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採金線蓮
濃霧像一匹褪了色的白布,將整片山區森林裹得密不透風。
少年傅荷跟在幾位親戚身後,踩著濕滑的落葉,往更深處走去。他們說雨後的深山會長出上等的金線蓮,一株能賣上千塊。傅荷其實不想來——他總覺得這種長在腐葉層裡的植物透著一股怪異,暗紅色的葉脈像是血管,葉片背面卻是死白,像一張張倒扣在地面上的臉。
「分開找,快一點。」二叔公說完便帶著其他人往左邊的山坳散去,只剩下傅荷一個人站在岔路口。
霧越來越重,壓得樹林像是要塌下來。
傅荷蹲下身,在蕨類叢生的林地上翻找。金線蓮喜歡潮濕陰暗的地方,總藏在落葉最深、陽光最透不進來的角落。他撥開一層又一層的腐葉,指尖觸到了一個冰涼、光滑的東西——不是泥土,也不是石頭。
是一隻白色手套。
很乾淨,像是剛剛被人脫下、隨手丟在這裡。傅荷撿起來看了看,掌心處繡著一個小小的「悟」字。他有些納悶,這片山區平時根本沒人來,怎麼會有人把手套丟在這種地方?
「有人嗎?」他喊了一聲,霧吞掉了他的聲音,連回音都沒有。
他決定不采了,站起來想往回走,卻發現來時的路不見了。四周的樹長得一模一樣,每一棵樹下都堆著厚厚的落葉,看不出哪裡是來路。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撥開一叢蕨類,看見了一株金線蓮。
很大一株,葉片比尋常的大上三倍,暗紅色的葉脈像是活的一樣在微微搏動。葉片底下的根莖紮進一堆腐葉裡,腐葉之間纏著幾根白色的細線——看起來像是從那雙手套上脫落的線頭,一圈一圈地繞在莖部。
傅荷覺得不對勁。他蹲下來仔細看,發現那株金線蓮的周圍,落葉被整齊地排列成一個圓形,像是有人刻意擺放過。圓圈的邊緣,每隔一步就放著一隻白色手套,一共七隻,每一隻都繡著「悟」字,每一隻都乾乾淨淨,像是在等什麼人。
他站起來,發現那七隻手套擺放的位置,正好將他圍在正中間。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走進了這個圈裡。
心跳開始加速。他跨過手套圍成的界線,往山坡上走,卻感覺腳底下的泥土異常鬆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身後傳來輕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落葉層底下移動。
他不敢回頭,加快腳步。沙沙聲始終跟著他,不遠不近,保持著固定的距離。
他終於爬上山坡,回頭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有。只有霧,和霧裡若隱若現的金線蓮葉片。
但那七隻手套不見了。
不——不是不見了。他看見霧裡有什麼東西在移動,白色的、小小的、像是幾隻手掌在落葉層上輕輕滑過。它們移動得很慢,像是在沿著某個看不見的軌跡繞圈。
傅荷拼命往山下跑。腳下的路越來越濕滑,霧氣濃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他聽見身後沙沙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像是無數隻戴著手套的手在同時撥弄落葉。
他終於沖出霧區,看見了山路盡頭的車子。他拉開車門,癱坐在後座,大口喘著氣。
傍晚親戚們陸續回來,數了數金線蓮,收穫不錯。二叔公問他采了多少,傅荷說自己沒找到,空手而歸。沒有人懷疑。
車子發動時,傅荷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無名指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圈細細的、白色的絨毛,像是從那雙手套上脫落的線頭。他用力搓了幾下,那圈白絨毛卻像是嵌進了皮膚裡,怎麼也搓不掉。
他想可能是剛才在山上沾到的什麼東西,沒有太在意。
只是從那以後,每逢起霧的夜晚,傅荷總會夢見同一片山坡、同一株金線蓮。夢裡那株金線蓮的葉片緩緩轉向他,葉片底下的白色根莖微微蠕動,像是在朝他招手。
而夢醒之後,他的枕頭旁邊,總會多出一根細細的、白色的絨毛。
他從來不知道那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