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推理小說集》《早餐店誰為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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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血色豆漿





清晨五點四十分,天色剛從深藍轉為魚肚白,空氣中還帶著昨夜殘留的涼意。林默站在「早安美芝城」早餐店的騎樓下,雙手插在制服口袋裡,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條用黃色塑膠警示帶圍起來的區域。


血跡從店門口延伸出來,大約一點二公尺長,呈不規則的噴濺狀,已經在柏油路面上氧化成暗褐色。鑑識人員蹲在一旁用棉花棒採集樣本,動作謹慎而緩慢。店內的日光燈全亮著,將每一個角落照得無所遁形——煎台、冰箱、擺滿食材的層架、牆上貼著的菜單價目表,以及倒在櫃檯後方地上的那個人。


林默沒有走進封鎖線內。他不需要。從他現在的位置,已經可以觀察到足夠多的資訊。


死者是早餐店的老闆娘,五十二歲的吳秀琴。根據第一批到場的員警初步判斷,死因是頭部遭到重擊,凶器疑似是現場發現的一支鐵製煎鏟——那支煎鏟被扔在櫃檯旁邊,鏟面上沾滿了血跡和幾根灰白色的頭髮。死亡時間大約在凌晨四點到四點半之間。


報案人是店裡的兼職員工,一個十九歲的女大學生,名字叫張怡萱。她每天固定五點半來上班,今天到店門口時發現鐵捲門只開了一半,店內燈光亮著但沒有人應門,她彎腰鑽進去之後,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老闆娘。


白雅恩從人群中擠過來,手裡提著兩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剛從便利商店買的飯糰和瓶裝茶。她把其中一袋遞給林默。


「還沒吃早餐吧?雖然在早餐店命案現場吃早餐有點微妙。」


林默接過飯糰,沒有立刻打開。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店內。


「你來得正好,」他說,「幫我看一下櫃檯左邊那個架子,第三層,靠牆角的位置。上面是不是有一個白色的罐子?」


白雅恩瞇起眼睛,順著他指示的方向看過去。她的視力比林默好——這是跆拳道訓練帶來的附加好處之一,對距離和空間的敏感度極高。


「有,看起來像糖罐。旁邊還有一個紅色的,應該是奶精。」


「糖罐的位置偏離了櫃檯邊緣,大約往內縮了十五公分,」林默說,「而且罐子旁邊有一小灘白色粉末。」


「你連這個都看得到?」


「不是用看的,是用推理的。櫃檯表面的灰塵分布顯示那個位置原本放著某個東西,被移動過。而且糖罐底部邊緣有一圈白色的痕跡,表示它曾經被傾斜過。」


白雅恩看著他,無奈地搖搖頭。「你有沒有考慮過一種職業?叫做『真的很恐怖的高中生』。」


林默沒有理會她的玩笑。他打開飯糰,咬了一口,咀嚼的時候仍然在觀察。


轄區刑警隊的陳國棟隊長從店裡走出來,一眼就看到了林默。他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走過來。


「林同學,怎麼又是你?」


「早安,陳隊長。我住在附近,經過的時候看到封鎖線。」


陳國棟揉了揉太陽穴。去年腳踏車竊盜案和上個月校慶金牌案的協助經驗,讓他對這個十七歲的高中生既佩服又頭痛——佩服的是他的推理能力確實驚人,頭痛的是每次他出現都意味著案件不單純。


「這次是命案,不是失竊案,」陳國棟說,「你不要亂來。」


「我知道,」林默說,「我只是想問一個問題——死者的手機找到了嗎?」


陳國棟的表情變了。他回頭看了店內一眼,然後壓低聲音:「你怎麼知道手機有問題?」


「因為櫃檯上的手機充電線是插著的,但手機不在那裡。充電線的接口朝上,旁邊沒有手機。如果死者是在忙碌中遇害,手機應該會在口袋裡或手上。但從現場的狀況來看,死者遇害時正在準備開店——煎台是熱的,豆漿機在運轉,櫃檯上擺好了零錢盒和點餐單。在這種情況下,手機通常會放在櫃檯上充電。現在手機不見了,表示有人拿走了它。」


陳國棟沉默了幾秒。


「手機確實不見了,」他說,「我們正在查她的通聯記錄。」


「還有一件事,」林默說,「煎台上的鐵板是關閉的,但餘溫還在。根據現場的溫度,大約在十五分鐘前才關掉。死亡時間如果是四點到四點半,那時候煎台應該是開著的——因為早餐店開門前需要預熱煎台。為什麼凶手會在殺人之後還記得關掉煎台?」


陳國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個現場可能被整理過。凶手在行兇之後,花了一些時間讓現場看起來……不那麼像臨時起意的樣子。」


白雅恩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這段對話。她注意到林默的眼神比平時更加銳利——那是他在面對複雜案件時才會出現的表情。


「陳隊長,」林默說,「可以讓我進去看看嗎?我不會碰任何東西。」


陳國棟猶豫了很久。按照程序,這當然不行。但林默過去的紀錄擺在那裡——而且坦白說,他剛才提出的那兩個觀察,連鑑識小組都沒有注意到。


「五分鐘,」陳國棟最終說,「跟在我旁邊,什麼都不准碰。」


林默點了點頭。他跟白雅恩交換了一個眼神——她留在封鎖線外,但她的手已經從口袋裡拿出了那支慣用的筆,準備記錄。


走進店內,氣味首先襲來——鐵鏽般的血腥味混雜著煎台上的油煙味,以及豆漿機裡尚未煮完的豆漿散發出的淡淡豆香。這三種氣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讓人不舒服的組合。


林默站在櫃檯前方,目光緩緩掃過整個空間。


早餐店的格局很簡單:入口是點餐櫃檯,櫃檯後面是工作區,左側是煎台和油炸鍋,右側是煮麵台和豆漿機,最裡面是冰箱和儲物架。死者倒在櫃檯後方大約一公尺處,頭朝著冰箱的方向,腳朝著櫃檯。她的右手邊有一張塑膠矮凳,翻倒在地。


林默注意到幾個細節。


第一,死者的圍裙上沒有血跡噴濺的痕跡——但她的頭部傷口明顯是遭到正面攻擊,血液應該會向前噴濺。這表示凶手攻擊她的時候,她不是面向凶手的。換句話說,她是在背對凶手的狀態下被襲擊的。


第二,翻倒的矮凳旁邊有一雙粉紅色的室內拖鞋,整齊地擺在一起。這表示死者遇害時沒有穿拖鞋——或者說,她的拖鞋在她遇害之前就已經被脫下來,整齊地放好了。


第三,儲物架最上層有一個打開的紙箱,裡面裝著免洗餐具。紙箱的開口方向朝向櫃檯,但根據紙箱上灰塵的分布,它原本應該是開口朝向牆壁的。有人把它轉了一個方向。


「陳隊長,」林默低聲說,「死者在遇害之前,可能正在做一件事——換衣服。」


陳國棟愣了一下。「換衣服?」


「她的拖鞋被整齊地放在矮凳旁邊,這表示她曾經坐在那張矮凳上脫鞋。圍裙上沒有血跡,但圍裙本身看起來是匆忙繫上的——蝴蝶結打得歪斜,左邊的帶子比右邊長了大約八公分。這說明她是在某種緊急或慌亂的情況下穿上圍裙的。」


「你的推理是——」


「凶手來的時候,死者可能還沒有完全準備好開店。她讓凶手進來,然後坐在矮凳上換鞋、穿圍裙。在這個時候,凶手從背後襲擊了她。」


林默的目光停在煎台上。


「然後,凶手做了三件事:關掉煎台、拿走手機、轉動儲物架上那個紙箱的方向。」


「轉動紙箱?」


「我不知道為什麼,」林默承認,「但一定有意義。」


他的五分鐘到了。陳國棟沒有催促他離開,但也沒有允許他繼續停留。林默自己走出了封鎖線,重新站在騎樓下。


白雅恩靠過來。「怎麼樣?」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殺人,」林默說,「但也不像預謀。更像是——某種衝突,在衝突過程中升級成了殺人。然後凶手在事後試圖掩蓋某些東西。」


「哪些東西?」


「我還不知道。但有三個人需要問。」


「哪三個?」


林默從口袋裡掏出那張便利商店的發票,在背面寫下了三個名字。他的字跡很小,但每一筆都清晰而有力。


「第一,報案人張怡萱。她是第一個進入現場的人,她的證詞會決定我們對案發時間的認知。」


「第二,死者的丈夫。根據現場的狀況,死者是一個人住在店裡——儲物架旁邊有一張摺疊床,上面有枕頭和棉被。但她結婚了,她的丈夫在哪裡?」


「第三,」他頓了一下,「最後一個和死者有過聯繫的人。陳隊長會從通聯記錄裡找到這個人。」


白雅恩看了看那三個名字的位置,然後抬頭看著林默。


「你剛才在裡面待了不到五分鐘,」她說,「就看出這麼多東西?」


「觀察不需要時間,」林默說,「需要的是注意力。大多數人看東西,但沒有看見。」


「那我呢?」白雅恩問,「我有沒有看見什麼?」


林默看了她一眼。「你也看見了一些東西——比如說,剛才有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在封鎖線外面站了很久,看到你拿筆的時候就轉身離開了。你注意到了他,所以你的手一直放在口袋裡,隨時準備追上去。」


白雅恩的眉毛挑了一下。「你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你剛才把筆從左手換到右手,那是你的『備戰姿勢』——就像你在跆拳道比賽中把重心移到後腳一樣。你注意到了某個人,那個人讓你感到不安。」


白雅恩沉默了一秒,然後說:「那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大約四十歲,身高一百七十五左右,體型偏瘦。他在封鎖線外站了大約八分鐘,一直在看店門口,不是看熱鬧的那種看法——他的表情很凝重,像是在確認什麼。他看到我在看他之後,就快步往巷子裡走了。」


林默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走吧,」他說。


「去哪裡?」


「巷子裡。那個男人可能還在附近。」


## 第二章、失蹤的丈夫


巷子是一條狹窄的單行道,兩側停滿了機車和腳踏車。林默和白雅恩沿著巷子走了大約兩百公尺,在一個轉角處停了下來。


那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不見了。


但林默注意到巷子底有一間便利商店,門口有一台ATM。他走進便利商店,向店員出示了手機上的一張照片——那是他剛才在封鎖線外用手機偷偷拍的,畫面有些模糊,但輪廓可辨。


「這個人,大約十分鐘前有沒有來過?」


店員看了一眼,點點頭。「有啊,他買了一包菸和一罐咖啡,然後在門口站了一下,往那個方向走了。」店員指了指巷子的更深處。


「他有用ATM嗎?」


「沒有。」


林默謝過店員,走出便利商店。他看了看巷子深處——那裡是一排老舊的公寓,其中幾棟正在進行外牆整修,鷹架和綠色防塵網覆蓋了整面牆。


「他住在這附近,」林默說,「或者他對這附近很熟悉。一個不熟悉地形的人,在被注意到之後不會往巷子深處走——他會往大馬路走,混入人群中。」


「所以你覺得他是誰?」


「三個可能性:附近的居民、死者的熟人、或者——」他停頓了一下,「凶手。」


白雅恩的手機在這時候響了。她接起來,聽了幾秒鐘,然後臉色變得有些凝重。


「是陳隊長,」她掛斷電話後說,「死者的丈夫——王建國——聯絡不上。手機關機,家裡電話沒人接。他住在距離這裡大約十分鐘車程的地方。」


「手機關機,」林默重複了一遍,「在妻子被殺的這一天早上,手機關機。」


「你覺得他就是那個灰色夾克的男人?」


「不確定。但值得查。」


他們決定先去王建國的家。


王建國和吳秀琴的家在市場旁邊的一條巷子裡,是一棟四層樓的舊公寓,他們住在三樓。樓下的大門沒有鎖——鎖頭壞了,用一條鐵絲綁著。林默推開門,走進陰暗的樓梯間。樓梯間的牆壁上有大片的水漬,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舊報紙的氣味。


三樓的門是關著的。林默按了門鈴,等了三十秒,沒有回應。他又敲了敲門,仍然沒有動靜。


「不在家,」白雅恩說。


林默蹲下來,檢查了門鎖。鎖孔沒有被撬的痕跡,門縫裡也沒有異物。他站起來,轉頭看了看樓梯間的窗戶——窗戶外面是防火巷,對面是另一棟公寓的後牆。


「我們去問問鄰居,」他說。


三樓的另一戶住著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姓李。她打開門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終於有人來問了」的表情。


「王太太——我是說吳秀琴——她和她老公感情不好,很久了,」李老太太壓低聲音說,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三天兩頭吵架,有時候半夜還在吵。我隔著牆都聽得到。」


「最近一次吵架是什麼時候?」林默問。


「前天晚上。吵得特別兇,我聽到摔東西的聲音,還有王太太在哭。」


「王先生是做什麼工作的?」


「他啊,好像是在做業務還是什麼的,最近失業了。整天在家裡喝酒,喝醉了就吵架。王太太一個人在早餐店賺錢養家,很辛苦的。」


「昨天晚上,您有聽到什麼動靜嗎?」


李老太太想了想。「昨天晚上倒是很安靜。我大概十點就睡了,沒聽到什麼。」


林默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後告別了李老太太。走下樓梯的時候,白雅恩忍不住說:「丈夫失業、酗酒、夫妻感情不好、妻子被殺後手機關機——這看起來很典型。」


「太典型了,」林默說,「典型的嫌疑人反而讓我不安。」


他們回到早餐店的時候,現場的勘驗工作已經接近尾聲。陳國棟站在門口抽菸,看到他們回來,把菸蒂丟進旁邊的水溝蓋裡。


「找到王建國了嗎?」他問。


「沒有,」林默說,「他不在家。陳隊長,死者的通聯記錄調到了嗎?」


「剛拿到。最後一通電話是昨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打給王建國的。通話時間大約兩分鐘。」


「今天早上呢?有沒有任何通話或訊息?」


「沒有。手機最後的訊號定位在今天凌晨三點四十分,在早餐店附近。之後就關機了——或者被關掉了。」


林默的眉頭微微皺起。凌晨三點四十分——距離推測的死亡時間還有大約二十到四十分鐘。手機最後的訊號在早餐店附近,但手機本身不見了。


「張怡萱在哪裡?我想跟她談談。」


張怡萱被安排在附近的一家便利商店休息,有兩個員警陪著她。她看起來嚇壞了,臉色蒼白,雙手捧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林默和白雅恩走進便利商店時,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張小姐,我知道你很難過,但我需要問你幾個問題,」林默說,聲音比平時溫柔了一些。這是白雅恩很少見到他展現的一面——他平時總是冷靜到近乎冷漠,但在面對受害者家屬或證人時,他會刻意調整自己的語氣和節奏。


「你問吧,」張怡萱說,聲音沙啞。


「你每天都是五點半來上班嗎?」


「對,星期一到星期六。老闆娘說五點半開門,我通常五點二十左右就到了。」


「今天你到的時候,鐵捲門是開著的?」


「只開了一半。大概到這裡——」她用手比了比腰部的高度,「我以為老闆娘在裡面準備,就彎腰進去了。然後我就看到……」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眼眶又紅了。


「你進去的過程中,有沒有碰到或移動任何東西?」


「沒有……我嚇壞了,馬上就退出來打電話報警。」


「你最後一次見到老闆娘是什麼時候?」


「昨天下午。我三點下班的時候,她還在店裡。她說要整理一下庫存,叫我先走。」


「她那時候看起來怎麼樣?心情如何?」


張怡萱想了一下。「還好吧……就是平常的樣子。但她提到王先生——她老公——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她說王先生最近心情不好,叫她早點回家,但她不想回去。」


「她有沒有說王先生為什麼心情不好?」


「沒有。她不太跟我聊家裡的事。」


林默點了點頭。他又問了幾個關於店裡作息和員工的問題,然後起身告辭。


走出便利商店,白雅恩問:「你覺得她說的是實話嗎?」


「她沒有說謊,」林默說,「但她有所隱瞞。當我問她『最後一次見到老闆娘』的時候,她的眼球往右下方移動——那是大腦在提取情感記憶的表現,不是構建虛假記憶。但她回答的速度太快了,幾乎沒有思考的時間。這表示她在心中已經預演過這個問題的答案。」


「所以她可能知道一些事情,但選擇不說?」


「可能。或者她覺得有些事情不重要,沒有必要告訴我們。」


林默看了看手錶。上午八點二十分。


「我們還有一個人要問,」他說,「最後一個和死者有過聯繫的人。」


「那個人是誰?」


「昨晚十一點四十七分那通電話——死者打給王建國的。但王建國的手機現在關機了。我們需要找到另一個人。」


「誰?」


「今天凌晨三點四十分,手機最後訊號定位的時候,死者可能不是在睡覺。她可能在等一個人。那個人——可能就是灰色夾克的男人。」


## 第三章、灰色夾克


林默回到早餐店,向陳國棟要了手機訊號定位的詳細資料。根據電信公司的紀錄,吳秀琴的手機在今天凌晨三點四十分時,連接上了早餐店附近基地台的訊號。基地台的涵蓋範圍大約半徑三百公尺——也就是說,手機在這個範圍內的某個地方。


「這範圍太大了,」白雅恩說。


「不一定,」林默說,「三點四十分的時候,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如果有人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這個區域,附近的監視器很可能拍到了。」


陳國棟聽到了他們的對話,走過來說:「我們已經在調閱附近街道和店家的監視器了。但這需要時間。」


「陳隊長,」林默說,「巷子底那棟正在整修的大樓,有監視器嗎?」


陳國棟愣了一下。「那棟大樓?我去問問。」


十分鐘後,答案來了——那棟大樓的管委會在一樓大廳裝了一支監視器,鏡頭正對著大門和巷子的一部分。保全人員調出了今天凌晨三點到四點的錄影。


畫面在凌晨三點二十八分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男人,穿著深色的衣服——在黑白監視畫面中看起來像是灰色或淺黑色——從巷子深處走出來,經過大樓門口,朝早餐店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像是趕時間。他的右手提著一個塑膠袋。


「就是他,」白雅恩低聲說,「灰色夾克。」


畫面繼續播放。三點三十五分,同一個男人從早餐店的方向走回來,經過大樓門口,往巷子深處走去。這次他的步伐比去的時候更快,右手仍然提著那個塑膠袋——但塑膠袋的形狀變了,裡面似乎裝了某個比較硬的東西。


「三點四十分,」林默說,「手機最後的訊號。他那個時候正在離開。」


陳國棟的臉色變得非常嚴肅。「這個人是誰?」


林默盯著畫面中那個模糊的身影。監視器的畫質很差,臉部細節完全看不清楚。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個男人的走路姿勢。他的右腳在落地時會稍微向外翻,大約十五度角。這是一種長期形成的習慣,可能是因為舊傷或身體結構的異常。


「陳隊長,」林默說,「王建國有沒有什麼身體上的特徵?比如說,走路姿勢異常?」


陳國棟拿起手機撥了一通電話,低聲說了幾句。然後他掛斷電話,臉色更加陰沉了。


「王建國十年前出過車禍,右腳踝受過傷。走路的時候右腳會向外翻。」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所以那個灰色夾克的男人就是王建國,」白雅恩說,「他在凌晨三點半左右去了早餐店,然後在大約四點的時候離開——正好是推測的死亡時間。」


「等等,」林默說,「我們還不能確定他就是凶手。他去了早餐店,但不代表他殺了人。」


「那你怎麼解釋他為什麼要跑?為什麼手機關機?為什麼在看到警察之後轉身離開?」


林默沒有回答。他重新播放了監視器的畫面,這次他放慢了速度,一格一格地看。


在三點三十五分,王建國——如果那個人真的是他的話——從早餐店方向走回來的時候,他右手的塑膠袋裡裝著某個東西。那個東西的形狀不規則,大約有拳頭大小。


林默將畫面定格,放大那個區域。畫質太差了,無法辨識那是什麼。


「手機,」他喃喃自語,「或者凶器。」


「你是說他把手機拿走了?」


「死者手機不見了。如果他在現場,他很可能拿走了手機。但為什麼?」


「為了銷毀通聯記錄?但他自己的手機也在他身上——死者昨晚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他的,他自己的通聯記錄上也看得到。」


「對,所以拿走死者的手機不是為了隱藏通聯,而是為了隱藏別的東西。」


林默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街道上已經恢復了日常的喧囂,早餐店的封鎖線還在,但圍觀的人群已經散了。一個賣菜的小販在路邊擺攤,正在和一個婦人討價還價。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死亡而停止運轉。


「我需要知道一件事,」林默說,「王建國去早餐店之前,人在哪裡。」


他又看了一遍監視器畫面。三點二十八分,王建國從巷子深處走出來——這表示他從家裡的方向走過來。但從他家到早餐店,走路大約需要十分鐘。三點二十八分出現在大樓門口,意味著他大約三點十八分從家裡出發。


「如果他是在三點十八分從家裡出發,那之前他在做什麼?睡覺?還是在做別的事?」


林默拿出手機,撥了李老太太的電話——就是他們早上訪問過的那位鄰居。


「李奶奶,我是今天早上來問話的那個學生。我想再問一個問題——昨天晚上,您說您十點就睡了,沒聽到什麼動靜。那今天凌晨呢?大約三點左右,您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麼一說……我好像有聽到關門的聲音。很大一聲,把我吵醒了。我看了看時鐘,大概是三點出頭。我以為是隔壁的王先生出門了。」


「只有關門聲嗎?有沒有聽到腳步聲或說話聲?」


「沒有,就只有關門聲。」


「謝謝您。」


林默掛斷電話,看向白雅恩。


「三點出頭,王建國出門了。但他三點二十八分才出現在監視器畫面中——從他家走到大樓門口只需要兩分鐘。中間有至少二十五分鐘的時間,他在哪裡?」


白雅恩想了想。「也許他去了別的地方?比如說——去買東西?或者去見什麼人?」


「凌晨三點?」


「也許他去了便利商店。你剛才說巷子底有一間。」


林默的眼睛亮了一下。


「對,便利商店。我們去過的那間,有ATM的那間。」


他們再次來到那間便利商店。這次林默直接找到了店長,詢問今天凌晨三點左右的監視器畫面。


店長猶豫了一下,但在陳國棟隨後趕到並出示證件之後,他配合地調出了錄影。


畫面顯示,今天凌晨三點零八分,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男人走進了便利商店。他買了一罐咖啡和一包菸,用現金付款。然後他走到角落的座位區,坐了下來。


他坐在那裡,慢慢地喝著咖啡,抽了兩根菸。期間他拿出手機看了幾次,似乎在等什麼人的訊息。


三點二十三分,他站起來,將空罐子和菸盒丟進垃圾桶,走出便利商店。他離開的方向是朝著早餐店。


「二十五分鐘,」林默低聲說,「他在便利商店坐了十五分鐘,然後花了五分鐘走到早餐店。所以從他家出門到抵達早餐店之間的大約二十五分鐘裡,有十五分鐘是在便利商店。剩下的十分鐘——從家到便利商店,以及從便利商店到早餐店——都是正常的步行時間。」


「所以沒有消失的時間?」白雅恩問。


「沒有。他的時間線是完整的。三點左右出門,三點零八分到便利商店,三點二十三分離開,三點二十八分經過大樓門口,三點三十五分左右到達早餐店。」


「然後——」


「然後發生了什麼,我們還不知道。」


林默盯著監視器畫面中王建國走出便利商店的背影,陷入沉思。


一個丈夫,在凌晨三點出門,先去便利商店坐了十五分鐘,然後走向妻子經營的早餐店。他在店裡待了大約七分鐘——從三點三十五分經過大樓門口算起,到大樓監視器拍到他返回的時間是三點三十五分——不對,時間對不上。


他重新計算。


大樓監視器拍到王建國「去程」的時間是三點二十八分。從大樓到早餐店大約需要兩分鐘,所以他到達早餐店的時間大約是三點三十五分左右。他從早餐店「回程」經過大樓的時間是三點三十五分——這不可能。三點三十五分同時出現在去程和回程?一定是看錯了。


他要求重新播放那段畫面。這次他仔細觀察了時間戳記。


去程:03:28:17

回程:03:42:03


中間相隔了大約十四分鐘。不是七分鐘。


他在早餐店裡待了大約十四分鐘。


「十四分鐘,」林默喃喃自語,「夠做很多事了。」


## 第四章、第二現場


林默回到早餐店,重新審視現場。這一次,他帶著一個新的問題:王建國在店裡的十四分鐘裡,到底做了什麼?


他站在櫃檯前方,閉上眼睛,在腦中重建那個場景。


凌晨三點三十五分,王建國到達早餐店。鐵捲門是關著的——店還沒有開。他打電話給妻子?還是敲門?吳秀琴讓他進來。她可能剛起床不久,正在準備開店的工作。她坐在矮凳上換鞋、穿圍裙。然後——


然後發生了爭吵。


林默睜開眼睛,蹲下來檢查矮凳周圍的地面。在矮凳的右側,距離大約三十公分的地方,地上有一個小小的、幾乎看不到的凹陷——那是某種圓柱狀物體撞擊地面留下的痕跡。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輕輕戳了戳那個凹陷,裡面有一些細小的玻璃碎片。


「玻璃?」白雅恩蹲在他旁邊。


林默將一片碎片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那是很薄的玻璃,邊緣有輕微的弧度——看起來像是某種瓶狀容器的碎片。


「這裡曾經有一個玻璃瓶被打碎了,」他說,「但現場沒有看到任何玻璃碎片——除了這幾片被壓進地面的小碎片。有人清理過了。」


「王建國清理的?」


「可能。爭吵的過程中,某個玻璃瓶被摔碎了。然後——在殺人之後——凶手清理了碎片。」


他站起來,走到儲物架前。那個被轉動方向的紙箱仍然在原位——紙箱裡裝著免洗餐具。林默戴上手套——這次他事先跟陳國棟要了一雙——輕輕將紙箱從架子上拿下來,放在地上。


紙箱的底部有一些細小的白色粉末,和糖罐旁邊的粉末看起來一樣。


他打開紙箱,裡面整齊地堆放著成疊的紙盤和塑膠碗。他把最上面一疊紙盤拿起來,檢查下面的那一疊。


在第三疊和第四疊紙盤之間,他發現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張被折成小方塊的紙條。林默小心翼翼地將它展開——紙條上寫著幾行字,筆跡潦草但可辨識:


「你再逼我,我就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他。你自己看著辦。」


沒有稱謂,沒有署名。但林默幾乎可以確定這是誰寫的——吳秀琴。


「這是什麼?」白雅恩湊過來看。


「勒索信,」林默說,「或者說,威脅信。有人在逼吳秀琴做某件事,她在反擊。」


「逼她做什麼?」


「不知道。但這可能就是動機。」


林默將紙條裝進證物袋裡,交給陳國棟。陳國棟接過紙條,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你從哪裡找到的?」


「儲物架的紙箱裡。有人把它藏在那裡——可能是吳秀琴自己藏的,也可能是凶手在清理現場的時候發現了它,把它藏到了更隱蔽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可能不只是夫妻吵架升級成殺人那麼簡單。這個紙條指向另一個人——一個吳秀琴正在威脅的人。」


陳國棟嘆了口氣。「你有懷疑的對象嗎?」


「有一個,」林默說,「但還需要確認。」


他走出早餐店,站在騎樓下,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陽光已經完全升起來了,街道上的行人和車輛越來越多,這個城市正在展開新的一天。


白雅恩跟在他身後。「你懷疑的人是誰?」


「張怡萱。」


白雅恩愣了一下。「報案的那個女大學生?為什麼?」


「幾個原因。第一,紙條上的字跡——我早上在便利商店裡看到了張怡萱在報案記錄上簽的名字。筆跡的基本結構——比如『的』字的寫法、橫筆畫的收筆方式——和這張紙條上的筆跡有相似之處。當然這需要鑑定才能確認,但初步看起來是同一種書寫習慣。」


「第二,」他繼續說,「紙條被藏在免洗餐具的紙箱裡。那個紙箱放在儲物架的最上層——高度大約一百八十公分。吳秀琴的身高大約一百六十公分,她要拿那個紙箱需要踮腳或踩椅子。但張怡萱的身高——」


「一百七十二公分,」白雅恩說,「她比我高一點。」


「對。所以她可以輕鬆地拿到那個紙箱。如果這張紙條是吳秀琴自己藏的,她會藏在更容易拿到的地方——比如櫃檯抽屜裡。藏在那麼高的地方,更像是——」


「像是有人想把紙條藏到一個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


「而且,」林默說,「還有一件事。張怡萱說她每天五點二十左右到店裡。但今天,她報警的時間是五點三十一分。從她『發現屍體』到報警,中間有大約十分鐘的空白。」


「你怎麼知道?」


「我問了便利商店的店員。張怡萱每天早上都會在上班前去那間便利商店買一瓶罐裝咖啡——她今天也買了。發票上的時間是五點二十一分。」


「所以她五點二十一分在便利商店,五點三十一分報警——從便利商店到早餐店只需要兩分鐘。中間有八分鐘。」


「對。她說她『一進門就看到了,馬上退出來打電話』。但如果她真的馬上退出來,她應該在五點二十三分或二十四分就會報警。為什麼等到五點三十一分?」


「也許她嚇壞了,花了一些時間冷靜?」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她在店裡做了什麼事。」


白雅恩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她是凶手?」


「不,」林默說,「我不覺得她是凶手。凶器是煎鏟——那種攻擊需要相當大的力氣和爆發力。張怡萱很瘦,手臂力量不大。而且如果她是凶手,她不會報警——她會直接逃跑,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那你覺得她是什麼角色?」


「我覺得她是——另一個秘密的持有者。那個紙條是寫給她的,或者與她有關。她知道一些事情,但她沒有說出來。」


林默看了看手錶。上午九點四十分。


「我們需要找到王建國,」他說,「在他做出更糟的事情之前。」


## 第五章、真相的碎片


王建國在中午的時候被找到了。


他在距離早餐店三公里外的一間汽車旅館裡,一個人坐在床邊,手裡握著那罐從便利商店買來的咖啡——已經空了。他沒有逃跑的意圖,也沒有抵抗。當員警破門而入的時候,他只是抬起頭,用一種空洞的眼神看著他們。


「我知道你們會來,」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林默和白雅恩在警局裡見到了他。他比監視器畫面中看起來更瘦,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鬍渣佈滿了下巴。他的灰色夾克上沒有明顯的血跡——但林默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處有一道淺淺的刮傷,已經結了痂。


陳國棟負責主訊問,林默被允許旁聽。


「王建國,今天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你在哪裡?」陳國棟問。


「我在我太太的店裡。」


「你做什麼?」


王建國沉默了很久。


「我們吵架了,」他終於說,「又吵架了。她不想見我,但我必須見她。我有事情要問她。」


「什麼事情?」


又是一陣沉默。


「她……她在外面有人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丟進了平靜的水面。


「你怎麼知道的?」


「她的手機。前幾天我看到她的手機訊息——她和一個人聊了很久,訊息內容很……親密。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我知道那是個男人。」


「所以你去找她理論?」


「對。我想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後呢?」


王建國的眼眶紅了。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然後我們吵了起來。她承認了——她說那個人是她的初戀,最近重新聯絡上了。她說她對不起我,但她……她不想繼續跟我在一起了。」


「你說什麼?」


「我……我說了很難聽的話。我叫她去死。」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呢?」陳國棟的聲音變得更低。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煎台旁邊,背對著我。她說她要開始準備開店了,叫我走。我……我很生氣,我走過去,拿起煎台上的鏟子——」


他停下來,雙手開始顫抖。


「我不是故意的,」他說,聲音幾乎是耳語,「我只是想讓她轉過來看著我。我舉起鏟子——然後她就倒下去了。我甚至不確定我是不是真的打到了她。一切都太快了。」


「然後你做了什麼?」


「我……我慌了。我關掉煎台——我怕會起火。我拿走了她的手機——因為我不想讓警察看到那些訊息。然後我……我清理了地上的碎片——我們吵架的時候打破了一個醬油瓶——然後我就走了。」


「你有沒有動過儲物架上的紙箱?」


王建國愣了一下。「紙箱?什麼紙箱?」


「儲物架最上層的紙箱,裡面裝免洗餐具的。」


「沒有。我沒碰過那個。」


林默在旁邊聽到這裡,心裡的一個疑問得到了解答——轉動紙箱方向的人不是王建國。那個人是張怡萱。


「你離開的時候,你的妻子還有呼吸嗎?」


王建國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沒有檢查。我只是……跑了。」


訊問結束後,林默和白雅恩走出訊問室。走廊上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低頻噪音,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气味。


「你相信他說的嗎?」白雅恩問。


「大部份是真的,」林默說,「但有一個關鍵的地方他在說謊,或者說,他在迴避。」


「哪裡?」


「他說他『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打到了她』——但根據傷口的狀況,那是一次非常用力的攻擊,不可能是不小心的。而且他說他『只是想讓她轉過來』——但如果是從背後攻擊,為什麼要讓她轉過來?」


「所以他是故意殺她的?」


「不一定是預謀,但至少——在那一刻,他的憤怒超過了理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林默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


「現在還剩最後一個問題,」他說,「那個紙條——是誰寫給吳秀琴的?或者說,吳秀琴在威脅誰?」


「你覺得不是張怡萱?」


「我覺得是,但需要證據。」


他們再次來到早餐店——現在已經被封鎖,門口貼著紅色的封條。張怡萱不在這裡,但林默知道她住在哪裡——她在報案記錄上留了地址,距離早餐店大約十分鐘路程。


他們找到張怡萱的住處時,她正在收拾行李。看到林默和白雅恩出現在門口,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你們——你們怎麼——」


「張小姐,我們需要跟你談一談,」林默說,「關於那張紙條。」


張怡萱的手停在半空中,行李箱的拉鍊只拉了一半。


她沉默了大約十秒鐘,然後跌坐在床邊,雙手摀住了臉。


「你們都知道了?」她的聲音悶在手掌裡。


「還不完全,」林默說,「但我們需要你告訴我們真相。」


張怡萱放下手,她的臉上滿是淚水。


「那個人是我,」她說,「老闆娘在外面的人——是我。」


白雅恩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頓了一下。


「我不是男人,」張怡萱說,「但老闆娘——吳姐——她……我們在一起了。已經一年多了。」


房間裡安靜極了。窗外的陽光照在地板上,將灰塵照得無所遁形。


「那張紙條,」張怡萱繼續說,聲音斷斷續續,「是她寫給我的。因為我說我要離開她。我畢業了,找到了一份在台北的工作,我要搬走了。她不肯讓我走,她說如果我離開,她就把我們的事告訴所有人——告訴她老公,告訴我爸妈,告訴學校。」


「所以你——」


「我沒有殺她!」張怡萱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驚恐和憤怒,「我愛她!我怎麼可能殺她?」


「那你為什麼要清理現場?」林默問,語氣平靜但尖銳。


張怡萱的嘴唇顫抖了幾下。


「我……今天早上我到店裡的時候,她已經……已經死了。我看到了那張紙條——它掉在地上,就在她的旁邊。我知道如果警察看到那張紙條,他們會調查我們的事,所有人都會知道——」


「所以你把它藏起來了。」


「對。我把它塞進紙箱裡,然後……然後我假裝什麼都沒看到,退出來報警。」


「你有沒有動過別的東西?比如說糖罐?」


「糖罐?沒有……等等,我進去的時候,櫃檯上有一個糖罐倒翻了,白色的粉末灑了一桌子。我把它扶起來,用抹布擦了一下桌子。」


「所以糖罐旁邊的白色粉末——是你擦過之後留下的?」


「可能吧……我只是隨便擦了一下,沒有擦得很乾淨。」


林默站起來,走到窗邊。陽光在他的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陰影。


「張小姐,」他說,「你為什麼不報警?為什麼不直接告訴警察真相?」


張怡萱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膝蓋上。


「因為我害怕,」她說,「我害怕被當成殺人犯。我害怕我爸妈知道。我害怕——」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白雅恩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面紙,遞了過去。張怡萱接過面紙,抽出一張,用力地擦了擦臉。


「我沒有殺她,」她再次說,聲音比剛才更堅定了一些,「我發誓。」


林默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最終說,「你不是凶手。」


## 第六章、最後的拼圖


案件在王建國被捕後,似乎已經告一段落。他坦承了攻擊行為,檢方以過失致死罪嫌將他移送法辦。張怡萱因為隱匿證據和妨礙偵查被移送,但檢察官考量她的情況後,給予了緩起訴處分。


但林默心裡還有一個結沒有解開。


那個結很小,小到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但它一直在那裡,像一顆卡在鞋底的小石子,不痛,但每一步都感覺得到。


煎台上的鐵板。


王建國說他關掉了煎台,因為「怕會起火」。這說得通。但林默在第一次進入現場時注意到一個細節——煎台上的鐵板是關閉的,但餘溫還在。根據現場的溫度,大約在十五分鐘前才關掉。


王建國在凌晨三點四十二分左右離開早餐店。如果他是在離開前關掉煎台的,那麼鐵板的餘溫應該在四點半到五點之間就會完全冷卻。但鑑識人員在六點半左右測量鐵板溫度時,仍然有明顯的餘溫——這表示鐵板被關掉的時間,遠比三點四十二分要晚。


也就是說,在王建國離開之後,有人又打開了煎台,然後再次關掉它。


那個人是誰?


林默在案發後第三天回到了早餐店。封鎖線已經拆除,但店門深鎖,鐵捲門拉到底。他繞到後面的防火巷,找到了一扇沒有關緊的窗戶——那是廁所的窗戶,鎖壞了,用一根鐵絲勾著。


他推開窗戶,翻了進去。


店內的空氣沉悶而混濁,血腥味已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食材腐敗的氣味——冰箱裡的東西在停電後壞掉了。他在黑暗中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光柱掃過煎台、櫃檯、儲物架。


他走到煎台前,打開鐵板蓋。鐵板表面已經完全冷卻,但他注意到鐵板的邊緣有一些細微的刮痕——不是使用造成的磨損,而是某種尖銳物體刮擦留下的痕跡。


他蹲下來,用手電筒從側面照射那些刮痕。在斜射的光線下,刮痕的紋路變得清晰——它們形成了一個圖案,像是某種文字或符號的一部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和一枝鉛筆,將紙覆蓋在刮痕上,輕輕地用鉛筆塗抹。拓印出來的圖案慢慢浮現——


那是一個字母:「S」。


或者不是字母——更像是一個弧線,一個沒有完成的圓。


林默盯著那個圖案看了很久。


然後他想起來了——張怡萱說過,她進去的時候,糖罐倒翻了,她把它扶起來。但糖罐倒翻的位置在櫃檯上,不在煎台旁邊。為什麼煎台上會有刮痕?


他又看了看那個圖案。弧線的起始點很深,然後逐漸變淺,最後消失。這表示刮擦的力度從大到小——像是某個人在用力地畫這條線,但手在發抖。


突然之間,所有的碎片在他腦中拼合在了一起。


糖罐、白色粉末、煎台上的刮痕、鐵板被重新打開又關閉、張怡萱在現場停留的八分鐘——


他站起來,心跳加速。


「不是王建國,」他低聲說,「至少——不完全是他。」


他立刻打電話給陳國棟。


「陳隊長,我需要你查一件事。死者的毒物檢驗報告出來了沒有?」


「出來了,今天早上剛到。怎麼了?」


「報告怎麼說?」


「沒有檢出毒物——等等,有一個異常。她的血液中檢出了一種叫做『亞硝酸鈉』的物質,濃度不算高,但確實有。」


林默的手握緊了手機。


「亞硝酸鈉——那是什麼?」


「一種食品添加劑,常用在肉製品中防腐和增色。高濃度的亞硝酸鈉會導致中毒——頭暈、呼吸困難、昏迷。但死者體內的濃度還不到致死量。」


「陳隊長,那條煎鏟上的血跡——DNA比對結果出來了嗎?」


「出來了。是死者的。」


「只有死者的?沒有其他人的?」


「對。只有死者的。」


林默閉上了眼睛。


「陳隊長,我需要你重新調查一個人的不在場證明——不是王建國,是張怡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有證據嗎?」


「還沒有完整的證據,但有一個理論——一個可以解釋所有矛盾的理論。」


林默深吸了一口氣。


「王建國說他打了妻子——他可能真的打了。但那不是致命的一擊。致命的原因是別的東西。」


「你是說——」


「我是說,在王建國離開之後,張怡萱進入了早餐店。她比她自己說的更早到達——可能五點左右,甚至更早。她發現吳秀琴倒在地上,還有呼吸。她沒有叫救護車——她做了另一件事。」


「什麼事?」


「她打開了糖罐——倒進了一些東西。然後她把糖罐放回原位,又打開煎台——因為她需要高溫來銷毀某種證據。」


「你到底在說什麼?」


「陳隊長,」林默的聲音變得非常冷靜,「亞硝酸鈉是一種白色的粉末,外觀和糖非常相似。如果有人把它加進糖罐裡,吳秀琴——或者任何一個會在咖啡或豆漿裡加糖的人——就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吃下它。」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這次沉默持續了更久。


「你是說張怡萱在糖罐裡下毒?」


「我是說,這是一個可能性。一個需要被調查的可能性。」


「但毒物報告說濃度不到致死量——」


「對,不到致死量。但如果吳秀琴本來就已經因為頭部外傷而昏迷,身體機能減弱——即使是不到致死量的亞硝酸鈉,也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你的證據呢?」


「煎台上的刮痕——那是一個沒有完成的『S』,或者是一個圓圈的一部分。張怡萱在打開煎台的時候,手在發抖,她用某種金屬工具——可能是那支煎鏟——撐住自己,在煎台上留下了刮痕。糖罐被移動過——她打開糖罐的時候沒有放回原來的位置。白色粉末——她在倒東西的時候灑了一些出來,匆忙中只擦了桌子,沒有擦乾淨。鐵板被重新打開——她需要高溫來銷毀裝過亞硝酸鈉的容器,比如一個小塑膠袋或一張紙。她在現場停留了八分鐘——足夠做這一切。」


林默停頓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她的動機。吳秀琴在威脅她——用她們的關係來威脅她,不讓她離開。張怡萱害怕了,害怕到——」


他沒有把話說完。


陳國棟在電話那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會重新調查的,」他說,「謝謝你,林同學。」


三天後,鑑識人員在早餐店的糖罐裡檢出了微量的亞硝酸鈉殘留。在同一天,張怡萱住處的垃圾桶裡,找到了一個被燒焦的塑膠袋殘骸——上面檢出了高濃度的亞硝酸鈉。


在證據面前,張怡萱終於承認了一切。


她說她不是想殺吳秀琴。她只是想讓她「暫時不舒服」,這樣她就不會去店裡,就不會發現張怡萱已經收拾好行李準備離開。她在網路上查到亞硝酸鈉會引起頭暈和嘔吐,以為只要一點點就夠了。她不知道吳秀琴已經被王建國打傷了頭部。她不知道那一點點的劑量,在一個已經受傷的人身上,會變成致命的毒藥。


她說她打開煎台不是為了銷毀證據——她是想煮一碗糖水,試圖讓吳秀琴喝下去,試圖稀釋她體內的毒物。但她太害怕了,手一直在抖,最後什麼都沒做就跑了。


林默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段話。但這已經不重要了——真相已經足夠完整。


案件結案後的一個傍晚,林默和白雅恩坐在學校天台的圍牆邊,看著夕陽將天空染成橘紅色。遠處的城市在天光中閃爍,像是鑲滿了碎鑽的黑色絨布。


白雅恩的膝上放著吉他,手指輕輕撥動琴弦,彈的是一首緩慢而憂傷的曲子——德布西的《月光》。音符在空氣中飄散,像落葉一樣輕盈。


「你從一開始就懷疑張怡萱嗎?」她問。


「不是懷疑,」林默說,「是注意到矛盾。每一個矛盾都是一片拼圖——糖罐的位置、紙箱的方向、現場停留的時間、煎台的餘溫。當所有的拼圖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的時候,不管那個方向看起來多麼不合理,那就是真相的方向。」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錯了怎麼辦?如果張怡萱真的是清白的,你的指控會毀了她的人生。」


林默沉默了一會兒。


「想過,」他說,「所以我等了三天。我等毒物報告,等DNA比對,等所有可以確認或推翻我推論的證據。在那三天裡,我每天晚上都重新檢查每一個細節,試圖找到另一種解釋——任何一種可以讓張怡萱無罪的解釋。」


「你找到了嗎?」


「沒有。每一個路徑都通向同一個結論。」


白雅恩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下來。


「你覺得難過嗎?」她問。


林默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遠方漸漸沉落的夕陽,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加柔和——或者說,比平時更加接近一個十七歲少年應該有的樣子。


「難過,」他說,聲音很輕,「吳秀琴不應該死。王建國不應該拿起那把鏟子。張怡萱不應該把毒藥放進糖罐裡。每一個人都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而那些選擇疊加在一起——」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白雅恩重新開始彈奏。這次她彈的是一首不同的曲子——不是德布西,而是披頭四的《Yesterday》。旋律簡單而溫暖,像是某種無言的安慰。


「你知道嗎,」她一邊彈一邊說,「有時候我覺得你太理性了。你把一切都看成拼圖、線索、矛盾——但人不是拼圖。人會犯錯,會恐懼,會做出連自己都不理解的事。」


「我知道,」林默說,「這就是為什麼我需要你。」


白雅恩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秒。


「什麼意思?」


「你看到的不是拼圖,你看到的是人。那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你注意到的是他的表情,他的凝重,他的不安。我注意到的是他的走路姿勢、他的時間線、他的矛盾點。我們看到的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側面。」


他轉頭看著她,夕陽在他的瞳孔中映出兩團小小的火焰。


「沒有你,我只能看到真相的一半。」


白雅恩看著他,嘴角慢慢浮現出一個微笑。她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彈奏。琴聲在天台上迴盪,與晚風、與夕陽、與這座城市的喧囂交織在一起。


林默靠在圍牆上,閉上了眼睛。


在琴聲中,那些拼圖——那些關於死亡、關於謊言、關於恐懼與錯誤選擇的拼圖——似乎在這個瞬間變得不再那麼沉重。它們仍然在那裡,仍然真實,仍然無法被改變。但它們不再是一堆冰冷的碎片。


它們是一個故事。


一個關於人的故事。


而故事的結尾,是一個少年和一個少女,坐在天台上,聽著吉他,看著夕陽,等待明天的到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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