火箭到星艦（Starship）的故事，也就是 Eric Berger 第二本書《Reentry》的內容。
這期的內容：
- 第三次發射失敗、最後一支火箭、拯救 SpaceX 的六週
- Tom Mueller：伐木工人之子如何成為 SpaceX 第一號員工
- Bob Reagan：一個騎哈雷的機械師，如何讓「垂直整合」從策略變成現實
- Gwynne Shotwell：她不只是 Musk 的左右手，她是讓飛輪轉起來的人
- SpaceX 文化密碼：一年當七年用，要怎樣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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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鷹一號」第三次發射，決定 SpaceX 的生死
2008 年 8 月 3 日，SpaceX 第三次發射獵鷹一號（Falcon 1）。
這次發射的重量非常不同。前兩次發射，一次載的是空軍學院學生做的小衛星，價值不到十萬美元；另一次載的是沒有任何價值的假載荷。
但第三次，SpaceX 同時搭載了三類客戶的東西：美國空軍的 180 磅衛星 Trailblazer、NASA 的兩顆微型衛星，還有 SpaceX 第一個真正的商業客戶 Celestis 的「太空葬」任務，把付費客戶和幾位名人的骨灰送上太空。其中，包括《星際爭霸戰》裡飾演企業號輪機長 Scotty 的演員 James Doohan 的骨灰。
軍方、NASA、商業客戶，一次發射，三個最重要的客群全到齊。這些都不是價值幾千萬美元的大衛星，但它們代表的東西比金額重要得多：SpaceX 能不能被信任。
Musk 在發射之前，宣布獵鷹一號已經從「開發階段」進入「營運階段」，等於是對全世界說：這支火箭準備好了，可以正式載客了。如果第三次又失敗，客戶會跑光，畢竟雖然別家火箭可能貴很多，但至少載荷不會掉進太平洋裡。NASA 也會失去信心。而 Musk 的錢，跟他的耐心一樣，是有限的。
與此同時，SpaceX 的工程師們一邊準備第三次發射，一邊還在開發更大的獵鷹九號火箭（九台 Merlin 引擎），甚至開始做把三個獵鷹九號核心綁在一起的獵鷹重型火箭（Falcon Heavy）的初步設計。但問題是，連相對簡單的獵鷹一號都還沒成功進入軌道。
前兩次試飛，SpaceX 用的 Merlin 1A 引擎是「燒蝕冷卻」設計，引擎內部塗層會隨著高溫慢慢剝落來帶走熱量。
但為了追求更好的效能，推進團隊在第三次試飛換上了全新的 Merlin 1C 引擎，改用「再生冷卻」技術：讓常溫的煤油燃料先流經引擎艙壁和噴嘴內的小型通道，吸收熱量之後再進入燃燒室。簡單來說，燃料本身就是冷卻液。
這台新引擎表現完美。第一節順利燃燒、準時熄火，飛行電腦下達分離指令，所有人都以為這次終於成了。
但推進團隊忽略了一個細節：主引擎關閉之後，那些用來散熱的冷卻通道裡還殘留著少量煤油。這些殘留的燃料跟燃燒室裡少量的氧氣繼續結合，產生了大約 10 psi 的微小推力。
當引擎全速運轉時，燃燒室壓力是 1,400 psi。10 psi 連百分之一都不到。在地球海平面上，環境大氣壓大約 15 psi，這股力量小到地面測試時根本察覺不到。但在沒有空氣阻力的太空真空中，這股微小的推力結結實實地轉化成了加速度。
飛行軟體在「主引擎熄火」和「兩節火箭分離」之間預留的間隔時間太短，殘留推力還沒消散，第一節就已經分離了。
結果，剛脫離的第一節直接往前追撞了第二節的底部，第二節在太空中失控旋轉，任務失敗。
三次發射，三次爆炸。
Musk 原本的計畫是：「我最初預算了三次嘗試，坦白說，我覺得如果三次都進不了軌道，我們就活該去死。」
那個夏天是 Musk 人生最黑暗的時刻。他把大量資金分給 Tesla 和 SolarCity，沒錢了。再加上，他為 Tesla 融資的那一輪失敗了，甚至當時他的個人生活也一團糟，歷經離婚、前妻拿走房子。
迎來最瘋狂的六週，拯救 SpaceX 大作戰
獵鷹一號在第三次發射失敗之後，Musk 把全公司召集在一起。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追究責任。他沒有責怪任何人。他指著工廠裡最後一支獵鷹一號的零件說：「組裝起來，發射它。六週內。」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整個 SpaceX 歷史上最瘋狂的六週。
SpaceX 花了 50 萬美元租用空軍的 C-17 軍用運輸機，把最後一支獵鷹一號運往太平洋上的發射場，大約還有 20 名工程師，坐在貨艙的跳傘座椅上。
當飛機開始下降接近夏威夷，突然，一聲巨大的爆裂聲從火箭方向傳來。
貨艙壓力在下降過程中急速降低，但火箭內部為了地面運輸處於密封狀態。外面的壓力掉了，裡面沒變，火箭像被捏扁的啤酒罐一樣開始向內凹陷。
工程師衝上駕駛艙：「火箭在凹陷，拉高！」
飛行員有一個更簡單的選擇：打開後艙門，把這支不穩定的火箭丟進太平洋。如果機上沒有 SpaceX 的人，他們就會這麼做。但飛行員拉高了飛機。然後補了一句：「順便跟你說，我們只剩 30 分鐘的油。」
繞一圈再降落，中間大約十分鐘。所有人掏出口袋刀割開火箭的白色包裝膜。飛機上唯一的工具：一把一字螺絲起子和一把活動扳手。但割開外層只是治標，要真正阻止凹陷，必須有人爬進火箭內部，打開通往液態氧燃料槽的加壓管線，讓外面的空氣灌進去。
25 歲的工程師 Zach Dunn 站了出來。
他看著身邊的朋友 Mike Sheehan：「如果火箭開始爆炸，把我拉出來。」然後爬了進去。Sheehan 抓著他的腳踝。Dunn 在完全的黑暗中摸索前進，背被尖銳的零件刮傷，金屬結構持續發出不祥的碰撞聲。他找到了加壓管線，用扳手轉開。
空氣灌進火箭的聲音傳了出來，火箭停止凹陷，鋁製外殼開始慢慢彈回原來的圓柱形狀。C-17 順利降落夏威夷，火箭後來運到 Omelek 島上的發射場，檢查確認內部有損傷。現場維修組估計需要六週才能修好。
結構副總 Chris Thompson 在電話裡聽完，直接說：「你現在閉嘴聽我說，你不會把那支火箭送回去，你要像拆雪佛蘭（Chevy）一樣把那該死的東西拆了。」
團隊在一天半內拆完了整個第一節。副總搭私人飛機從加州緊急送來替換零件，換上之後要做壓力測試，但島上沒有安全用的氮氣。他們直接用實際的液態氧和煤油加壓，如果燃料槽有任何裂縫，就是一場大爆炸。「我們很清楚，如果任何東西出問題，遊戲就結束了。」
測試成功！加壓甚至讓原本凹陷的皺褶平復了。書裡的總結是：「他們打破了航太領域幾乎所有的規則，才把第一節組裝回來。」
2008 年 9 月 28 日，倒數計時經歷了短暫的燃料過冷和暴風雨干擾後，獵鷹一號在當地時間下午 3:34 升空，Merlin 引擎完美燃燒。
這次，軟體裡多加了那至關重要的 4 秒鐘等待時間，讓殘留推力徹底消散後才分離。第一節和第二節安全分離，沒有重演第三次的追撞，第二節的 Kestrel 引擎順利點火。
發射九分半鐘後，Kestrel 引擎熄火，假衛星 RatSat 成功進入地球軌道。SpaceX 成為史上第一家把液態燃料火箭送入軌道的私人企業。這顆假衛星至今還在軌道上，預計還要 50 到 100 年才會墜入大氣層。
將近三個月後，NASA 給了他們一份超過十億美元的商業補給服務（CRS）合約。差點讓 SpaceX 破產的致命失誤，修復方法只是在軟體中改了一個數字。
Musk 的形容：「感覺像是我被帶到行刑隊前面，蒙上了眼睛，然後他們開槍了，槍聲響了，但沒有子彈。」
這些人是誰？是什麼樣的人會爬進正在凹陷的火箭裡面、用口袋刀修火箭？他們從哪裡來的？
2008 年 9 月 28 日，SpaceX 的第四枚獵鷹 1 號火箭成功發射入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