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在我的身體裡。
我用我的眼睛,透過鏡子看我。我透過我的耳朵,聽見我的聲音。我經過我的手,感知我的身體。但是,這些了解我的方式都不客觀。我看見的我和他人看見的我不同;我聽見的我的聲音也因為通過頭骨骨傳導而顯得不同;我觸摸的肌膚也不能完全代表我。我是住在身體裡的靈魂,軀體是載物,不是完整的我。
也因為如此,我無法客觀的評價我自己。我大腦裡的聲音不斷評判,今天寫作狀態不好就乾脆不寫,這是散漫的象征;昨天因為天氣太熱而不運動,那是怠惰的證明。你一無是處,逃避成年後該去上班朝九晚五的社會責任,你是懶惰蟲,你一無是處......
於是,我將自己抽離,嘗試以外人的視角看我。如此,大腦的聲音也會離我遠一些。它的聲音越來越小,直至消失。
我看見一個女孩,她內向又神秘。看著我的眼神冰冷、仿佛望過來的一瞬間便能知曉我的全部。我被她看得心慌,怕她一眼看穿我虛無的靈魂。然後,她把視線移開,終於不在看我。我心中卻有些落空,因為我對她而言,不是什麼值得研究的對象。
直到她看見家裡養的小貓,那股冰冷消失了。她對人才會如此,我觀察到,她一遍遍喊著貓的名字,撫摸牠的毛髮。直到貓被摸夠了離開,她又重新回到書桌前。她在看書,距離太遠,我不知道她看的什麼書,待我看清了,或許就能和她有所交流。我走近幾步,她警惕地轉過頭看向我。
她是個防備心很重的人,我暗忖。心思敏感、內在生活豐富,但她實在讓人讀不透,面前仿佛有一層冰墻阻擋著她和外界,她在冰墻內是一副悠然自得。她在裡頭過得很好,完全不需要外人將她帶離這裡。凡是嘗試踏進冰墻的人,都會被她視作敵人。
什麼樣的人才能被她容納進冰墻之內,和諧共處?
我看著她,她也在看著我。她明顯在等著我的離開,我的存在令她不適。
我認為,她會一輩子就這樣了。他人願意闖入她的生活,她卻拒之門外;她更不可能會主動走出冰墻。我甚至能想象到她如此孤獨終老,家中只有她閱覽過、格外中意的書陪伴著她,她蹣跚著,從客廳一角走到另一角,在陽光灑進來的窗邊坐下,挑一本今天想看的書,默默看了起來。
她的每天都會是這樣度過的。在外人來看,她是個心氣極高的女人,從來不懂得如何分享自己。但你瞧,她坐在書桌前寫點什麼的時候,臉上又是一副想要被人理解的渴望。
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會有人因為文字而間接喜歡上這個埋藏在冰墻內的人嗎?
我問她,到底在看什麼書。
她從文字的間隙中抬起頭,看我。直視我的眼睛,想要從裡頭看出一絲值得她分享自己的線索。
她終於開口。
「你看書嗎?」
我搖頭。
「看得還不夠多。」
「我也是。」
她說。
她的視線來到書桌上擺著的幾本書,她想要某天把房間的墻壁全都補上書架,書架上補滿她這輩子看過的、最好的書。現在,她還沒有一個最愛的書,也沒有最愛的作家,更沒有想要循環閱讀的故事。她在等,她在找,為此願意花上一輩子的時間。
還有,她在寫。寫出自己最想看的故事,寫出她願意花一輩子去循環閱讀的故事。
旁人說她的夢想難如登天,她將這些聲音都隔絕在冰墻之外。現在,因為我們之間的幾句交流,冰墻開始有融化之象。
「我在看《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好看嗎?」
「不知道,我還沒看完。」
交流終止。我看著她,她看著我。
「你很擅長終止話題。」我說。
「也許吧。」
「為什麼?」
「我不知道。」
她眨了眨眼,低頭看手中的書,又抬頭看我。
「你觀察到什麼了?」她問。
「我不知道。」我輕笑。「我還沒完全了解你——
「就像你還沒完全了解自己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