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選擇》【二、萌動篇】(4~6 章)

這是一個從《一生的選擇》這首歌延伸出的愛情故事。
建議搭配歌曲一起閱讀,會有更深的感動。

第四章:遊樂園的約定
第二次月考結束後,沐曦的成績又進步了。
數學八十八分,物理八十三分。加上她本來就不錯的國文和英文,總排名從班上中段直接擠進了前十名。
成績單發下來那天,她在教室裡看著那些數字,心裡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太好了」,而是「他一定會說不錯」。
然後她笑了,笑自己真的是沒救了。
可芯湊過來看了一眼成績單,發出了一聲誇張的「哇——」。
「妳該不會是為了讓慕老師誇妳,才考這麼好的吧?」
「才不是。」
「妳的耳朵紅了。」
「⋯⋯教室暖氣太熱了。」
可芯露出那種「我什麼都知道」的表情,沐曦伸手去捂她的嘴,兩個人在教室裡鬧成一團。
但沐曦沒有等到那句「不錯」。
因為那一週的家教課,承遠的狀態有些不一樣。
他照常準時到達,照常翻開課本開始上課,講解依然清晰有條理。但沐曦注意到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講到一半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揉太陽穴,翻課本的動作也比平常慢了一些。
他看起來很累。
「慕老師,」沐曦在他講完一道例題後開口,「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承遠的動作頓了一下。
「期末了,學校那邊的事情比較多。」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天氣。
但沐曦已經觀察他兩個多月了,她知道他的「平淡」有好幾種。有一種是真的沒什麼事的平淡,有一種是在想事情時候的平淡,還有一種——就是現在這種——是在掩飾什麼的平淡。
她沒有追問。
但那天下課的時候,她鼓起勇氣說了一句:「慕老師,你要好好休息喔。」
承遠背著書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夕陽的光從她身後的庭院灑進來,她站在那棵桂花樹的影子邊緣,穿著一件焦糖色的高領毛衣和深棕色的燈芯絨長裙,長髮自然披落。紅繩在毛衣袖口下若隱若現。
她的表情不是那種客套的關心,而是真的在擔心他。
他能看出來。
「⋯⋯嗯。」他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
走出巷口之後,他才把一直拿在手裡的手機解鎖,重新看了一眼剛才沒讓沐曦發現的那則訊息。
是他媽打來的未接來電,旁邊附了一條簡短的文字訊息:
「承遠,你爸的腰又犯了,這幾天沒辦法下田。家裡沒事你不用擔心,媽自己來就好。」
他站在巷口的銀杏樹下,看著這段文字,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媽每次說「不用擔心」,就代表要擔心了。
他打開銀行APP,查了一下餘額。扣掉這個月的房租和生活費,還剩下一筆家教的收入。他按了幾個鍵,把大部分都轉了回去。
帳戶裡只剩下三百多塊。
距離月底還有十二天。
他收起手機,往公車站的方向走去。冬天的風灌進他那件已經穿了三年的舊外套裡。他把拉鏈拉到最上面,低著頭走進了風裡。
沐曦不知道這些事。
但她隱約感覺到了什麼。
接下來幾次課,承遠的狀態時好時壞。有時候他會突然恢復成那個講物理時眼睛發光的人,有時候又會在她寫練習題的空檔望著窗外發呆,眉心微微皺著。
她想問,但靜瑜的話在耳邊響起——「不要把一個老師的盡責,誤讀成一個男人的心動。」
如果她表現得太在意,會不會越界了?
她不知道。
十六歲的她,還分不清楚「關心」和「越界」之間那條線到底在哪裡。
但她知道一件事——他最近笑得太少了。
期中考那次他說「不錯」時嘴角的那個弧度、吃星星餅乾時的那個表情,最近都沒有出現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沉的、被什麼東西壓著的倦意。
她看在眼裡,心裡某個地方一直隱隱地抽痛。
那種痛很陌生。不是自己受傷的痛,而是看著在意的人辛苦、自己卻什麼都做不了的那種無力感。
她第一次理解了一個詞——心疼。
十二月的最後一個週六,是學期最後一堂家教課。
沐曦一早就在想下午要跟承遠說什麼。寒假期間家教暫停一個月,一個月見不到他⋯⋯她搖搖頭,不讓自己往那個方向想。
結果那天承遠到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東西。
是一張遊樂園的門票。
不,是兩張。
「這個⋯⋯」沐曦看著他手裡的門票,一臉困惑。
承遠的表情有一點點不自然。他把門票放在書桌上,像是在放一份作業似的。
「妳這學期進步很大,」他的語氣盡量維持著「老師」的客觀,「我覺得⋯⋯妳需要放鬆一下。學期結束了,考試壓力也告一段落。」
他頓了一下。
「如果妳有時間的話。」
沐曦盯著那兩張門票,心跳開始加速。
遊樂園。他要帶她去遊樂園。
——冷靜。冷靜。這是老師帶學生去放鬆。很正常的。學校老師也會帶學生校外教學。一樣的意思。完全一樣。
她在心裡用最快的速度說服了自己,然後抬頭。
「好啊。」
她的語氣努力控制得很平靜。
但她的手指在桌子下面已經把裙子的布料揪成了一小團。
約定的日子是週日。
沐曦前一天晚上在衣櫃前站了整整四十五分鐘。
這次她沒有打電話給可芯——因為如果讓可芯知道她要跟承遠去遊樂園,那個女人絕對會直接殺到現場埋伏。
她先拿了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在鏡子前比了比,覺得太素了。
換了一件淺粉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搭配白色蕾絲邊的打底衫,下面配一條奶茶色的A字中長裙。她在鏡子前左看右看,覺得顏色太柔了,怕承遠覺得她在刻意打扮。
又換了一件米色的棉質連帽外套搭牛仔褲,太休閒了,像是去超市買菜。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做了最終的決定。
淺灰藍色的圓領針織毛衣,觸感柔軟細膩,領口有一圈精緻的小麻花紋路。下身是一條白色的細百褶長裙,裙擺剛好蓋過膝蓋,走路的時候會隨著步伐輕輕搖晃。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短版毛呢外套,袖口有一排小小的珍珠扣。
腳上是一雙杏色的低跟短靴,靴筒到腳踝的位置,側邊有一個小小的拉鏈。
頭髮她想了很久,最後決定把長髮編成一條鬆鬆的側邊魚骨辮,垂在左肩前面。辮尾用一條細細的灰藍色緞帶繫了一個小蝴蝶結,跟毛衣的顏色呼應。耳側放了幾縷碎髮,自然地垂在臉頰旁邊。
她對著鏡子看了最後一眼——嗯,看起來像是「有用心但沒有太用心」的感覺。自然、乾淨,但比平常上課的樣子多了一點什麼。
她點了點頭,表示對自己滿意。
然後打開抽屜,拿出一管護唇膏——淡淡的玫瑰色,是可芯上次硬塞給她的。
「以防萬一嘛!」可芯當時是這樣說的。
沐曦猶豫了三秒,最後還是薄薄地塗了一層。
她看了看鏡子裡嘴唇的顏色——淡淡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很好。就是這種「好像有又好像沒有」的程度。
她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紅繩,用毛衣的袖口微微蓋住一半。
出門前,她對鏡子裡的自己說:「孫沐曦,妳今天就是去玩的。放鬆。開心。不要想太多。」
然後她的心跳又快了三拍。
他們約在遊樂園門口碰面。
沐曦提早了十分鐘到,結果承遠已經站在入口處的大時鐘下面了。
他今天穿得跟平常不太一樣。
不是那件白襯衫。而是一件深藏青色的圓領衛衣,衣服看起來是新的——至少比他平常穿的那些都新。下面是深色的直筒牛仔褲,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帆布鞋,鞋帶繫得很工整。

承遠已經站在入口處
外面套了一件軍綠色的薄款工裝外套,口袋很多但都扣得好好的,肩線剛好落在肩膀的位置。
他的頭髮還是那種自然的蓬鬆,但今天好像有稍微整理過,額前的瀏海往旁邊撥了一點,露出完整的額頭和眉毛。
陽光打在他身上,他整個人看起來——跟平常在書房裡坐著講物理的時候不太一樣。
比較像一個⋯⋯男生。
不是老師,是男生。
沐曦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承遠也看到了她。

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大約兩秒——從她的魚骨辮、到灰藍色的毛衣、到百褶裙的裙擺、再到杏色的短靴,然後回到她的臉。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他的眼神有一個很短很短的停頓。
就像相機快門按下去那一瞬間的定格。
「⋯⋯妳到了。」
「嗯。你也很早。」
「我剛到。」
他沒有剛到。他到了二十分鐘了。
這件事沐曦永遠都不會知道。

遊樂園在冬天的週日人不算太多,但也不冷清。入口處擺著巨大的聖誕樹和雪花裝飾,空氣裡飄著爆米花和烤肉的味道,遠處傳來雲霄飛車的尖叫聲和旋轉木馬的音樂。
「想先去哪裡?」承遠問。
沐曦看了看園區地圖,目光掃過各個設施——雲霄飛車、海盜船、自由落體⋯⋯

「你⋯⋯會怕那些很刺激的嗎?」她試探性地問。
「不會。妳呢?」
「我也不會!」她說得很快、很響亮。
四十分鐘後,她後悔了。

雲霄飛車在最高點停了那麼兩秒,腳下是整個遊樂園的全景,冬天的風呼呼地灌進來。
然後它俯衝了下去。
沐曦的尖叫聲大概傳到了三個街區以外。
她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旁邊的安全桿,指節發白,眼睛緊閉。風把她的魚骨辮整個吹散了,頭髮在空中亂飛。
而旁邊座位上的承遠——
他的表情異常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有點⋯⋯享受?
飛車過彎的時候,離心力把沐曦整個人甩向他那一側。她的肩膀重重地撞上了他的手臂,然後本能地抓住了最近的東西。
那個東西是承遠的袖子。
她抓得很緊,指甲幾乎嵌進了衛衣的布料裡。
承遠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攥住的袖子,然後又看了看她閉著眼睛、臉色發白的表情。
他沒有把手抽走。
飛車結束的時候,沐曦整個人癱在座位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臉色從發白轉成了潮紅,頭髮完全散了,魚骨辮只剩下底部那截還勉強維持著形狀,灰藍色的緞帶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你⋯⋯你說你不怕⋯⋯」她用控訴的眼神看著他。
「我確實不怕。」
「那你怎麼不告訴我它會那麼恐怖!!」
「妳說妳也不怕。」
「⋯⋯⋯⋯」
沐曦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然後她低頭發現自己還抓著他的袖子,立刻像觸電一樣放手,臉頰的紅色又深了兩度。
「對、對不起⋯⋯」
「沒關係。」承遠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被她抓麻的那條手臂,「下一個,去坐比較溫和的?」
他的語氣還是那麼平淡,但嘴角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弧度。
沐曦後來回想起來才意識到——那是他在忍笑。
慕承遠那個悶葫蘆,居然在看她被嚇得半死的時候偷偷覺得好笑。
她在心裡把這筆帳狠狠地記了下來。
從雲霄飛車下來之後,沐曦的腿還有點軟。她扶著出口的欄杆,大口吸著冬天冰涼的空氣,頭髮亂成一團,魚骨辮已經名存實亡。
「要不要坐一下?」承遠問,指了指旁邊的長椅。
「不用不用⋯⋯我沒事⋯⋯」
她往前走了兩步,膝蓋一軟,差點跌倒。
承遠反射性地伸手扶了她一下——手掌輕輕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臂,隔著毛呢外套的布料,力道很小但很穩。
「坐一下。」這次不是問句了。
沐曦乖乖地坐在長椅上,雙腿還在微微發抖。
「⋯⋯我再也不要坐那個東西了。」她嘟囔著。
承遠在她旁邊坐下,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他的表情看起來完全不像剛坐完雲霄飛車的人——沒有臉色發白、沒有腿軟、甚至連頭髮都只是稍微被風吹亂了一點。
沐曦瞪著他。
「你到底是不是人類啊?你坐那個東西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
承遠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在算它的加速度。」
「⋯⋯什麼?」
「從最高點俯衝到最低點,大概是二點五秒。如果軌道高度差是四十公尺的話,忽略空氣阻力⋯⋯末速度大概接近每秒二十八公尺。」
沐曦張大嘴看著他。
「但如果加上軌道曲率和離心力的影響,在彎道處的體感加速度會更大,大概有三到四個G。所以妳在彎道的時候才會覺得特別恐怖。」
「⋯⋯⋯⋯」
「其實如果妳在最高點深吸一口氣,然後在俯衝的時候慢慢吐氣,身體放鬆,就不會那麼——」
「慕承遠!!」
他停下來,微微偏頭看她。
這是沐曦第一次叫他全名,不是「慕老師」。
她的臉漲得通紅——不確定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發現自己叫了他的名字。
「正、正常人坐雲霄飛車的時候不會算加速度!!」她的聲音又拔高了,手指幾乎戳到他的鼻子上。
承遠眨了眨眼。
他的表情出現了一個沐曦從來沒見過的變化——不是「老師模式」的冷靜,也不是「尷尬時」的僵硬,而是一種⋯⋯茫然。
那種「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麼」的茫然。
眉毛微微挑起,嘴巴微微張開,眼神裡帶著一絲真誠的困惑。
——他真的不知道。他真的覺得坐雲霄飛車算加速度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沐曦盯著他那個困惑的表情看了三秒。
然後她忍不住了。
「噗——」
她笑了出來。

不是微笑,不是淺笑,而是那種真的覺得好好笑、忍都忍不住的笑。她整個人往後一仰,靠在長椅的椅背上,雙手捂著肚子,笑到肩膀都在抖。
「哈哈哈哈你好奇怪——誰坐雲霄飛車算加速度啦——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角都滲出了一點淚花,臉頰紅撲撲的,散亂的頭髮在陽光裡飛舞。冬天的光打在她的側臉上,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承遠看著她。
他知道自己應該解釋點什麼——比如「這是職業病」或者「物理系的人都這樣」——但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因為他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
她笑起來的樣子好好看。
不是那種書房裡含蓄的微笑,也不是那種害羞時低頭的淺笑。而是此刻這種——毫無防備的、整個人都在發光的、像是冬天裡突然出了太陽一樣的笑。
很亮。
亮到他覺得眼睛有點酸。
他轉過頭,假裝在看遠處的摩天輪。
「⋯⋯有那麼好笑嗎。」他小聲地說。
「有!你超好笑的!」沐曦擦了擦眼角的淚,還在笑,「我以後考物理遇到加速度的題目,一定會想到你今天的臉——」
她模仿了他剛才困惑的表情——眉毛挑起來,嘴巴微微張開,眼神放空。
模仿得非常差。
但她自己又被自己的模仿逗笑了,整個人笑得東倒西歪。
承遠的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又動了一下。
最後他沒忍住,低下頭,輕輕地笑了。
不是那種從鼻腔裡發出的短促的笑,而是嘴角真真切切地往上彎起來,眼睛裡的光也變得柔和。
是一個很放鬆的笑。
沐曦看到了。
她的笑聲慢慢停下來,變成了一個安靜的微笑。
她想——原來他笑起來是這樣的啊。
不是禮貌的笑,不是「老師鼓勵學生」的笑,而是一個二十一歲的男生,被人逗樂了之後,自然而然的笑。
眼角有一條很淺很淺的紋路,嘴唇的弧度剛好,整個人的氣場從「可靠的老師」變成了「好看的男孩子」。
她在心裡拍了一張照片。
——記住了。這是慕承遠真正笑的樣子。
接下來他們去了夾娃娃的攤位。
這是沐曦提議的——她看到一台機器裡面有一隻圓滾滾的星球造型抱枕,深藍色的絨布上印著金色的星星和土星環。
「好可愛!!」她整個人貼在玻璃上,眼睛發亮。
承遠看了看那隻星球抱枕,又看了看夾娃娃機。
「妳想要?」
「嗯⋯⋯但我夾娃娃超爛的,每次都夾不到。」
「讓我試試。」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讓我看看這道題」一樣。
他走到機器前面,投了一枚硬幣。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盯著那個機械爪看了整整五秒,目光從爪子的開合角度移到軌道的位置,再移到娃娃擺放的姿勢。
他在觀察。
用物理系的方式觀察。
「爪子的夾取力在下降到最低點的時候最大,回程的時候會逐漸鬆開。所以要選一個重心偏上、而且有可以勾住的突出部位的目標⋯⋯」
「⋯⋯你在唸什麼?」沐曦趴在機器旁邊看著他,表情介於「好笑」和「不敢相信」之間。
承遠沒有回答。他按下了按鈕。
機械爪移動、定位、下降。
第一次——沒夾到。爪子滑過了星球抱枕的表面。
承遠皺了一下眉,又投了一枚硬幣。
「剛才的角度偏了大概兩公分⋯⋯」他自言自語。
第二次——夾到了,但在上升過程中滑落了。
承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沐曦在旁邊忍著笑看他——他認真到簡直像在做實驗,下巴微微繃著,眼神精準得像瞄準鏡。
「慕老師,不用勉強啦⋯⋯」
「第三次。」
他又投了一枚硬幣。
這一次,他調整了爪子的位置,瞄準了星球抱枕側面的一個凹陷處——那裡剛好是土星環的接合部位,形成了一個可以讓爪子勾住的角度。
爪子下降。扣住。上升。
星球抱枕在爪子裡搖搖晃晃地被提起來,經過軌道上方的時候傾斜了一下,沐曦的心跳到了喉嚨——
然後「砰」一聲,掉進了取物口。
「啊——!!」沐曦尖叫出聲,蹲下來從取物口裡抱出那個圓滾滾的星球抱枕。
她把抱枕舉到面前,滿臉不可置信。
「你居然夾到了!!」
承遠站在旁邊,微微收了收下巴,表情恢復了那種淡淡的平靜,但耳朵尖微微泛紅。
「⋯⋯角度對了就不難。」
「你花了三次耶!你到底投了多少錢?」
承遠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答案是——三次的硬幣加起來,是他接下來三天的午餐費。
但看到沐曦抱著那個星球抱枕、笑得像拿到全世界最珍貴的禮物一樣的表情,他覺得完全值得。
「那個⋯⋯」沐曦低頭看著懷裡的抱枕,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小,「這個⋯⋯是你幫我夾的⋯⋯所以算是你送我的禮物嗎?」
承遠的耳朵尖又紅了一層。
「⋯⋯隨便妳怎麼定義。」
沐曦把抱枕抱得更緊了,整張臉埋在星球的絨毛裡。
——他送我禮物了。
一個星球。
他送了她一個星球。
這是不是代表⋯⋯他想把星星送給她?
她知道自己想多了。她知道這只是一個夾娃娃機裡的抱枕。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地開心。
開心到想要繞著遊樂園跑三圈。

然而,此時此刻,在距離他們大約三十公尺遠的爆米花攤位後面——
林可芯正蹲在一個巨大的聖誕老人立牌後面,雙手舉著手機,以一個極度不自然的姿勢拍照。
她今天穿了一件鮮紅色的羽絨外套配白色毛線帽,在這個到處是聖誕裝飾的遊樂園裡本來應該很融入環境——但問題是她蹲在聖誕老人立牌後面的姿勢實在太可疑了,旁邊賣爆米花的大叔已經偷偷看了她五次。
事情是這樣的。
沐曦前一天晚上在群組裡說了一句「明天有事不能出來」,可芯的八卦雷達立刻亮了紅燈。她旁敲側擊了半小時都問不出沐曦到底有什麼事,最後只好使出殺手鐗——
她跟蹤了沐曦的手機定位。
然後她發現沐曦的定位在遊樂園。
「遊樂園?」可芯當時的反應是瞳孔地震,「她一個人去遊樂園?不可能。她連過馬路都要人陪。那就是⋯⋯有人一起去?誰?!!」
答案在她到達遊樂園、遠遠看到入口處那個穿著深藏青色衛衣的高個子男生時就揭曉了。
「我就知道!!!!」她躲在售票亭後面,激動到差點把手機捏碎。
然後她開啟了「跟蹤模式」。
從雲霄飛車開始,她就一路跟著,躲在各種障礙物後面——垃圾桶後面、販賣機旁邊、路邊的大型熊布偶後面。她甚至拍了一段沐曦在雲霄飛車上尖叫的影片,畫面雖然模糊到幾乎看不清楚,但尖叫聲錄得非常清晰。
「這個要永久保存。」她對自己說。
她一路跟到了夾娃娃的攤位。她拍到了承遠認真夾娃娃的側臉,也拍到了沐曦抱著星球抱枕笑得像個小太陽的正臉。
「天啊天啊天啊——」可芯蹲在聖誕老人後面,看著手機裡的照片,整個人興奮到快要原地起飛,「他幫她夾娃娃!他幫她夾了一個星球!這是什麼偶像劇情節!靜瑜妳快看——」
她打開通訊軟體,瘋狂地給靜瑜發訊息。
一連發了十二條。
配了八張偷拍的照片。
還有三個哭泣的表情符號和五個愛心。
靜瑜的回覆只有四個字:
「妳在幹嘛。」
可芯的手指在螢幕上飛速打字:
「我在執行任務!!妳知道嗎!!他們在一起出來玩!!遊樂園!!兩個人!!他還幫她夾娃娃!!」
靜瑜的回覆:
「所以妳跟蹤她到遊樂園?」
「不是跟蹤!是守護!我是在守護我閨蜜的戀愛!」
「⋯⋯妳回來吧。」
「不要!我要看到最後!我要看他們有沒有牽手!」
「可芯,如果她發現妳在跟蹤她,妳覺得她會不會把妳從摩天輪上丟下去?」
可芯想了想,覺得靜瑜說的很有道理。沐曦平常是個溫柔的女孩子,但被惹急了也是會咬人的——上次可芯偷看她的日記,沐曦整整兩天沒有理她。
但她還是捨不得走。
——再看一下下就好⋯⋯再看一下下⋯⋯
她小心翼翼地從聖誕老人立牌後面探出半顆頭,舉起手機準備再拍一張。
然後,她對上了一雙眼睛。
沐曦的眼睛。
沐曦正抱著那個星球抱枕,站在十公尺外的走道上,直直地看著她。
四目相對。
空氣凝固了大約三秒。
「林——可——芯——」沐曦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可芯背脊發涼的表情。
「啊⋯⋯哈哈⋯⋯嗨⋯⋯好巧⋯⋯」可芯從聖誕老人後面慢慢站起來,臉上掛著一個僵硬到不行的笑容,「我⋯⋯我剛好路過⋯⋯」
「你穿著聖誕老人同色系的衣服躲在聖誕老人後面,你跟我說路過??」
「我⋯⋯我在找聖誕老人拍照?」
「你手機鏡頭對著我的方向。」
「⋯⋯⋯⋯」
可芯的求生慾讓她瞬間轉換策略。她雙手合十,「啪」地一聲拍在一起,表情從心虛切換成楚楚可憐。
「好啦好啦我承認!我就是來偷看你們的!但是沐曦妳要理解我啊——妳最好的朋友跟她的家教老師去遊樂園約會,妳怎麼可能不來看!這是身為閨蜜的天職!是義務!」
「這不是約會!!」沐曦的臉瞬間紅透了,比可芯的紅色羽絨外套還紅,「這是⋯⋯這是老師帶學生放鬆!」
「帶學生放鬆會幫她夾娃娃嗎?」可芯指了指沐曦懷裡的星球抱枕。
「⋯⋯⋯⋯」
沐曦把抱枕抱得更緊了,整張臉埋進去。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承遠就站在她身後大概五公尺的地方。
她僵硬地轉過頭。
承遠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平靜得像一面湖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他的目光在可芯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沐曦通紅的臉上,再移到她懷裡的星球抱枕上。
「⋯⋯妳的朋友?」他問,語氣跟平常一樣淡。
「對、對不起⋯⋯她就是⋯⋯她人很好⋯⋯只是⋯⋯」沐曦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恨不得現在就有一個地洞讓她鑽進去。
可芯卻完全不怕生。她直接走上前,伸出手,露出了一個超級燦爛的笑容。
「你好!我是林可芯!沐曦最好的朋友!久仰大名!」
承遠禮貌性地跟她握了一下手。
「慕承遠。你好。」
「沐曦每天都在說你唷。」可芯的語氣甜得像加了三倍糖。
「可芯!!!」沐曦的聲音已經變成了海豚音。
「說我什麼?」承遠微微偏頭。
「說你教得很好啊。」可芯回答得毫不猶豫,然後偷偷對沐曦眨了一下眼睛,那個眼神的意思是「放心,姐幫妳守住了」。
承遠「嗯」了一聲,沒有多問。
但如果可芯觀察得夠仔細的話,她會發現——承遠在聽到「每天都在說你」的時候,插在口袋裡的手指動了一下。
只動了一下。
可芯的出現讓沐曦又窘又氣,但同時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雖然沒有邊界感,但她的社交能力確實是一流的。
在接下來的半小時裡,可芯自動切換成了「活潑的朋友」模式,帶著兩個人一起逛了幾個攤位,買了一袋太妃糖爆米花(「我請客!算是偷拍的賠禮!」),還拉著沐曦去拍了好幾張照片。
承遠在一旁看著這兩個女生嘰嘰喳喳的互動,表情始終平靜,但偶爾嘴角會浮現一個若有似無的弧度。
尤其是沐曦被可芯逗得又氣又笑的時候——一邊說「我不要理妳了」,一邊又忍不住笑出來的那種矛盾的表情——他會多看一眼。
只一眼。
可芯的八卦雷達捕捉到了那一眼。
她在心裡瘋狂地記筆記——「承遠看沐曦的次數:目前七次。其中至少三次是在沐曦沒注意到的時候。眼神裡有光。重複。眼。神。裡。有。光。」
半小時後,可芯很識趣地找了一個理由離開。
「啊,我媽打電話來了,我要回家吃飯了!你們繼續玩!不用管我!」
她揮揮手,轉身就走。
走了大約十步之後,她回頭對沐曦比了一個大大的讚,然後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四個字——
「他喜歡妳。」
沐曦看懂了。
她的臉又紅了。
可芯轉過身,腳步輕快地消失在人群裡。一邊走一邊掏出手機,以每分鐘三百字的速度給靜瑜發語音訊息。
「靜瑜!!妳不會相信的!!他幫她夾了一個星球抱枕!!然後他看她的眼神⋯⋯」
語音訊息一共發了十一條。
靜瑜聽完之後,只回了一個字。
「嗯。」
但如果可芯在場的話,她會看到——靜瑜放下手機的時候,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
很小。
但確實彎了。
可芯離開之後,兩人又恢復了安靜的兩人世界。接下來他們去了比較溫和的設施——旋轉木馬、摩天輪、還有一個室內的夢幻燈光迷宮。
旋轉木馬的時候,沐曦騎在一匹白色的木馬上,承遠站在旁邊,一隻手輕輕扶著木馬的柱子。旋轉木馬的音樂是一首很慢的華爾滋,彩色的燈光一圈一圈地轉。
沐曦從上面往下看他——他站在原地,木馬每轉一圈他就會出現一次,每次出現的時候他的角度都稍微不一樣,但每一次他都在看她。
就只是安靜地看著。
那種感覺很奇怪。
明明是她坐在旋轉木馬上面,但她覺得那個畫面裡,最讓人安心的部分不是木馬,而是他站在那裡不動的樣子。
像一個錨。不管旋轉木馬轉幾圈,他都在原地。
摩天輪是整個下午最安靜的時刻。
他們的車廂慢慢升上去,城市的全景一點一點展開。冬天的傍晚來得早,天空已經從淡藍色轉成了粉橘色,遠處的建築輪廓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邊。
車廂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沐曦坐在靠窗的那一側,額頭輕輕貼著玻璃,看著外面的景色。她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霧氣,她用指尖在霧氣上畫了一個圓圈,圓圈很快就消失了。
承遠坐在對面,手肘撐在扶手上,也在看窗外。
車廂裡很安靜。遊樂園的喧鬧聲隨著高度的增加越來越小,到了最頂端的時候,幾乎什麼都聽不到了。只剩下車廂微微搖晃的聲音,和兩個人安靜的呼吸。
沐曦轉過頭來看他。
「慕老師。」
「嗯?」
「你⋯⋯看起來比前幾天好一些了。」
她的語氣很小心,像是在碰一個不確定會不會碎的東西。
承遠看著她。她的碎髮被雲霄飛車吹得亂七八糟,魚骨辮已經徹底散了,頭髮就這樣自然地披在肩上。毛衣的領口被風吹歪了一點,露出左邊鎖骨上方一小截皮膚。
她看起來比在書房裡上課時⋯⋯更像一個普通的女孩。不是那個坐在書桌前認真做題的學生,而是一個會尖叫、會抓住他的袖子、會在玻璃上畫圓圈、會用小心翼翼的語氣關心他的——
女孩。
他移開視線。
「⋯⋯嗯,好多了。」他說。
他沒有說更多。
他沒有告訴她,他爸的腰傷比預期嚴重,可能需要動手術,但家裡負擔不起全額的醫療費用。他沒有告訴她,他這個月把大部分的錢都寄回去了,最近的伙食費是靠一天吃一餐來省的。他也沒有告訴她,他之所以同意帶她來遊樂園,一半是因為覺得她真的需要放鬆,另一半是因為——
他也需要。
他需要從那些數字、帳單、醫療費、學費、和「你到底能不能靠物理養活自己」的焦慮裡,暫時逃出來喘一口氣。
而此刻,在這個離地面五十幾公尺的搖晃車廂裡,看著窗外的夕陽和對面那個女孩微微擔心的眼神——
他確實覺得好多了。
好多了。
「那就好。」沐曦笑了,是那種放心了的笑,眉眼都舒展開來。
車廂開始緩緩下降。夕陽的餘暉從玻璃窗照進來,把整個車廂染成了蜜金色。沐曦的側臉在那片光裡,看起來像一幅要融化的畫。
承遠把視線轉回窗外。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是他在想事情時候的小動作。
他們從遊樂園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園區的燈光全部亮了起來,聖誕樹上的彩燈一閃一閃的,空氣裡多了一股熱紅酒和肉桂的味道。
沐曦走在承遠旁邊,突然打了一個噴嚏。
很小聲的噴嚏,但在安靜的人行道上格外清楚。
承遠看了她一眼,然後不動聲色地把自己走的位置換到了她的風口那一側。
沐曦沒有注意到他換了位置。但她突然覺得風好像沒有剛才那麼冷了。
他們經過出口附近的一排小攤販,承遠忽然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其中一攤。
那是一個賣熱飲的小車——現煮的熱可可和熱牛奶,蒸氣從保溫壺裡嫋嫋升起。
「等一下。」他說,然後走了過去。
沐曦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在小攤前站了一會兒,跟攤主說了什麼,然後拿著一杯東西走了回來。
只有一杯。
「給妳。」他把紙杯遞過來,「熱可可。天冷了。」
沐曦接過紙杯,掌心立刻被一股暖意包住。杯口冒著蒸氣,可可的香甜味道在冬天的空氣裡格外溫暖。
「你呢?」她問。
「我不用。」
「你沒有買自己的?」
「不渴。」
沐曦看著他。她知道他在說謊。他怎麼可能不渴?他們在遊樂園裡走了一整個下午。
但她沒有戳破。
因為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只買了一杯。
不是因為他不想喝。是因為⋯⋯
她想起他每次來上課都穿同一件白襯衫。想起他的書包上那塊縫補的痕跡。想起靜瑜說的那句「靠家教打工的國立大學物理系學生」。
她低下頭,用雙手把紙杯捧得更緊了一些。
「⋯⋯那我們一起喝。」
「什麼?」
「一杯兩個人喝,」她把紙杯往他那邊推了推,「你先喝一口,再給我。」
承遠看著她推過來的紙杯,沉默了兩秒。
「不用——」
「你喝。」沐曦的語氣突然變得出乎意料地堅定——那不是撒嬌,也不是客氣,而是一種「你不喝我就不喝」的倔強。
承遠看著她的眼神,發現裡面沒有憐憫,沒有同情,只有一種很單純的——
你冷,我也冷,我們一起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伸出手,接過紙杯,喝了一口。
熱可可很甜,甜得讓他有點不習慣。他平常不喝甜的東西。
但今天的甜,好像剛剛好。
他把紙杯遞還給沐曦。
沐曦接過來,在他喝過的位置上喝了一口。
她不知道她做了什麼。
但承遠知道。
他把視線轉向旁邊那棵掛滿彩燈的聖誕樹,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插在外套口袋裡的那隻手,慢慢地握成了拳頭。
不是緊張的握拳。
是在用力克制什麼的握拳。
公車站的候車亭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頭頂的路燈發出暖黃色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面上交錯。
沐曦坐在候車椅上,紙杯已經空了,她把它捧在手裡捨不得丟,因為杯壁還殘留著最後一點餘溫。
承遠站在她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馬路的方向。
「今天⋯⋯很開心。」沐曦的聲音在寒冷的空氣裡冒出了一小團白霧。
「嗯。」
「下次⋯⋯還可以再一起出來玩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看他,而是看著地面上兩個人交疊的影子。
承遠沒有立刻回答。
三秒。五秒。
沐曦的心跳越來越快,快到她覺得他一定聽得見。
「⋯⋯再說吧。」
兩個字。
不是拒絕,但也不是答應。
是他能給出的,最安全的回答。
沐曦「嗯」了一聲,聲音很輕,然後低下頭,微微笑了一下。
她知道「再說吧」不是「不要」。
對她來說,這就夠了。
公車的車燈從遠處亮起來,越來越近。
承遠往前走了一步,轉頭對她說:「妳的公車先到,妳先上。」
「那你呢?」
「我等下一班,方向不同。」
沐曦站起來,走向公車門口。
踏上第一階的時候,她忽然轉過身來。
冬夜的風吹動她散落的長髮。她的臉頰被冷風吹得微紅,但眼睛在路燈下亮亮的,像是裝了兩顆小小的星星。
「慕老師——」
「嗯?」
「謝謝你。不只是今天。」
她說完,嘴角彎了起來,露出一個很大很亮的笑容。不是平常那種含蓄的淺笑,而是整個人都在笑——眼睛、臉頰、嘴角、甚至連她被風吹亂的頭髮好像都在笑。
然後她轉身跑上公車,在最後一刻從車窗探出頭,朝他揮了揮手。
紅繩在她手腕上輕輕晃動。
公車關門,開走了。
承遠站在候車亭裡,看著公車的尾燈漸漸變小,消失在馬路的盡頭。
他站了很久。久到下一班公車都過了一站,他都沒有伸手攔。
最後,他低下頭,輕輕地笑了。
是那種無聲的笑——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整個人的氣場都柔了下來。
「不只是今天。」
他在心裡默默地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然後攔下了再下一班公車。
車上很空,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城市燈光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攤開。
掌心裡有一條灰藍色的緞帶——很細,上面繫著一個蝴蝶結。
是沐曦魚骨辮上的那條。雲霄飛車的時候被風吹落,掉在了他的座位旁邊。他撿起來的時候,她正忙著抓住安全桿尖叫,根本沒發現。
他本來想還給她的。
但一整個下午過去了,他一直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時機開口。
——太刻意了。會不會讓她覺得奇怪?我為什麼要撿她的東西?正常的老師不會特別注意學生的髮帶吧?
他想了一下午,想到最後也沒有還。
現在它就躺在他的手心裡,細細的、柔柔的,帶著一點點遊樂園裡的爆米花味道和冬天的風的味道。
承遠慢慢地把手指合起來,把緞帶收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
然後他靠在窗邊,閉上眼睛。
公車搖搖晃晃地開著,窗外的燈光透過他閉合的眼皮變成一片溫暖的橘色。
今天很開心。
他在心裡承認了這件事。
是很久很久以來,最開心的一天。
第五章:告別的筆記本
寒假來得比沐曦預期的快。
或者應該說,她一直不想去數日子。但日曆不會因為你不看它就停下來。
最後一堂家教課定在一月中旬的週六。
那天早上沐曦醒來的時候,窗外正下著小雨。不是那種嘩啦啦的大雨,而是細細密密的冬雨,像一層薄紗蓋在整個城市上面,把所有的聲音都變得很輕、很遠。
她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然後轉頭看向床頭櫃。
櫃子上放著那隻星球抱枕——深藍色的絨布表面印著金色的星星和土星環。自從遊樂園帶回來之後,她每天晚上都抱著它睡。
抱枕旁邊是一本筆記本。
墨綠色的硬殼封面,右下角燙印著一個小小的金色羅盤圖案。紙張是米白色的,摸起來有一種帶著紋路的粗糙感,很適合寫字。
她花了整整三天才選好這本筆記本。
第一天她去了學校附近的文具店,翻了一整架的筆記本,覺得都太花、太幼稚、或者太普通。
第二天她拉著靜瑜去了市中心的一家文創選品店,在那裡看到了這本墨綠色的筆記本。靜瑜站在旁邊,看著她反覆翻了三遍,摸了封面至少十次。
「就這本吧,」靜瑜說,「你已經翻了三遍了。」
「可是⋯⋯你不覺得墨綠色太深了嗎?男生會喜歡這種顏色嗎?」
「他是物理系的,不是美術系的。他大概不在意顏色。」
「⋯⋯那他在意什麼?」
「紙質。」靜瑜翻開筆記本的內頁,「這種紙寫字不會暈墨,觸感也好。他要是用來做筆記的話,會很好用。」
沐曦聽完之後,二話不說地把筆記本抱去結帳了。
第三天,她開始寫。
這是最難的部分。
她坐在書桌前,筆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寫了幾個字,撕掉。又寫了幾行,又撕掉。垃圾桶裡堆了七八團揉皺的紙。
她想寫什麼呢?
「謝謝你當我的家教老師」——太官方了,像是學期末要交的感謝卡。
「你教得很好,我進步很多」——太制式了,像在寫家教評鑑。
「我很喜歡上你的課」——太曖昧了。雖然是事實。
「我⋯⋯喜歡你」——
她寫到這三個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停了整整十秒。
然後她把那一頁整張撕了下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用其他的紙蓋住。
不行。不能這樣寫。
他是她的老師。大她五歲。家裡也不會同意。靜瑜說的話在耳邊迴盪——「不要把一個老師的盡責,誤讀成一個男人的心動。」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翻開一頁空白的紙。
最後她花了整個下午,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了這樣的內容——
第一頁是一段正正經經的感謝詞。感謝他這幾個月的教導,感謝他讓她對數學和物理不再那麼害怕,感謝他的耐心和認真。
第二頁開始,她寫了這幾個月的一些「學習心得」。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這些心得有點奇怪——
「十月十五日。今天學了二次函數的圖形。慕老師說它像一條河流的形狀。我以前覺得數學很冰冷,但今天覺得它好像有了溫度。也許是因為講解的人的關係。」
「十一月三日。今天學了向量。慕老師問我風是什麼方向的,我說不知道。他說:『妳看窗外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往哪邊飄,風就是從反方向來的。』我以後看到銀杏葉飄落,大概都會想到這句話。」
「十一月二十二日。今天上課的時候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身上多了一條毯子。筆記本上多了一行字。那行字我拍了照,設成了手機桌布。不,我開玩笑的。我只是把那一頁摺了一個很小很小的角。」
「十二月八日。今天一起聽到了一首歌。我不知道那首歌叫什麼名字,但我回家之後找了很久,找到了。我聽了很多很多遍。每一遍聽的時候,都會想起書房裡窗戶半開、風翻動紙頁的聲音。」
這些文字夾在「學習心得」的框架裡,每一段都像是在說學業的事,但每一段背後都藏著另一層意思。
像是一封寫給他的信,但用了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密碼。
——至少她以為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在筆記本的最後幾頁,她做了一些不一樣的事。
她畫了幾幅小插圖。
她的畫技說不上好——她不是美術社的,也沒有受過專業訓練。但她有一種很細膩的觀察力,能把一些小小的場景用簡單的線條捕捉下來。
第一幅:一棵銀杏樹,樹下有一個站著的人的輪廓。樹葉正在飄落。旁邊寫著一行小字——「你每次都提早五分鐘到,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第二幅:一張書桌的俯視圖,桌上有攤開的課本、一枝紅筆、還有兩隻手。兩隻手之間的距離大約一個手指寬。旁邊沒有寫字。
第三幅:一條紅繩,打著一個不太完美的平結。旁邊寫著——「這是我收過最好的禮物。」
第四幅:是最後一頁。畫的是一個窗戶,窗外有星星。窗台上放著一杯茶,旁邊有一本攤開的書。旁邊的文字是——
「謝謝你讓我知道,原來物理可以很浪漫。」 「謝謝你讓我知道,原來努力是有人看見的。」 「謝謝你讓我知道⋯⋯」
第三個「謝謝你讓我知道」後面是空白的。她沒有寫完。
但如果把第一頁到最後一頁,每一頁正文的第一個字串起來——
那是一句她寫不出口、但藏在了整本筆記本裡的話。
她不確定他會不會發現。
也許不會。
也許要很久很久以後才會。
但她想,至少這句話存在在那裡了。在某個他翻開的瞬間,在某個他不經意掃過的字裡行間,她的心意就安靜地躺在那裡,不吵不鬧,像一顆種子埋在土壤裡面,等著某一天,也許會被陽光照到。
也許不會。
但至少它在那裡。
寫完筆記本的那天晚上,沐曦把本子合上,用一條她自己編的細紅繩繫住。
她編紅繩的技術遠不如承遠——結打得歪歪扭扭的,更像是一個纏在一起的毛線球而不是結。她拆了三次才勉強弄出一個看起來還算像樣的形狀。
她把筆記本抱在胸前,看著窗外的冬雨。
明天就是最後一堂課了。
她不知道寒假一個月見不到他,會是什麼感覺。
她只知道——今晚的雨聲聽起來有一點點寂寞。
最後一堂課。
沐曦從早上就開始緊張。
她換了三套衣服——這已經是慣例了,但今天她換得比以往更焦慮。
最後她選了一件奶白色的羊毛高領毛衣,質地柔軟蓬鬆,穿起來整個人像是被棉花糖包住一樣。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百褶裙,長度到膝蓋下方,裙面有非常細緻的暗紋,走動時會隨著光線角度微微閃爍。腳上穿了一雙深棕色的麂皮短靴,鞋面有一個小小的側邊蝴蝶結。
她把長髮梳得很順,左邊用了一個小小的珍珠髮夾固定住耳側的頭髮,讓右邊的頭髮自然地披在肩上。
對著鏡子看了最後一眼,她深吸一口氣。
——今天要好好告別。
——不能哭。
她在心裡跟自己說了三遍。
承遠今天到的時候,跟平常一樣準時。
但沐曦注意到了一個微小的不同——他今天穿的不是那件白襯衫,也不是遊樂園那天的深藍衛衣。而是一件她沒見過的灰色針織毛衣,V領的設計,裡面搭了一件白色圓領T恤。
毛衣看起來有點舊了,但版型很合身,布料摸起來應該很柔軟。
他什麼時候有了這件毛衣?還是他一直有,只是之前沒穿過來?
沐曦在心裡默默拍了一張照片。
——灰色V領針織毛衣。記住了。
然後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妳到底在記什麼啊孫沐曦。
最後一堂課的內容是期末總複習。承遠把這學期教過的所有重點整理成了一份清單,帶著沐曦一項一項地確認。
他的教學風格一如既往——清晰、有條理、偶爾用一個很妙的比喻讓她豁然開朗。
但今天的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後一堂」這個前提的關係,兩個人的狀態都有一點微妙的不同。
承遠講解的速度比平常稍微慢了一些。
不是因為題目更難了,而是好像⋯⋯他不想太快講完。
沐曦寫題目的速度也比平常慢了一些。
不是因為不會寫,而是她一直在偷偷注意時間。牆上的時鐘指針一格一格地走,每走一格,她的心就揪緊一點。
兩個小時在這種微妙的氛圍裡,還是過去了。
承遠合上最後一本課本。
「好了,這學期的內容全部複習完了。」
他的語氣很平穩,跟第一堂課的開場一樣專業、一樣有禮。
但沐曦聽出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停頓——在「好了」和「這學期」之間,他停了大約零點三秒。
那零點三秒裡藏了什麼,她不確定。
「寒假的時候,如果遇到不會的題目,可以用訊息問我。」他開始收拾東西,把課本和筆記疊好放進書包。
「嗯。」沐曦輕輕應了一聲。
她的手放在桌子下面,摸著膝蓋上的那個筆記本。
墨綠色的封面,金色的小羅盤。
——現在嗎?
——要現在給他嗎?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快到手指尖都能感覺到脈搏在跳。
承遠已經把書包背上了。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毛衣的下擺。
「那⋯⋯寒假愉快。」他說。
他的語氣很正常。是一個老師對學生說的正常的告別語。
但他的腳步沒有像平常那樣乾脆地轉身。他站在書桌旁邊,看著窗外——窗外的冬雨還在下,比早上大了一些,水珠順著玻璃往下滑,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沐曦看著他站在窗邊的側影。
灰色的毛衣,白色的內搭T恤領口露出來的那一小截。頭髮在陰天的光線裡顯得很深很柔。他的肩膀其實比她以為的要寬——平常坐在她旁邊的時候不太注意,但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身形讓她意識到,這個人不是一個在書桌後面講公式的「老師」。
他是一個二十一歲的男生。
一個快要從她的日常裡消失一個月的男生。
她的手指在筆記本的封面上握緊了。
「慕老師。」
「嗯?」
「那個⋯⋯我⋯⋯」
她從桌子下面把筆記本拿出來,雙手捧著,往前遞了半步。
承遠轉過頭來,看到了她手裡的東西。
墨綠色的封面,用一條歪歪扭扭的紅繩繫著。
「這個⋯⋯是送你的。」沐曦的聲音比她預期的還要小,小到她自己都差點聽不見,「當作⋯⋯謝禮。之前你送了我紅繩,我⋯⋯一直沒有回禮。」
承遠看著那本筆記本,沒有立刻伸手接。
他的視線先落在那條繫住筆記本的紅繩上——編得歪歪扭扭的,比他送她的那條還要不工整,結的形狀更像是一個微型災難現場。但每一圈都纏得很緊,看得出來編的人花了很多時間,很用力。
他伸出手,接過了筆記本。
觸感比他預期的沉。不只是因為紙張的重量——而是他隱約感覺到,這本筆記本裡面裝了比「謝禮」更重的東西。
「⋯⋯謝謝。」他說。
他想翻開來看,但沐曦突然伸手按住了封面。
「不要現在看!」
她的反應比承遠的手速還快。
承遠的手停在半空中,困惑地看著她。
沐曦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朵根。
「就⋯⋯回家再看。拜託。」
她的語氣是那種「如果你現在打開我可能會當場從窗戶跳出去」的懇求。
承遠看了她三秒,然後慢慢地把手收回來。
「⋯⋯好。」
他把筆記本放進了書包裡。
沐曦送他到門口。
冬雨還在下,但比剛才小了一些,變成了一種介於雨和霧之間的狀態,像是空氣裡漂浮著無數細小的水珠。
庭院裡的桂花樹已經過了花期,枝椏上只剩下深綠色的葉子,在雨水裡顯得特別翠亮。地上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乾乾淨淨,映著灰色的天光。
承遠站在屋簷下,打開了傘。
他的傘是一把很普通的黑色折疊傘,傘面有一個小小的修補痕跡,用黑色膠帶貼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沐曦站在門廊裡,雙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絞著毛衣的袖口。
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公尺的距離,和一道看不見的、由身份和年齡和家境和理性築成的牆。
「那⋯⋯」承遠握著傘柄,看了她一眼,「寒假好好休息。」
「你也是。」
「嗯。」
他轉身,踏進了雨裡。
黑色的傘在細雨中撐開,他的背影沿著石板步道往大門的方向走去。步伐還是那樣——不急不緩,很穩。
沐曦站在門廊裡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在袖口裡越絞越緊。
她想喊住他。
她想說——
寒假能不能不要暫停?
你能不能每週還是來?就算不上課也可以?
你能不能⋯⋯不要走?
但她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口。
因為她知道,她沒有立場說這些。
她是學生。他是老師。
這是家教工作。課程結束了,他該走了。
這就是事實。
承遠走到大門口的時候,推開了鐵門。
鐵門發出「嘎——」的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冬雨裡格外清晰。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在鐵門的門框邊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但他停了。
大約兩秒。
兩秒之後,他往前走了出去。鐵門在他身後慢慢合上。
「喀。」
很輕的一聲。
門關了。
沐曦站在門廊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聽著雨水打在桂花樹葉上的聲音。
她咬住了下唇。
——不能哭。說好了不能哭。
她深吸一口氣,把視線往上移。
冬天的天空是灰色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細密的雨絲和低低的雲。
她眨了一下眼睛。
有一滴眼淚從右眼的眼角滑了出來,順著臉頰流到了下巴。
她伸手快速地擦掉了。
然後又滑出了一滴。
她又擦。
然後第三滴、第四滴。
她放棄擦了。
她站在門廊裡,在冬雨的聲音裡,安安靜靜地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啜泣。而是那種眼淚自己流出來、但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的哭法。像是身體在代替她的嘴巴說出那些不能說的話。
她低下頭,手指摸了摸手腕上的紅繩。
紅繩被雨水沾濕了一點點——大概是剛才在門口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雨。紅色的線在水的浸潤下顏色更深了,貼在她白皙的手腕上,像一道安靜的承諾。
她想起了他把筆記本放進書包時的動作。
很輕、很小心,像是在放一件重要的東西。
——他會看嗎?
——他看的時候會想到我嗎?
——他會發現我藏在裡面的那些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這個寒假,會很漫長。
而巷口的銀杏樹下。
承遠站在雨裡。
他撐著那把修補過的黑色折疊傘,沒有走向公車站。
他從書包裡拿出了那本筆記本。
墨綠色的封面,金色的小羅盤。繫著一條編得歪歪扭扭的紅繩。
她說回家再看。
他站在銀杏樹下,雨水從傘緣滴落,在他腳邊的水窪裡激起一個又一個小小的漣漪。
他看著那條紅繩。
很亂。比他編的還要亂得多。結的形狀完全不對,根本看不出是什麼結法,但繞得很緊,每一圈都用了力氣,像是編的人很怕它會散開。
他的拇指輕輕摸了一下那個結。
然後他把筆記本收回了書包裡。
他答應過她,回家再看。
但他站在銀杏樹下又多站了五分鐘。
雨越下越大了。他的褲管已經濕了一截。帆布鞋肯定也進水了——明天要烘很久才會乾。
他不在意。
他只是站在那裡,在那棵他等了無數個「三點五十九分」的銀杏樹下,想著——
這是他最後一次站在這裡了嗎?
寒假一個月。
一個月之後呢?
新學期她會不會找其他家教?她的成績已經穩定了,也許不需要他了。
也許再也不會有一個理由讓他每週來這條巷子三次。再也不會有一個女孩在門口的桂花樹下送他出門、臉頰紅紅地對他笑。再也不會有——
他猛地打斷了自己的思緒。
——夠了。
他轉身,大步朝公車站走去。步伐比平常快了很多,像是在逃離什麼。
雨打在傘面上,發出密密麻麻的聲響。
他走了大約五十步之後,腳步突然慢了下來。
不是因為路滑。
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的手——那隻剛剛摸過筆記本封面上紅繩的右手——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發燙。
不是生理上的熱。
是那種被什麼東西碰到之後,遲遲散不去的、像電流一樣的感覺。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雨水順著指尖滴落。
他慢慢地把手握成拳頭,放進了口袋裡。
然後繼續走。
走進了雨裡。
走進了冬天裡。
走向一個沒有她的、安靜的寒假。
承遠回到租屋處的時候,已經快晚上七點了。
樓梯間的日光燈還是那盞在閃爍的——閃了整整一個學期,房東一直沒有修。他踩著濕漉漉的帆布鞋爬上四樓,從口袋裡摸出鑰匙,打開了那扇有點膨脹變形的木門。
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架、一個小書櫃。牆角堆著幾箱課本和參考書。窗戶旁邊有一台老舊的除濕機,正在嗡嗡地運轉,但空氣裡還是瀰漫著冬天潮濕的味道。
他把傘收好靠在門邊,脫掉濕透的帆布鞋和襪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然後他把書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
課本、筆記、計算紙——他一樣一樣拿出來。
最後是那本墨綠色的筆記本。
它安安靜靜地躺在書包的最底層,上面還繫著那條歪歪扭扭的紅繩。
承遠在書桌前坐了下來。
桌上的檯燈是一盞很便宜的LED夾燈,夾在書桌邊緣,白色的光有一點偏冷。他把燈打開,燈光在筆記本的墨綠色封面上投下一小片亮區。
他看著那條紅繩。
他的手指碰了碰那個結——跟在銀杏樹下碰的時候一樣,輕輕地,像是怕碰壞。
然後他把紅繩解開了。
紅繩其實繞得很緊,他花了一點時間才解開。解開的過程中他注意到——她把繩子繞了五圈。不是三圈,不是四圈,是五圈。像是怕不夠牢固,又多繞了兩圈。
他把紅繩放在桌上,翻開了第一頁。
第一頁的字跡很工整。
比她平常寫作業的字還要工整。每一個字都寫得很慢、很用力,筆畫之間的間距很均勻,像是經過了反覆練習。
慕老師: 謝謝你這幾個月的教導。在你來之前,數學和物理對我來說就像兩座翻不過去的山。但你讓我知道,山的那邊不是更多的山,而是一片可以看很遠很遠的風景。 謝謝你的耐心,謝謝你從來不會因為我問了很笨的問題而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祝你一切順利。 孫沐曦
承遠看完第一頁,微微點了一下頭。
很正式、很得體。像一封寫得很好的感謝信。
他翻到了第二頁。
從第二頁開始,風格變了。
字跡沒有第一頁那麼工整了——更隨意,更像是她日常寫字的樣子。有些字的尾巴微微上揚,有些字寫得特別小,像是在壓低聲音。
他開始讀那些「學習心得」。
一開始他確實是當作學習心得在看的。她記錄了每一堂課的日期、學到的內容、和她的想法。物理的那些比喻他都記得——河流、風的方向、拋物線。看到她寫下這些的時候,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原來她都記住了。
但讀著讀著,他的速度慢了下來。
不是因為讀不懂,而是因為他開始讀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也許是因為講解的人的關係。」
他在這一句上停了一下。
「我以後看到銀杏葉飄落,大概都會想到這句話。」
又停了一下。
「那行字我拍了照,設成了手機桌布。不,我開玩笑的。我只是把那一頁摺了一個很小很小的角。」
他翻回前面,找到了她提到的那個日期。十一月二十二日——是她在書房裡睡著、他在她筆記本上寫了「辛苦了,加油」那天。
她把那一頁摺了角。
他的手指在紙頁上停了幾秒。
然後繼續往下讀。
每一段文字表面上都是在說學習的事,但底下有一條隱隱約約的暗流。那條暗流不是洪水——不是那種直接衝過來的告白,而是一條很細、很安靜的溪流,在每一個字和每一個字之間緩緩地流過。
他感覺到了。
但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過度解讀。
也許她只是一個感性的女孩子,寫東西的時候習慣帶點文藝腔。也許那些讓他心跳加快的句子,只是她無心的修辭。
——不要自作多情。
他在心裡提醒自己。
然後他翻到了有插圖的那幾頁。
第一幅插圖讓他的手指停在了紙頁上。
一棵銀杏樹。樹下有一個人的輪廓。
旁邊的小字——「你每次都提早五分鐘到,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承遠盯著這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她知道。
他每次提早五分鐘到巷口等在銀杏樹下這件事——她知道。
他一直以為沒有人注意到。他一直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他甚至從來沒有在孫家門口附近出現得太早,每次都精確地在三點五十九分才按門鈴。
但她知道。
——她什麼時候發現的?
——她是怎麼發現的?
他想起了那次她說「我去便利商店買東西」然後在巷口碰到他——當時她說的是「好巧」。
不是巧的。
她看到了。
承遠的呼吸不自覺地變淺了。
他翻到第二幅。
一張書桌的俯視圖,兩隻手,中間隔著大約一個手指的寬度。
沒有文字。
但不需要文字。
他知道那是哪一天。十二月中旬,他們指尖碰到的那一次。
他以為她沒有在意。他以為那只是遞筆時不小心的觸碰。
但她把它畫了下來。
第三幅。一條紅繩。旁邊寫著「這是我收過最好的禮物。」
他的目光在這六個字上停留了很久。
最好的禮物。
一條他花了不到半小時編的、結還打歪了的紅繩。
她說是最好的禮物。
承遠閉了一下眼睛。
他的胸口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很用力地跳。不是心臟——心臟一直在跳。是心臟旁邊的什麼地方,一個他不知道名字的位置,突然開始劇烈地、無法忽視地跳動。
他翻到最後一頁。
窗戶,星星,茶杯,攤開的書。
三行字。
「謝謝你讓我知道,原來物理可以很浪漫。」
「謝謝你讓我知道,原來努力是有人看見的。」
「謝謝你讓我知道⋯⋯」
第三行沒有寫完。
省略號之後是空白。
承遠盯著那段空白。
那段空白比所有寫了字的地方都更沉重。
因為他知道——不,他感覺到——那段空白裡藏著一句她寫不出來的話。
他的理性在叫他停下來。
——她十六歲。你二十一歲。你是她的家教。你拿著她家付的薪水。你不能這樣想。你不應該這樣想。
但他的手指,卻不聽話地翻回了第一頁。
然後是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不是在讀內容——內容他已經讀過了。他在看每一頁的第一個字。
但他沒有把它們串起來。
不是串不起來。
是他不敢。
他把筆記本合上了。
合上的動作很慢,像是在闔上一扇不確定該不該關上的門。
然後他把筆記本放在書桌的最上層——不是隨手一放,而是在桌面上找了一個最平整、最乾淨的位置,小心地放上去。旁邊是他的物理教材和研究筆記。
從此以後,這本墨綠色的筆記本就一直放在他桌上那個位置。
在他的教材旁邊。
在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他沒有把每頁第一個字串起來。
但他每天晚上在書桌前坐下的時候,目光都會不自覺地飄向那本筆記本。
每一次,他都要用力把視線拉回課本上。
每一次。
寒假的日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稀釋過的水——看起來透明、平靜,但嚐起來總是少了點什麼味道。
承遠回了老家一趟。
從城市坐客運到鄉下要將近四個小時。一路上窗外的景色從密集的高樓漸漸變成低矮的平房,再變成一望無際的田野。越接近家鄉,空氣的味道就越不一樣——少了汽車廢氣和柏油路的味道,多了泥土、草和一種說不出來的、屬於「很遠的地方」的清新。
冬天的稻田休耕了。田裡沒有金黃色的稻穗,只有翻過的泥土和零星的綠色雜草。遠處的山被薄薄的霧氣環繞著,山腰上有幾棵叫不出名字的樹,枝幹在冬天的天空裡畫出細細的線條。
他爸在家門口等他。
慕爸爸是那種你第一眼看上去會覺得「很安靜」的人。身材不高但很結實,皮膚是長年在太陽底下曬出來的棕色,手掌很大、手指粗短,指甲縫裡永遠有洗不掉的泥土痕跡。他的臉上有很多細紋,尤其是眼角的部分——那是笑紋,但他很少笑,所以那些紋路大多時候看起來像是沉默的年輪。
「回來了。」他爸說。
只有兩個字。
然後轉身走進屋裡。
這就是他們父子之間的對話方式——短、直接、不浪費一個字。
承遠跟著走進去。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幅老舊的山水畫,是他爺爺留下來的。旁邊是一張全家福——他五歲的時候拍的,站在爸媽中間,臉上有一個缺了門牙的笑容。
他媽從廚房探出頭來。
「承遠!快進來坐,路上冷不冷?餓不餓?我剛煮了薑母鴨,你先喝一碗湯暖暖——」
他媽跟他爸完全相反——話很多,語速很快,從他進門開始就沒有停過嘴。她的手上沾著麵粉——大概是在做什麼麵食,圍裙上有幾滴湯汁的痕跡,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有幾縷灰白的髮絲從髮圈裡跑出來。
她的手——承遠看了一眼——很粗糙。指節比同齡的女性大了一圈,指腹上有繭,虎口附近有一道很淡的疤痕,是前年收割時被鐮刀劃到的。
這是一雙種了半輩子田的手。
也是一雙每次在他考試前都會幫他編紅繩的手。
「不冷,也不餓,」他說,但還是接過了那碗熱湯,「爸的腰怎麼樣了?」
「好多了好多了——」他媽擺擺手。
「沒好。」他爸在客廳裡淡淡地說了兩個字。
他媽瞪了他爸一眼,然後壓低聲音對承遠說:「醫生說要持續復健,不能再搬重的了。我叫他別下田,他偏不聽⋯⋯」
「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他爸的聲音從客廳傳來,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固執。
承遠端著湯碗,站在廚房和客廳之間。
他看了看他媽滿是麵粉的圍裙,又看了看客廳裡他爸微微彎著的腰——雖然坐著,但坐姿已經沒有以前那麼直了。
他低下頭,喝了一口薑母鴨湯。
湯很燙,薑的辣味和米酒的香氣衝上來,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很好喝。
——跟他記憶中的味道一模一樣。
——但他同時想到了另一個味道。遊樂園出口那杯熱可可。甜甜的、暖暖的,兩個人分著喝。
他用力喝了第二口湯,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寒假的每一天都過得很慢。
承遠白天幫他媽做家事、整理倉庫、修補田埂邊的灌溉水渠。他爸坐在門口的板凳上看著他做,偶爾指點兩句。
「那邊的土再壓緊一些。」
「水管的接頭要反著轉才卸得下來。」
「你手太白了,一看就知道沒在做事。」
最後這句話讓承遠無言了大約三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城市裡待了三年,他的手變得比以前白了很多。指節還算有力,但跟他爸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比起來,確實是⋯⋯「讀書人的手」。
他爸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話。
「你那個家教的工作⋯⋯做完了?」
「嗯。學期結束了。」
「錢還夠用嗎?」
「夠。」
他爸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頭看向遠處的田野。冬天的田是灰褐色的,空曠而安靜。
「你研究所的事⋯⋯怎麼樣了?」
這是他爸難得主動問他學業的時候。在這個家裡,「讀書的事」一直是一個微妙的話題。他爸以他為榮——兒子考上了國立大學,全村都知道。但他爸同時也不太理解他在讀什麼——物理、航太、那些離這片稻田很遠很遠的東西。
「還在準備。明年可以申請碩士班的直升。」
「然後呢?」
「然後⋯⋯繼續讀。如果順利的話⋯⋯」他猶豫了一下,「可能有機會出國。」
出國。
這兩個字在這個由泥土和稻草構成的家裡,聽起來像是來自另一個宇宙的訊號。
他爸沒有回話。沉默了很久。
久到承遠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然後他爸開口了。
「你想去就去。」
只有五個字。
沒有「出國要花多少錢」,沒有「你走了誰來寄錢回家」,沒有「你確定物理能當飯吃嗎」。
就是「你想去就去」。
承遠看著他爸的側臉。冬天的陽光很淡,照在他爸佈滿皺紋的臉上,讓那些紋路看起來更深了。
他爸的眼睛沒有看他,看的是遠處的山。
但承遠知道——那五個字裡面,裝了他爸能給的所有的東西。
信任、支持、還有一個沉默的男人不太會說出口的驕傲。
「⋯⋯嗯。」承遠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讀書人的手」。
然後他繼續修水渠。
修得比剛才更用力了一些。
晚上,他躺在老家那張比城市的租屋處更舊但更大的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頭的,有一些年久的裂紋。小時候他常常在睡不著的時候盯著那些裂紋看,把它們想像成星座的連線。
他從背包裡拿出了手機。
寒假開始到現在,他和沐曦只有過一次很短的訊息往來。
是她先傳的。
沐曦: 慕老師,寒假愉快~ 你有回老家嗎?
她傳了這條訊息之後,間隔了大約十秒,又傳了一條。
沐曦: 我有在複習你教的那些喔!(認真臉)
他看到的時候,剛好在公車上。他想了很久要怎麼回覆。
最後他打了四個字:
承遠: 嗯,有回來。
然後又打了六個字:
承遠: 好好複習,加油。
發出去之後他看著那兩條訊息,覺得自己像一個無聊的中年人。
十個字。她傳了兩條有溫度的訊息,他回了十個字。
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打過「老家很冷,你那邊呢?」——刪掉了。太像在聊天。
打過「筆記本我收到了,寫得很好。」——刪掉了。太正式。
打過「我⋯⋯」——
他盯著那個「我」字看了三秒,然後整段刪掉。
最後就剩下那十個字。
嗯,有回來。好好複習,加油。
乾巴巴的。像沒澆水的盆栽。
他知道。
但他更知道的是——如果他多說一個字,多問一句話,多傳一個表情,他就會想傳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然後他就會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想要知道她在做什麼、吃了什麼、今天開不開心、有沒有好好睡覺。
然後他就會變成一個每天等訊息的人。
他不能。
他是她的家教老師。
家教課已經結束了。
他應該慢慢退出她的生活。
這才是正確的做法。
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身面向牆壁。
老家的牆壁是淡黃色的,跟他租屋處那面什麼都沒有的白牆不一樣,這面牆上有他小時候用蠟筆畫的火箭和星星。畫得很醜,但他媽一直捨不得擦掉。
火箭。星星。
他五歲的時候就想飛去太空了。
現在二十一歲了,太空還是那麼遠。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此刻覺得——有一樣東西比太空更遠。
是青田路十七巷九號。
是那棵桂花樹。
是那個女孩的笑容。
明明只隔了一個城市的距離,但感覺比太空還要遠。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沐曦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十個字。
「嗯,有回來。好好複習,加油。」
她看了很多遍。
像是在那十個字裡面找一些隱藏的訊息——也許某個標點符號的位置藏了什麼含義?也許「嗯」字後面那個逗號停頓了一下代表他其實想說更多?
她知道自己在想太多。
但她就是忍不住。
她抱著那隻星球抱枕,把臉埋在土星環的位置。
然後她打開通訊軟體,找到了可芯的對話框。
沐曦: 他回我了。 可芯: 說什麼說什麼!! 沐曦: 「嗯,有回來。好好複習,加油。」 可芯: ⋯⋯ 可芯: 就這樣??? 沐曦: 就這樣。 可芯: 這男人是木頭做的嗎!!!妳傳那麼有誠意的訊息他就回十個字??? 沐曦: 他就是這種人嘛⋯⋯ 可芯: 不行!妳要再傳!妳要主動出擊!妳問他老家有什麼好玩的!問他喜歡吃什麼!問他—— 沐曦: 可芯。 可芯: 嗯? 沐曦: 如果他只把我當學生呢? 可芯: ⋯⋯ 沐曦: 我送了他筆記本。裡面寫了很多東西。如果他看了⋯⋯沒有任何回應⋯⋯那是不是代表⋯⋯ 可芯: 代表他是瞎的。 沐曦: ⋯⋯可芯。 可芯: 好啦好啦⋯⋯
可芯的打字速度慢了下來。過了大約一分鐘,她傳了一段跟平常不太一樣的話——
可芯: 沐曦,我覺得⋯⋯有些人表達感情的方式不是用嘴巴或用訊息。他提早五分鐘在銀杏樹下等妳的時候,他在下雨天把風口那一側讓給妳的時候,他花三次錢幫妳夾娃娃但不幫自己買一杯熱可可的時候——那些都是他的方式啊。 可芯: 只是他那個方式比較笨而已。 可芯: 像他做的那種事,外面那些嘴巴甜得要死的男人做不到的。 可芯: 所以妳再等等他。等他自己想通。 可芯: 反正妳也很擅長等不是嗎?妳等數學開竅等了十五年,等一個男人開竅應該比較快吧?大概吧?
沐曦看著螢幕,眼眶忽然有點熱。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可芯這個平常看起來只會搞笑和八卦的女生,在最需要的時候,總是能說出讓人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碰到的話。
沐曦: ⋯⋯可芯,謝謝妳。 可芯: 嘿嘿,不用謝~ 可芯: 但是如果他寒假結束還是只回妳十個字,我就去他學校找他理論。 沐曦: 不准!!! 可芯: 😆
沐曦放下手機,抱著星球抱枕躺在床上。
窗外的城市夜景在雨中模糊成一片光斑。
她轉頭看向書桌——桌上的檯燈還亮著,照在一本攤開的數學參考書上。書頁的角落有一個她之前摺的小小記號,是承遠教過的那道河流題目的位置。
她伸出左手,看了看手腕上的紅繩。
冬天的室內光線下,紅繩的顏色很深、很沉,像一道安靜的火焰。
——你有沒有打開那本筆記本?
——你有沒有看到我畫的那些?
——你有沒有⋯⋯看懂?
她不知道答案。
但可芯說的對。
她很擅長等。
因為值得等的人,她願意等。
寒假的最後一週,沐曦做了一個決定。
她找了她媽談了一次話。
那天下午,她媽正在客廳裡整理花瓶——孫太太有一個習慣,每隔兩週會換一次客廳的鮮花,冬天通常是百合或者臘梅。她穿著一件淡駝色的開襟羊毛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在修剪花莖的長度。
「媽。」
「嗯?」
「我想⋯⋯下學期繼續請慕老師當家教。」
孫太太的剪刀在花莖上停了一下。
「妳的成績不是已經穩定了嗎?」
「穩定了⋯⋯但是高二的內容更難,我怕自己一個人跟不上。而且⋯⋯他教得真的很好。換一個老師我不一定能適應。」
她說得條條有理、邏輯分明。每一個理由都是成立的,每一個論點都無懈可擊。
她花了整整三天準備這段說詞。
而這段說詞的真正動機,她一個字都沒有提。
孫太太看了她一眼。
母親和女兒之間的目光交會,持續了大約三秒。
孫太太是一個敏感的女人。她在婚前是一名文學系的畢業生,讀過很多小說,見過很多故事。她看著女兒的眼神——那種表面平靜但瞳孔深處有一種不自然的緊張——她心裡大概明白了什麼。
但她沒有說破。
「⋯⋯我跟你爸說說看。」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會幫妳爭取,但不保證」。
沐曦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答案了。
「謝謝媽。」
她走回房間的時候,手心是濕的。
她不知道她媽有沒有看穿她。
但她覺得⋯⋯也許有。
因為她出門前聽到她媽在她背後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語——
「這孩子⋯⋯什麼時候學會這種說話方式了。」
語氣裡沒有責備。
有一點點無奈、一點點心疼,還有一點點⋯⋯很淡很淡的笑意。
新學期開始的第一週,承遠接到了家教中心的電話。
「慕同學,孫家那邊續約了,條件跟上學期一樣。每週二、四、六下午四點。下週開始。」
他站在學校的走廊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裡正拿著一杯自動販賣機的黑咖啡。
他「嗯」了一聲,說了「我知道了」,然後掛上電話。
他拿起黑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很苦——他從來只買最便宜的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但今天這口咖啡,不知道為什麼,好像沒有那麼苦。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朝研究室走去。
步伐跟平常一樣——不急不緩。
但如果有人從背後看,會發現——他的肩膀比剛才鬆了一些,脖子也不再繃著。
像是什麼東西終於放下了。
然後在走進研究室之前,他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停了一下。
窗外是校園的銀杏大道。
二月了,銀杏還沒發芽,枝幹在初春的天空裡畫出乾淨的線條。
但再過一個多月,就會開始冒出嫩綠色的新葉了。
承遠看了那些枝幹兩秒,然後轉身推開了研究室的門。
他的嘴角有一個非常小的弧度。
小到沒有人會注意到。
但它確實在那裡。
第六章:不能說的秘密
二月。
春天還沒有真正到來,但空氣裡已經有了一種不一樣的味道——不再是冬天那種乾冷的、帶著暖氣和毛衣味道的空氣,而是多了一絲潮濕的、泥土正在甦醒的氣息。
新學期開始的第一天,沐曦在鏡子前站了很久。
不是因為要換衣服——好吧,也有一部分是因為要換衣服。但更主要的原因是,她在看鏡子裡的自己。
寒假過了一個月。一個月的時間不長,但十六歲到十七歲之間的女孩子,有時候一個月就能有一些細微的變化。
她的臉型好像比之前稍微瘦了一點,下巴的V字線條更明顯了。是因為寒假在家吃得比較清淡,還是因為某種叫做「思念」的東西在偷偷消耗她的熱量?她不確定。
她的頭髮長了。寒假期間她沒有去剪,現在已經垂到了胸口以下的位置。她媽說「太長了,去修一修」,但她想了想,決定不剪。
不是因為她覺得長髮比較好看。
是因為⋯⋯她想試試別的髮型。
她看了很多雜誌和網路上的教學影片——什麼法式低馬尾、瀑布編髮、公主半束髮。最後她選了一個她覺得最適合自己的:用一個棕色的小鯊魚夾把頭頂的頭髮鬆鬆地夾起來,後面的頭髮自然垂落,兩側的碎髮自然地框住臉型。
這個髮型比之前的直髮多了一點層次感,也多了一點⋯⋯不再是高中生的感覺。
她穿了一件新的上衣——是寒假跟可芯去逛街時買的。淡杏色的燈芯絨襯衫,布料摸起來帶著微微的絨毛觸感,領口是小方領設計,露出鎖骨下方一小截。袖子稍長,她習慣性地把袖口拉到手掌的一半,剛好蓋住紅繩。
下身是一條深墨綠色的高腰A字裙,長度到膝蓋下方兩指寬的位置,裙面有非常細的直條暗紋,在光線下才看得到。腳上是奶白色的低幫帆布鞋,鞋帶繫了一個小蝴蝶結。

她對著鏡子左轉一圈、右轉一圈。
——嗯。看起來還是像學生。
——但比上學期⋯⋯多了一點什麼。
她說不上來那個「什麼」是什麼。
可芯大概會說「那叫女人味」。
靜瑜大概會說「那叫想給人看」。
沐曦會說——「我只是覺得新學期應該穿新衣服而已。」
然後她的耳朵會紅。
下午四點。
門鈴響了。
沐曦從書房的窗戶往下看——承遠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一件白色的長袖T恤。還是那個書包,還是那雙黑色帆布鞋。
一個月不見,他看起來好像瘦了一點。下巴的線條更明顯了,顴骨下面有一小塊陰影。眼下有很淡的青色——寒假大概也沒怎麼好好休息。
但他的眼神還是那樣。安靜、清澈、帶著一種讓人覺得很可靠的穩定感。
沐曦離開窗邊,快步走下樓。
她在樓梯的最後三階放慢了腳步,調整了一下呼吸,確認自己的表情是「自然的微笑」而不是「見到你太開心了的傻笑」,然後才打開門。
「慕老師。」
「嗯,新學期好。」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很短。大概只有一秒。
但那一秒裡,他的視線從她的髮型移到她的臉、再移到那件淡杏色的襯衫。
然後他的目光就移到了她身後的走廊上,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看。
「進來吧。」沐曦側身讓路。
承遠換上室內拖鞋,跟著她上樓。
走在樓梯上的時候,他在她身後大約三階的距離。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她的頭髮——比上學期長了,用一個小夾子鬆鬆地夾著,後面的頭髮隨著她上樓的動作輕輕晃動。
有幾縷髮絲垂在她的後頸上,在樓梯間的光線裡微微發亮。
他把視線轉向樓梯的扶手。
扶手是木頭的,表面有一層很薄的光澤。
——看扶手。看扶手就對了。
第一堂課的氣氛比承遠預期的要順暢。
一個月沒見,他以為會有些生疏,但沐曦打開課本的第一個問題——「這裡我寒假自己讀的時候卡住了,你看一下」——就讓一切回到了熟悉的節奏。
她確實有在寒假認真複習。課本的空白處寫了很多她自己的筆記,有些地方還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記。紅色是「懂了」,藍色是「大概懂」,黃色螢光筆是「完全不懂」。
承遠看著那些標記,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妳什麼時候開始用這種標記系統的?」
「寒假的時候自己想的,」沐曦有點得意地說,「這樣你一眼就能看出哪裡需要加強,不用浪費時間問我。」
「⋯⋯不錯。很有效率。」
「嘿嘿。」
她笑的時候,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臉頰的蘋果肌微微隆起。
承遠低下頭翻課本。
——看課本。看課本就對了。
日子又恢復了每週二、四、六的節奏。
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不是兩個人之間的互動方式變了——承遠還是那個認真負責的老師,沐曦還是那個努力學習的學生。上課、解題、講解、練習。一切如常。
不一樣的是那些「如常」之外的縫隙。
比如休息時間。
以前的休息時間,沐曦通常是趴在桌上發呆,或者翻翻手機。承遠則是安靜地看自己的資料。
但新學期開始之後,休息時間變得⋯⋯更「滿」了。
沐曦會找各種話題跟他聊天——但不是那種刻意的、拼命找話說的聊天,而是一種很自然的、像是朋友之間的閒聊。
「慕老師,你研究所在研究什麼啊?」
「流體力學。」
「那是什麼?聽起來好像很厲害。」
「簡單說就是⋯⋯研究水、空氣這些流動的東西,怎麼流、為什麼這樣流。」
「喔⋯⋯所以你可以算出河水流得多快?」
「可以。如果知道河道的形狀和坡度的話。」
「那你可以算出眼淚流得多快嗎?」
「⋯⋯」
承遠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無辜,像是真的在問一個學術問題。
「⋯⋯理論上可以。但眼淚的流動受太多變因影響——黏稠度、溫度、臉部肌肉的收縮⋯⋯」
「那你算過嗎?」
「沒有。」
「為什麼?」
「因為⋯⋯沒有必要。」
沐曦歪著頭看他,嘴角帶著一個若有似無的笑。
「也是。如果能算出來的話,好像就不浪漫了。」
承遠沒有回答。
但他的手指在課本封面上敲了兩下。
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時候才有的小動作。
三月中旬,沐曦開始執行一個計畫。
這個計畫的代號是「不小心多帶了」。
第一次是在一個週二。
那天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紙袋,放在書桌的中間位置。
「我媽今天做了蛋糕,太多了吃不完,你要不要吃一點?」
紙袋裡是兩塊切好的戚風蛋糕,包裝得很仔細,還附了一張餐巾紙。

承遠看了看蛋糕。
「⋯⋯謝謝。」
他拿了一塊。
第二次是週四。
「我今天帶了兩瓶果汁,結果發現書包太重了,你幫我喝掉一瓶。」
第三次是週六。
「便利商店的飯糰買一送一,我一個人吃不了兩個。」
第四次是下週二。
「我媽買了太多橘子⋯⋯」
第五次是下週四。
「可芯給了我好多餅乾,我分你一半⋯⋯」
到了第三週,承遠終於在她又掏出一包東西的時候,停下了翻課本的手。
「沐曦。」
「嗯?」
「妳們家的食物⋯⋯是不是都有一個『太多了』的問題?」
沐曦的手指在餅乾袋上僵住了。
「⋯⋯我媽做菜量比較大。」
「妳媽上週做蛋糕、這週買橘子、便利商店買一送一、可芯的餅乾⋯⋯」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列一道數學題的已知條件,「每一次剛好都是妳上家教課的日子。」
沐曦的臉開始發熱。
「⋯⋯巧合。」
「連續五次?」
「⋯⋯⋯⋯巧合有時候就是會連續發生。你學物理的應該知道,機率嘛⋯⋯」
她越說越小聲,最後三個字幾乎是用氣音擠出來的。
承遠看著她。
她正低著頭,兩隻手抓著那包餅乾,指節微微發白。耳朵紅得像熟透的蘋果,連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痣都被紅暈蓋住了。
他想說「妳不用這樣」。
他想說「我吃得飽,妳不用擔心」。
他想說「我知道妳是好意,但我不需要——」
但是他看著她發紅的耳朵,看著她抓著餅乾袋的手指,看著她拼命低著頭不敢看他的樣子——
他把想說的話全部吞了回去。
「⋯⋯那,謝謝。」
他伸手拿了一塊餅乾。
沐曦慢慢抬起頭,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正在吃餅乾,表情很平靜,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他拿餅乾的速度比之前幾次都快了一點,好像是在用「趕快吃掉」來結束這個讓兩個人都不太自在的話題。
沐曦鬆了一口氣,嘴角偷偷彎了起來。
——他沒有拒絕。
——他還是接了。
——那我下次帶什麼呢⋯⋯
她在心裡開始規劃下週的「不小心多帶了」菜單。
而承遠咬著餅乾,目光落在課本上,但腦子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注意到了。
從第一次開始他就注意到了。
她帶的那些東西——蛋糕切成了兩塊一模一樣大的,果汁是他喝過一次之後說「還不錯」的那個牌子,飯糰選的是他上次隨口說「梅子口味比較清爽」的那種。
每一樣都不是隨便拿的。
每一樣都是她用心挑的。
她在用她能想到的最不著痕跡的方式,照顧他。
而他——一個大她五歲的、應該比她成熟比她理性的成年人——居然⋯⋯覺得很感動。
被一個十七歲女孩的蛋糕和果汁感動。
他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慕承遠,你真的沒救了。
四月,校園裡的杜鵑花開了。
可芯這陣子非常忙。不是忙學業——她的學業從來就不是她的優先事項——而是忙著策劃她所謂的「天命計畫」。
「天命計畫」的目標只有一個:幫沐曦和承遠「不小心」增加獨處時間。
「我已經想了三個方案!」可芯在午休時間趴在沐曦的課桌上,興奮地攤開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方案A:我假裝在你家門口扭到腳,你媽出來幫我看的時候,你跟慕老師就能多獨處五分鐘——」
「這算什麼獨處?我們本來就是兩個人上課。」
「對齁⋯⋯」可芯撓了撓頭,「那方案B:我在你家附近放一隻貓——」
「你哪來的貓?」
「我可以借!我同學家的貓超可愛的——」
「然後呢?」
「然後貓跑進你們書房,你們兩個一起追貓!在追貓的過程中就會有很多肢體接觸!比如手碰手、比如他幫你從桌底下撈貓的時候距離很近——」
「可芯,你是寫偶像劇的嗎?」靜瑜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得像一面湖。
靜瑜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的寬鬆棉質上衣紮進高腰深灰色西裝褲裡,頭髮用一根木質簪子挽成低髻,簡單俐落,像一個提前二十年成熟的大人。
「偶像劇的橋段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它有用!」可芯振振有詞。
「偶像劇的橋段之所以存在是因為編劇需要湊集數。」靜瑜翻了一頁她正在看的書。
「靜瑜妳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我的台——」
「我不是拆台,」靜瑜的目光從書頁上方看過來,「我是在阻止妳犯罪。你放別人的貓進別人的房子,那叫入侵住宅。」
「⋯⋯⋯⋯」
可芯的嘴巴張了張,發現自己再次無法反駁靜瑜的邏輯。
沐曦在旁邊笑得趴在桌上。
「好啦好啦,方案C!」可芯不死心地繼續,「這個最簡單——下次下雨的時候,我偷偷把慕老師的傘藏起來,這樣他就只能跟妳——」
「可芯。」沐曦忽然停住了笑,看著她,表情很認真。
「嗯?」
「謝謝妳一直想幫我。但是⋯⋯我覺得這些事情,不能用計畫的。」
可芯愣了一下。
沐曦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紅繩,輕輕地摸了摸那個不完美的平結。
「如果他⋯⋯對我的感覺不只是老師對學生的話,他會用他自己的方式讓我知道的。我不想用計策或安排讓他被迫做什麼。」
她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跟十七歲不太匹配的堅定。
「我想讓他覺得⋯⋯如果有一天他對我說了什麼,那是因為他真的想說,不是因為被什麼情境逼著說的。」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
可芯看著沐曦,嘴巴慢慢合上了。
然後她伸手揉了揉沐曦的頭。
「⋯⋯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成熟啊。」
「從我遇到他開始。」
沐曦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臉又紅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太遲了!這句話我記住了!」可芯掏出手機,「我要傳給靜瑜!」
「不要!!她就坐在旁邊!!」
靜瑜面無表情地看了她們一眼,然後繼續翻書。
但她翻書的那隻手,速度比平常慢了一點。
因為她的嘴角在書頁後面,偷偷彎了一下。
六月的空氣裡開始有了夏天的味道。
白天變得越來越長,太陽要到將近七點才肯慢慢沉下去。書房裡的光線從秋冬那種金黃色的斜射,變成了夏天特有的、明亮而飽滿的白光。
沐曦的課桌上多了一小盆薄荷——是她媽放的,說是「書房太悶了,放一盆提神」。薄荷的葉子在窗邊的光裡綠得發亮,偶爾被風吹到的時候會散出一股清涼的香氣。
六月二十二日。
夏至。
也是沐曦的十七歲生日。
她其實沒有跟承遠提過自己的生日。不是刻意隱瞞,只是覺得⋯⋯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慕老師,下週二是我生日喔。」——太刻意了,像是在暗示他要送禮物。
「對了,我六月二十二日生日。」——太突然了,前後文接不上。
所以她什麼都沒說。
但她忘了一件事——她的學生資料上有她的出生日期。而承遠是一個會把每一份資料都認真看過的人。
六月二十二日,週二。
沐曦下樓開門的時候,承遠跟平常一樣站在門口。白色長袖T恤、深色長褲、那個舊書包。一切如常。
但他的書包側邊的網袋裡,插著一樣她沒見過的東西。
是一本書。
不是課本,也不是參考書。封面是深藍色的,上面有一張壯麗的星雲照片,書名用銀色的字體印在上方——
《星空的邀請——寫給仰望者的宇宙漫遊》
沐曦認出了那本書。她在書店裡翻過,是一本很有名的天文科普書,用很美的文字和照片介紹宇宙的各種現象。她當時翻了幾頁覺得很有趣,但因為價格不便宜所以沒有買。
她看了那本書一眼,又看了承遠一眼。
承遠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他走進門,換鞋,上樓,坐下,打開課本。
一切如常。
上了大約四十分鐘的課之後,承遠忽然合上課本。
「今天先到這裡。」
沐曦愣了一下。「還沒到兩個小時啊?」
「提前下課。」他從書包裡拿出那本深藍色封面的書,放在桌上。
動作很隨意,像是在放一份講義。
「這本書⋯⋯我覺得妳會有興趣。裡面有一些天文的基礎概念,對妳理解物理的某些章節也有幫助。」
他的語氣非常「老師」——冷靜、客觀、完全是在推薦學習輔助教材的口吻。
「當作⋯⋯妳這學期進步的獎勵。」他又加了一句。
沐曦看著那本書,然後抬頭看他。
「⋯⋯獎勵?」
「嗯。」
「因為我進步了?」
「嗯。」
「不是因為⋯⋯別的原因?」
承遠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
「什麼別的原因?」
沐曦盯著他看了三秒。他的表情很穩,眼神沒有任何破綻。如果她不是那麼了解他的話,她可能真的會相信這只是一本「獎勵學生」的書。
但她了解他。
她了解他的「平淡」有好幾種。
而此刻的這種平淡,是那種「我已經想好了所有的措辭,請不要再追問」的平淡。
「⋯⋯謝謝慕老師。」她伸手接過書,嘴角彎了起來。
她沒有追問。
她翻開了書的第一頁。
然後她看到了一張書籤。
書籤是手工做的——一張裁成長條形的硬卡紙,米白色的底,上面用黑色簽字筆畫了一個簡單的圖案。
是一顆星星。
五個角的星星,線條不太均勻——跟他編的紅繩一樣,看得出來不是一個擅長手工的人做的。但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畫的人很認真。
書籤的背面有一行字。
字跡很工整,是承遠一貫的風格——不大不小,每一筆都寫得很清楚。
「考上好大學,就能夠看到更大的世界。」
沐曦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五個字。沒有「生日快樂」。沒有「這是生日禮物」。沒有任何一個字跟生日有關。
但她知道。
她知道他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也知道他不會說「生日快樂」——因為那太不「老師」了。所以他用了一本書、一個學業上的藉口、一張手工書籤、和一句看起來像是「老師的鼓勵」的話,把一個生日禮物包裝成了一份教學獎品。
他把「生日快樂」藏在了「考上好大學」裡面。
就像她把「我喜歡你」藏在了筆記本的每一頁第一個字裡面。
他們都在做同樣的事——用看起來安全的外殼,包裹住不敢直接遞出去的真心。
沐曦把書籤小心翼翼地從書裡抽出來,放在掌心上。
星星的墨跡在她的掌紋上投下一個小小的影子。
「⋯⋯我會的。」她輕聲說。
承遠已經重新打開了課本,好像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個很短的教學間歇。
「好了,我們繼續。第四章的——」
「慕老師。」
「嗯?」
「你畫的星星⋯⋯少了一個角。」
承遠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書籤。
確實。五角星的其中一個角畫歪了,跟隔壁的角擠在一起,看起來像四角星多長了一個小突起。
「⋯⋯我知道。」
「沒關係,」沐曦把書籤夾回書裡,笑容甜得像六月的陽光,「我覺得四個半的角也很好看。」
承遠沒有回答。
他翻了一頁課本。
速度比平常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沐曦躺在床上,翻開那本《星空的邀請》。
她沒有從第一章開始看——她先翻到了書的最前面,看版權頁。
定價標示在最下方。
她看到那個數字的時候,手指在書頁上停住了。
不算很貴。但對一個靠家教打工、每個月把大部分收入寄回老家的大學生來說——
這本書的價格大概等於他好幾天的伙食費。
她想起了遊樂園那杯只買了一杯的熱可可。想起了夾娃娃機的三枚硬幣。想起了他每天午餐只吃一個便當甚至只吃白飯配醬菜的日子。
她把書抱在胸前,閉上眼睛。
——你明明那麼省。
——你明明自己都捨不得花錢。
——但你還是買了一本書送我。
——而且還假裝是「獎勵」,不讓我覺得有負擔。
她的眼眶有一點點熱。
不是難過。是那種被人很小心很小心地對待時才會有的、溫暖的酸。
她睜開眼睛,重新翻開書。
這次從第一章開始看。
第一章的標題是:「你仰望過星空嗎?」
開頭的第一段話是——
「每一顆你看到的星星,它的光都經歷了漫長的旅行才到達你的眼睛。有些光走了幾十年,有些走了幾百年,有些甚至走了幾千年。你看到的星光,其實是過去的光。但正因為如此,每一次仰望,都是一場跨越時間的相遇。」
沐曦看完這段話,慢慢把書放下。
她轉頭看向窗外。
六月的夜空不像冬天那麼清澈——城市的光害加上夏天的濕氣,讓星星看起來模糊了很多。但如果很用力地看,還是能看到幾顆比較亮的。
她想起承遠說過的話——「小的時候,我家在鄉下。晚上沒什麼燈,抬頭就能看到整片星空。」
他小時候看到的星空,和她現在看到的星空,是同一片。
只是她在城市這一端,他在鄉下那一端。
但頭頂的星星是一樣的。
她把書籤拿出來,放在檯燈下面。
那顆少了一個角的星星,在暖黃色的光裡看起來有點歪、有點笨拙。
但她覺得——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星星。
她把書籤放在枕頭旁邊,跟那條紅繩放在一起。
然後她拿起手機,猶豫了很久,最後只傳了一條訊息:
沐曦: 書我開始看了。第一章很好看。謝謝慕老師。
過了大約十分鐘,回覆來了。
承遠: 嗯,慢慢看。
一個字加三個字。
還是一樣乾巴巴的。
但沐曦看著那四個字,笑了很久。
因為他回覆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十三分。
一個理工科研究生在晚上十一點還沒睡、而且在十分鐘之內就回覆了訊息——
要嘛他在熬夜做研究。
要嘛他也在等她的訊息。
沐曦選擇相信後者。
雖然她知道前者的可能性比較大。
但巨蟹座的女孩就是這樣——理性告訴她不要想太多,但心已經擅自決定了答案。
七月。暑假開始了。
家教課從每週三次改成了每週兩次——沐曦的母親說暑假不用那麼密集,讓孩子也休息一下。
沐曦心裡有一點失落,但她沒有說什麼。
少了一次見面的機會,她開始更加珍惜剩下的兩次。
每次上課前她還是會換衣服、整理頭髮、偷偷塗那管淡玫瑰色的護唇膏。每次書包裡還是會「不小心」多帶一些東西——夏天的版本從蛋糕和橘子,變成了冰涼的麥茶和她媽做的綠豆湯。
承遠每次都會說「謝謝」,然後吃掉或喝掉。
他不再問「你們家是不是都有一個太多了的問題」了。
因為他已經接受了。
不是接受那些食物——是接受她用這種方式關心他這件事。
他不擅長接受別人的好意。尤其是來自她的好意——因為那些好意裡面裝的東西太重了,重到他每次接過來的時候都覺得自己應該還些什麼,但他不知道該還什麼、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還。
但他想通了一件事——如果他拒絕,她會比他更難受。
所以他接了。
每一次都接了。
這是他能給她的、最不越界的回應。
七月下旬的某一天,書房裡發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特別熱。即使開了冷氣,空氣裡還是有一種黏黏的悶。沐曦穿了一件白色的方領泡泡袖上衣,袖子在手肘上方的位置微微蓬起,下面是一條淺色的棉麻短褲,頭髮因為太熱所以紮了一個高馬尾,露出完整的後頸和耳朵。
承遠今天講的是電磁學的基礎——法拉第定律。他在沐曦的筆記本上畫磁力線的示意圖,邊畫邊講。
沐曦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但她的注意力在某個瞬間被別的東西拉走了。
承遠在畫圖的時候,袖子往上滑了一點,露出了他的手腕和前臂的一小截。
她看到了他手腕內側的一道淡淡的痕跡。
不是傷疤。是一道壓痕——像是長期戴著什麼東西壓出來的、已經變淡但還沒有完全消失的痕跡。
位置跟她手腕上戴紅繩的地方⋯⋯一模一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不是⋯⋯也戴過什麼東西在手腕上?
——是不是⋯⋯也是紅繩?
——他有給自己也編一條嗎?
她張了張嘴,問題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但承遠這時候把袖子拉了回去,指著圖上的一條線說:「這裡,磁通量的變化率——妳看懂了嗎?」
沐曦把目光拉回筆記本上。
「⋯⋯嗯,看懂了。」
她的聲音有點飄。
她沒有問出口。
但那個壓痕的畫面,像一顆小小的種子,落進了她心裡的某個角落。
她不確定那是不是她想的那樣。
也許只是手錶的痕跡。也許是別的什麼。
但如果是的話——
如果他真的也給自己編了一條紅繩、戴了一段時間、然後在某個時刻取下來——
那代表什麼呢?
她不知道。
但她的心跳在接下來的整堂課裡,都比平常快了那麼一點點。
八月底的某一個傍晚,一件差點讓沐曦心臟停止的事情發生了。
那天她去了可芯家,回來的時候大約六點半。她走進自己的房間,一眼就看到——
她的日記本不在原來的位置。
她每天都把日記本放在書桌最右邊的抽屜裡,用一本字典壓著。這是她從高一開始就養成的習慣,雷打不動。
但現在,日記本在書桌的桌面上。
攤開的。
她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凍住了。
日記本翻到的那一頁,正好是兩週前她寫的一段——
「今天上課的時候,他畫法拉第定律的磁力線圖。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壓痕。我看了好久。我想知道那是什麼,但我不敢問。如果那是一條紅繩的痕跡呢?如果他也戴過跟我一樣的紅繩呢?如果⋯⋯」
沐曦的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
——誰翻了我的日記?
——是爸嗎?
——他看到了嗎?
——他看到了多少?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心臟跳得像要炸開。
就在她快要崩潰的時候,門口傳來了一個輕輕的敲門聲。
「沐曦?」
是她媽的聲音。
孫太太推開門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她穿著一件家居的淡灰色薄針織外套,頭髮隨意紮在腦後。
她的目光先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日記本,然後看向沐曦。
「嚇到了?」
沐曦的嘴唇在發抖。
「媽⋯⋯這是誰——」
「是你爸。」孫太太的語氣很平靜,「他下午進來找計算機,看到你桌上放著,就翻了一下。」
沐曦覺得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
「他⋯⋯他看了多少?」
「他翻了幾頁就被我叫出去了。」
沐曦猛地抬頭。
「妳⋯⋯」
「我看到他走進你房間,就跟過來了。」孫太太把牛奶放在書桌上,順手把日記本合上了。動作很自然,像是在收拾一本普通的書。
「我跟他說這是妳的讀書心得筆記,跟他要的計算機沒有關係。然後我把計算機拿給他,他就出去了。」
沐曦看著她媽。
她媽的表情很平靜——跟靜瑜的那種平靜不一樣。靜瑜的平靜是理性的冷靜,而她媽的平靜是⋯⋯一種「我都知道,但我選擇不說」的從容。
「媽⋯⋯」沐曦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妳⋯⋯妳有看到裡面寫的東西嗎?」
孫太太沉默了一下。
然後她伸手把沐曦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一個她從小到大都會做的動作,溫柔而自然。
「我幫妳合上的時候⋯⋯不小心看到了幾行。」
沐曦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沐曦,」她媽的聲音輕柔但穩定,像是一條安靜流過的河,「每個女孩子都有自己的祕密。媽媽年輕的時候也有過。」
她頓了一下。
「妳的祕密,媽媽不會告訴你爸。」
沐曦看著她媽。
她的視線模糊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突如其來的、巨大的、被理解的感覺。
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孫太太微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有一種沐曦還不太讀得懂的東西——也許是回憶,也許是感慨,也許是一個母親看著女兒慢慢長大的複雜心情。
「早點睡。」
她轉身走出了房間。
門輕輕關上。
沐曦站在房間中央,手裡捧著那杯溫熱的牛奶。
牛奶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她的掌心,暖暖的。
她低頭喝了一口。
有一點甜——她媽加了蜂蜜。
然後她走到書桌前,把日記本放回抽屜裡,用字典壓好。
她又想了想,把字典拿開,改用兩本字典壓。
然後她把抽屜鎖上了。
鑰匙藏在她的鉛筆盒裡,塞在一堆筆的最底層。
從今天開始,她再也沒有把日記本放在沒鎖的地方。
而她的父親——孫先生——在那天晚餐的時候,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沒有說任何特別的話。跟平常一樣聊了幾句公司的事,問了幾句她的成績,然後就吃完飯去書房了。
但沐曦感覺到了。
那一眼裡面的東西不太一樣。
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警覺。
像是一個父親突然意識到,他的女兒不再只是一個小女孩了。
而這個認知讓他不太舒服。
九月。新學期。高二上學期。
生活繼續照常進行——上學、家教課、讀書、考試。沐曦的成績穩定在班上前十名,數學和物理已經從她最弱的科目變成了她最有信心的科目。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穩。
但有一些暗流正在水面下緩緩移動。
比如她父親在餐桌上越來越常問起家教的事。
「慕老師最近教什麼?」
「妳覺得還需要繼續上家教嗎?」
「高二的課不是比較簡單嗎?妳自己讀應該也可以了吧?」
每一句話表面上都很合理,但沐曦聽出了背後的試探。
她每次都回答得很穩——「他教得很好」、「我覺得有老師帶比較有效率」、「高二也有難的地方」。
她的母親在這些對話裡通常不會說太多,只是偶爾附和一句「讓她繼續上吧,反正成績有在進步。」
這句話每次都剛好出現在她父親快要做出某個決定的時候。
沐曦知道她媽在做什麼。
她在用最不著痕跡的方式,幫她爭取時間。
十月。
秋天回來了。
銀杏樹的葉子又開始從綠色轉成鵝黃色。桂花的香氣重新瀰漫在整條巷子裡。空氣變得乾燥而清涼,書房的窗戶可以開得更大一些。
十月二十六日。
週六。家教課。
沐曦不知道這一天是承遠的生日。
承遠當然也不會告訴她。
他從來不跟任何人提自己的生日。小時候在鄉下,生日的慶祝方式就是他媽多煮一道菜、一碗麵線、配一顆荷包蛋。沒有蛋糕、沒有蠟燭、沒有派對。他爸會在飯桌上多看他一眼,然後說一句「又大一歲了」。
這就是全部了。
上了大學之後,他的生日通常就是普通的一天。自己煮一碗泡麵,或者去便利商店買一個折扣便當。有一年騾子記得他的生日,拉他去吃了一頓路邊攤的鐵板燒——那是他大學以來過得最「豐盛」的一次生日。
今年的十月二十六日,也是一個普通的週六。
他照常四點按門鈴。照常換鞋上樓。照常打開課本開始上課。
但這一天的書房裡,有一個他沒有預料到的東西。
沐曦在桌上放了一小盤橘子。
秋天的橘子。
皮是那種黃中帶綠的顏色,還帶著幾片葉子。
「我媽買的⋯⋯太多了。」沐曦推了推那盤橘子。
又是「太多了」。
承遠拿了一顆。
他剝橘子的時候,沐曦在旁邊看著。秋天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很長,關節分明,剝橘子的動作很仔細,把白色的筋絡一條一條地撕乾淨。
橘子的清香在空氣裡散開,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桂花香。
——一年了。
沐曦忽然想到。
去年十月,他第一次走進這個書房。現在是今年十月。
整整一年。
一年前他教她二次函數,說公式像一條河流。一年後他教她電磁學,在她的筆記本上畫磁力線。
一年前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寬鬆上衣,用一個淺色髮夾別住耳邊的頭髮。一年後她穿著一件卡其色的薄針織開衫,頭髮用鯊魚夾鬆鬆地盤著。
一年前她覺得他是一個「有點拘謹的大學生」。
一年後她覺得他是⋯⋯
她把這個念頭收起來,拿了一瓣他剝好的橘子放進嘴裡。
很甜。
秋天的橘子,甜得剛好。
她不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
但這盤橘子、這個午後、窗外的桂花香和銀杏葉——剛好就是這一天。
剛好就是他來到她的世界的那一天。
如果她知道的話,她一定不會只準備橘子。
但命運有時候就是喜歡這樣安排——最特別的日子,往往藏在最平凡的外表裡。
就像他對她的感覺。
就像她對他的感覺。
都藏在「老師」和「學生」的外表下面。
安安靜靜的。
但一直都在。
十一月。
「那首歌」再次出現了。
不是從窗外飄進來的——這次是沐曦做的。
那天上課前,她在書房裡連接了藍牙音箱,放了一個她整理好的讀書用音樂播放清單。
「我最近讀書的時候習慣聽音樂,」她解釋道,「輕音樂比較容易專注。你介意嗎?」
「不介意。」
音樂很輕,是一些鋼琴和弦樂的純音樂。不影響上課,反而讓書房的氛圍更柔和了一些。
大約四十分鐘後,在沐曦寫練習題的空檔,播放清單自動跳到了下一首。
前奏響起的瞬間,兩個人同時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鋼琴。很緩、很溫柔的鋼琴。
然後是那個聲音——清澈的女聲,每一個字都像是貼著耳朵在說話。
就是那首歌。
一年前的冬天,從書房窗外飄進來的那首歌。
沐曦的筆尖停在練習卷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墨點。
她沒有動。
承遠也沒有動。
書房裡只剩下那首歌的旋律,和秋天的風從窗縫裡吹進來的聲音。
歌曲的副歌很輕——
只要你笑,我就心安。
沐曦低著頭,假裝在看練習卷。但她的眼睛一個字都沒有在讀。
承遠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紅筆,筆尖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
三分多鐘。
跟一年前一樣的三分多鐘。
但這次,那三分多鐘裡裝的東西比一年前更多了。
多了一條紅繩。多了一本筆記本。多了一顆星星書籤。多了無數個「不小心多帶了」的午後。多了一年的朝夕相處、小心翼翼、欲言又止。
歌曲結束之後,播放清單自動跳到了下一首——一段平靜的弦樂。
沐曦深吸一口氣,拿起筆繼續寫題目。
承遠也低下頭,紅筆終於落在了她的練習卷上,圈了一個計算錯誤。
「這裡。進位算錯了。」
「喔⋯⋯」
一切好像又恢復了正常。
但沐曦知道——剛才那三分鐘裡,他們之間的空氣變了。
變得更稠了。更暖了。更接近某個臨界點了。
只是那個臨界點到底在哪裡,什麼時候會到——她不知道。
也許他也不知道。
但那首歌知道。
那首歌從一年前就知道了。
十二月。
學期快要結束了。
沐曦的成績繼續穩定進步,期末考拿到了全班第七名。數學九十一分,物理八十八分。
但她的父親,在看到成績單的那天晚上,說了一句讓她心裡咯噔一下的話。
「沐曦,明年高三了。妳的成績已經很穩定了。」
他放下筷子,語氣平平的——跟平常聊公司的事一樣的語氣。
「我想⋯⋯家教的部分可以停了。高三應該靠自己衝刺,不能老是依賴別人。」
沐曦的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下。
「⋯⋯可是爸,高三的課更難了,我怕——」
「妳已經進步這麼多了,說明妳有能力自己讀。」他的語氣不容反駁,但也不嚴厲,帶著一種「我是為你好」的篤定,「而且,妳也大了。整天讓一個外面的大男生來家裡⋯⋯不太方便。」
最後那句話。
「不太方便」。
四個字,輕輕的,像是隨口一提。
但沐曦聽出了裡面的重量。
她放下筷子,想反駁,但她媽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腳。
沐曦低下頭。
「⋯⋯好。」
她的聲音很平靜。
但她放在桌下的手,已經握成了拳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