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河

畢業前最後的導生聚結束後，拎著半滿的酒罐踉蹌的走在愛河旁。六月的凌晨兩點寂靜到令人窒息，他見到路旁有座椅後便隨即坐下，癱軟的姿勢令他感到十分放鬆。「明天要上台畢業致詞」他這麼想著，但腦袋裡的其他想法多的像裝滿水的袋子，彷彿稍微側身一動就會傾洩而出。

恍恍惚惚的望著愛河，想著這幾年來到底做了什麼。國科會獎學金、最佳論文獎、書卷獎等，所有學術成就集一身的感覺讓他十分驕傲，因為他永遠記得有一次那滿頭白髮，蒼老卻矍鑠的教授將右手搭在他肩膀，說道「你是我帶過最有潛力的學生，好好加油，未來一定是你的」。他將這句話奉為圭臬，認為這就是教授為他人生指引的一盞明燈。

但隨即而來的，卻是不可觸及的硃砂痣。這兩年來，他戰戰兢兢的過著生活，教授的呼風喚雨已成了家常便飯；修改論文、修理儀器、校稿、投稿、擔任助教、接待貴賓，那時候的他幾乎成了學系的中流砥柱。也因如此，前女友的來電時而不接，回復訊息可能已是兩三天後。他又想到上個月收到前女友寄來的喜帖，對方是一位名副其實的高富帥。他撫摸著稀疏又充滿油垢味的頭髮，閉上眼睛想著他們拍婚紗時的幸福場景，無名的憤怒卡在咽喉，一陣苦笑後便將喜帖撕掉，隨意的丟入垃圾桶中，任其腐敗發臭。

前女友是大學管樂社認識的，那時的他演奏薩克斯風，前女友是長笛。雙方互相被演奏時的神情所吸引。多次的約會與心靈交流，心底的情苗逐漸萌芽，最後便墜入愛河。畢業後女方回到北部發展，而男方義無反顧的留在高雄。初期女方十分不情願他的做法，但是他以誠懇眼神，柔和的語調說著「給我兩年的時間，回去之後我們就結婚，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便打發她了。

遠距離不同調的生活節奏逐漸啃蝕他們的情感連結，前女友好幾次因過於思念加上職場上的不順遂，打電話想聽聽他的聲音與獲得情感共鳴，但他好幾次刻意不接，甚至隔幾天才回復訊息，只因他認為這是前女友懦弱、無法獨立自主的個性阻礙他的發展。半年後，前女友突然寄了封分手信給他。他看了一眼後，沒有多餘的情緒與想法，便將其揉成團，丟入垃圾桶並繼續完成教授的任務。

他又換了姿勢，躺在愛河旁的長椅上。六月的高雄夜晚，晚風常伴隨一種淡淡的腥甜味，這是他非常熟悉且懷念的味道，有了它便安心許多。從大學到現在，他總覺得只有愛河能接住他的情緒與想法；只有愛河能理解他的所作所為。大學時期的他只要心情不好，都會跑到愛河散散心，讓情緒隨著浪流載浮載沉；隨著高雄港的燈光一襲一滅。只有這樣，他才能繼續在他認為充滿苦痛的人生中存活，繼續奮鬥。

「明天要上台畢業致詞」他又想起這件事，但現在卻十分憤怒，為什麼其他人都能安穩的進入黑甜鄉，自己卻只能浸淫在這負面且無以名狀的情緒中。這樣的姿勢，又讓他想起之前常躺在女友的大腿上，女友用寵溺的眼神望著他。腦海中的幸福的時光讓他一時間無法自拔，不經意有了生理反應。面對這場景，只覺得錯愕與荒唐，隨後便放聲大笑。「世道是如此傾頹與不公」他又這麼想著，滿腔的怒火卻又伴隨著對於自己人生感到的悲哀與淒涼。他開始懷疑教授說的話會不會只是一場騙局，根本只想利用他來當成工具。憤怒、悲哀、冷靜、淡定、錯愕錯綜交織在眉間中，他已分不清自己是誰，身在何處，以及何處可去。「明天要上台畢業致詞」他又想到這唯一清晰的想法。

凌晨四點了，躺在愛河旁的長椅上，他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潸然淚下。他又憤怒自己這幾年的不作為，失去了一段良緣。一氣之下，咬破自己的嘴唇，讓赭紅的血液汩汩流下。他舔拭著血，剛好為他止些渴。他蜷縮著身體，一面想著前女友寵溺他的模樣，一面緊握著鋁罐使其變型。鋁罐帶來的堅硬與疼痛感是他確認自身和這個世界的唯一繩索，他早已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只能透過鋁罐所帶來的「活在當下」來逃避他必須面對的「現實」。

入睡前，他最後一個的想法是藏在心底已久，薄弱且遙不可及的夢想—「OOO，28歲，高雄醫學大學物理治療學系畢，凌晨六時零分死於高雄愛河」……

六月的畢業典禮充滿著歡笑與祝福，鳳凰花像口吐鮮血般恣意的綻放，又是一屆的落幕，新的幼苗又將踏上下一段旅程，周而復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