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少女與墨飛定在原地,中間隔著那叢散著青苦氣味的曼陀羅。
木瘤交代得很清楚:任何距離過近的擾動都會讓這批曼陀羅集體移位遁走。現在只要誰動作太大,目標就會瞬間消失在廢棄藥園的深土裡。
兩人不敢動,但他們帶來的「小傢伙」可沒顧忌。
墨飛腳邊,原型1號趴在地面,探出半截深綠色觸手,黑豆眼瞪得滾圓,凝膠狀身體微微繃緊,像顆預備彈射的果凍。
對面,少女斜背的育獸瓶裡,翠綠小熊急得團團轉,鼻子頂著玻璃發出「嘎吱」摩擦聲,短腿在瓶底瘋狂扒拉,恨不得立刻撲出來。
"不能再耗下去了。"
十次呼吸後,墨飛率先做妥協。
他小心抬起空著的手,掌心朝向少女——這是一種通用的「我無敵意」手勢。
少女目光掃過他掌心,既沒點頭也沒發難。
墨飛壓低重心,沿曼陀羅根系感應的外圍,以極慢步伐繞了半圈。
少女視線始終鎖定他,直到墨飛站到同側,兩人相距不到一步。
「……妳也是來採這個的?」墨飛將聲音壓到只有氣音。
少女視線掃過他腰間工具袋,再看向地上流口水的原型1號,最後用微不可聞但沉穩的聲音回答:「我需要葉片。」
「我要根。」墨飛簡短回道。目標不同不用死磕,這讓原本緊繃的氣氛稍微鬆動,但他立刻指出了現實問題:「採葉子的動靜,跟挖根一樣會驚動牠。」
「我知道。」少女平靜道,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工具,「你剛剛準備入土的角度不對。這裡的土層被壓實過,鏟尖得再斜一點,否則曼陀羅會先感應到你的手抖。」
雖然聽起來有些刺耳,但那確實是他方才猶豫的地方。眼前這少女不簡單。
「既然如此……合作?」墨飛果斷提案,「曼陀羅只要一有動靜就遁地,必須先讓整隻完整出土。」
少女目光微閃,她輕點腰間的育獸瓶:「我的瓶中獸能安撫植物,讓牠們陷入約兩秒的『溫床幻覺』,不會立刻逃跑。這時間足夠你把牠鏟出土。」
「很好。」墨飛指了指地上的葉子,「兩秒內,我把牠翻出土。葉子給妳,根歸我。」
「成交。」
鏗——
共識剛達成,計畫立刻迎來變數。
遠處,農具碰撞聲叮叮噹噹地傳來。
「什麼破學務長,憑什麼讓我來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拔草……」一個滿懷怨氣的男聲正朝這裡走來。
這帶著少爺架子、極度耳熟的抱怨聲,讓墨飛心底瞬間沉了下去。
銀髮、囂張——是那個幾天前在學院時,被他做局落水的倒楣鬼。
看來那傢伙因為那次風波,被學院罰來這廢棄藥園服勞動役。
墨飛飛快權衡:銀髮青年的動靜遲早會讓曼陀羅逃個精光,一旦那傢伙走到這,絕對能認出他這個「罪魁禍首」。
他與少女對視,兩人用眼神達成共識:不能讓他過來。
「計畫生變,我去引開他。」墨飛壓低聲音,將手裡的開採工具遞給少女,「妳來下鏟。」
"那傢伙正在服勞動役,心虛得很。"
墨飛盤算只要躲在暗處製造點動靜,裝作是巡視的監督員,有百分百把握能誘使這公子哥轉向。
他對原型1號下令:「聽好,土一鬆,立刻給我吞下去。敢消化掉就塞鍊金爐。」
這是「保險」,少女就算採了葉片,也別想順手牽羊把根帶走。
原型1號的黑豆眼在兩人間轉了一圈,滿臉寫著不情願,但還是縮到土邊,把嘴對準曼陀羅。
交代完畢,墨飛轉身隱入灌木叢,朝銀髮青年方向繞去。
另一邊。
銀髮青年一手夾著鐮刀、腋下別著耙子,另一手拖著鋤頭有一下沒一下地往地上戳,眼角餘光瞥見前方灌木後方有黑影閃過。
「誰在那裡?」
他嚇得立刻縮起脖子,壓低身子往分配到的拔草區域退去,還裝模作樣地在地上鋤了兩下。
黑影似乎在「巡視」,隔著樹叢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
墨飛不露臉也不發聲,利用步伐節奏與壓斷枯枝的輕響,像牽線木偶般一步步將心虛的銀髮青年引向藥園最外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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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腳步聲徹底遠離後,少女準備行動。
她剛要上前,趴在土邊的原型1號卻突然身體猛地一縮,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哈啾」!
雖然聲音不大,但還是驚動了整個植床,周遭泥土沸騰翻滾,目標準備遁地逃亡!
少女眼神一凜,指尖輕彈育獸瓶。
翠綠小熊眼中閃過綠光,一圈帶著藥草香的高純度「活性乙太」霧氣迅速擴散入土。
這股溫潤的生機能量宛如頂級安撫劑,讓受驚的曼陀羅緊繃的根系瞬間舒緩,硬生生被定住了關鍵的兩秒。
她深吸口氣,找準斜切的落點。
唰——
工具斜插入土,手腕一挑,整株曼陀羅連同大塊泥土直接被凌空鏟起!
這株魔藥飛在半空的剎那,蓄勢待發的原型1號如一頭出籠餓狼,猛然向上撲出,張開貪吃的大口,就要將其連土帶根吞入腹中。
「休想!」少女瞳孔微縮。
在黏液大網幾乎要包住整株曼陀羅的前一瞬,她抽回工具的手順勢往前一探,俐落地直接伸入即將合攏的巨口縫隙,搶下三片翠綠葉片。
下一秒黏稠的大嘴在半空中「啪」地重重合攏,整株莖幹被徹底吞沒。
少女驚險收起葉片,深深審視了原型1號一眼。
腰間的小熊安靜趴在玻璃上,盯著咀嚼泥土的原型1號,眼神中除了警惕,更多了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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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畫很順利。
銀髮青年被引到外圍,將鐮刀和耙子隨手往地上一擱,蹲在那繼續徒手拔草。墨飛確認安全距離後折返。
回到植床旁,原型1號已縮回墨飛腳邊,少女則站在原地。
看到墨飛回來,她微微頷首以示交易完成,遞還工具,隨後轉身準備離開。
墨飛見狀,也準備撤離。
哐啷!
身後傳來鋤頭砸地的悶響。
銀髮青年拔草拔心煩了,直起發酸的腰,隨意往深處掃了一眼。
一陣微風恰好吹過,撥開了層層疊疊的枝葉。他漫不經心的視線,就這麼直直撞上了正欲撤離的墨飛。
銀髮青年原本不耐煩的表情瞬間凝固,瞳孔猛縮。
「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