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時間退回幾分鐘前。
那時獵人已來到工坊外。
大門關著，搭扣歪了一邊，看起來跟這條街上其他破門沒什麼兩樣。
獵人沒有立刻動手。
法杖杖尖貼著門框外緣慢慢滑過，護腕魔文同步亮起，朝門板裡送出一道探測波。回波乾淨：沒有結界，沒有法陣，連最基本的警戒術式都沒有。
獵人將法杖從長握換成短握，近戰姿態。腳尖頂開門板，側身壓低跨入，視線先掃左再橫掃右。
黑暗中，烙印的軌跡筆直通向對面半敞的雜物房門。
他沒有直撲過去。先從法杖杖尖逼出一縷微光，貼著地面送進雜物房，光線掃過牆角、桌腳、箱體輪廓，沒有觸發任何反應。
護腕指尖的蓄魔石微微發熱，他又朝門框內側打了一發低功率脈衝，測有沒有隱形結界。
什麼都沒有。
貼牆推進，他的職業直覺在拉警報，但掃了三遍都是同一個結果：整間工坊沒有任何魔力或乙太反應。
不難怪，他所有的探測手段偵測的都是能量的「流動」。而這些陷阱，從頭到尾都是純粹的物理機械觸發。
雜物房的門被推開的瞬間，一道鐵片劇烈剮蹭的高頻尖嘯，突兀地從他身後的走道天花板炸裂開來。
"偷襲！？"
這佈置讓他的直覺出現了致命誤判。獵人本能地以為門外有埋伏，法杖護在胸前，身體下意識朝向雜物房內部壓低翻滾閃避。
但這往裡頭的奮力一撲，正巧勾中了地上的絆線。
兩側陶瓶翻落碎裂，嗆鼻濃煙兩秒內灌滿整間雜物房。護腕魔文閃了閃，勉強凝出一層薄到透明的屏障，但嗆煙還是從一道道縫隙滲入。
「咳咳咳……」
他踉蹌撞到了正中央的外送箱，失去最後一道支撐的天花板鐵網隨即崩落，重壓之下同時震碎了埋在浮灰中的強光珠。
強烈的致盲白光瞬間貫穿煙幕，他急忙擠出一發低功率電弧，燒斷三根鐵鏈，落下的網體仍死死纏住了他的左肩與法杖。
掙出鐵網時，煙霧散去大半。
雜物房門口，墨飛已從工作台後方站起身，背靠門框。
來者的裝束跟地下城裡一模一樣：黑色窄版皮甲、護腕、細長法杖。但此刻眼睛通紅還在流淚，左肩皮甲被鐵鏈鉤刺劃了一道口子，法杖上纏著沒拆乾淨的鏈環。
墨飛靠著工作台，手裡拋接一顆表面閃著紅光的土製引爆珠。
「別亂動。你腳下還埋著 3 顆高爆地雷。」語氣散漫，甚至帶點理直氣壯，「你剛才那發電弧要是往下打，我們現在已經在天上肩並肩了。」
獵人硬生生停住掙扎。視線還沒完全聚焦，但腳底板傳來的微弱震顫很清楚，那是不穩定的劣質改裝品特有的波動。
"這瘋子在自己的工坊裡埋雷？"
「你想幹什麼？」嗓子被嗆得發啞，語氣依然試圖維持壓迫感。
「這話該我問，半夜撬我門的先生。」墨飛沒接他那套氣場壓制，手裡的引爆珠拋了一下，語氣像在唸帳單，「我知道你循著烙印來，但你看看這滿地：煙霧瓶碎了三個、絆線機關報廢一整套、強光珠是特製的消耗品，用一顆少一顆。」
他豎起另一隻手，掰著指頭：「材料費、工時費、大門維修費、精神損失費、外加你剛才不請自來享用的提神醒腦煙霧……」
獵人沒有接話。法杖在指間隱蔽地轉動了半寸，他榨乾蓄魔石最後一絲儲能，杖尖朝墨飛的方向微偏，一絲極細的探測電弧貼著地面無聲游過去。
滋——
電弧還沒靠近一公尺，原型1號從工作台腳邊猛地撲出，直接張開大口將帶著高能雷核魔力吞了進去。
嗝~
原型1號打了個光亮的飽嗝，意猶未盡地朝獵人方向蠕動了兩下，像在問「還有嗎」。
獵人握杖的手指僵硬。
"那可是足以讓地下城二層魔物陷入麻痺的雷核術，就這麼被吃了！？"
他在地下城裡獵殺過不少魔物，從沒見過哪隻生物能把雷核魔力當零嘴吞。
更離譜的是那個反應速度——他的術式從釋放到被截斷，中間不到半秒。
他看墨飛的眼神徹底變了。
陷阱、地雷，加上這隻不合常理的怪物，這顯然不是什麼運氣好撿到漏的底層拾荒者。
獵人長長吐出一口氣，嗆煙的餘味還卡在喉頭。
目光從1號身上移回墨飛，又掃了一眼腳下那些據說會炸的地雷，最後停在自己還纏著鐵鏈的法杖上。
然後他緩緩將鐵鏈拆下，動作透著一絲忌憚。
「看來之前的表現不是運氣。」獵人主動開口，聲音壓低，語氣裡的尖銳收斂了不少。
「我叫洛克。原本循著烙印找過來，是為了確保你在地下城看到的事，不會走漏風聲。」
他看了一眼還在吧唧嘴的原型1號，又看了看墨飛手裡閃著紅光的引爆珠。
「但我現在覺得，我們沒必要做敵人。我的雇主剛好需要能在高危環境下存活、不按常理出牌的合作對象。你的實力，有資格接那些高報酬的單子。」
"你騙鬼呢。"
墨飛在心底刷了一句。一個潛入失敗被抓包的傢伙，現在跑來談合作？這話顯然是在替剛才被逮的窘境找補，順便給自己找個下台階。
洛克見墨飛沒接話，從懷裡摸出一枚小金屬片，小心翼翼地放在身旁的廢料桶上。
「這是『逆位者』的信物，這算是我為今晚的冒犯表達的一點誠意。有適合的生意會再聯繫。至於烙印……最多過兩三天就會自然消散。」
說完，洛克試探性地挪動了一下腳步，想要轉身離開。
「等等。」
引爆珠還在墨飛掌心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拋著。洛克的腳步頓時一僵。
墨飛指了指滿地狼藉，然後不知從哪掏出個小本子，用筆尖點了點方才被打斷的那串清單。
「未來的生意未來再說，信物我收下了。」墨飛合上本子，朝洛克伸出手，「但一碼歸一碼。剛才說到哪了？對，提神醒腦煙霧，謝謝你親身體驗。」
洛克看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眼角微微抽搐：「……多少？」
「材料費加精神損失，一共 15 金。」墨飛微微一笑，手裡的引爆珠故意停頓了一下，「概不賒帳，給錢走人。否則我們現在就肩並肩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