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五十八分,銀行還有兩分鐘關門。
傅荷站在三號櫃檯前,發現整個大廳安靜得不正常。
不是沒人的那種安靜。是空調風聲、指示牌輕微的晃動、遠處點鈔機的嗡鳴——所有聲音都還在,但她聽不見。像是有人把她的耳朵堵住了。
櫃檯對面站著一個老農民。皮膚黝黑,灰撲撲的夾克,袖口磨出毛邊。他把一個黑色塑膠袋推過來,袋子沾著泥,邊角發白。
傅荷伸手去接。
就在她指尖觸到塑膠袋的瞬間,她看見老農民的手腕內側有一塊皮膚在動。
不是肌肉抽動。是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爬,細細的一條,從手腕爬到小臂,消失在袖子裡。
她抬頭看他。
老人的臉沒有任何表情,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傅荷把袋子解開。裡面是一捆捆鈔票,用橡皮筋紮著。她把那疊鈔票放進點鈔機,機器開始響。
一百張。一萬。
「再點一遍。」老農民說。
他的嘴唇在動,但聲音像是從別的地方傳過來的。從天花板的通風口。從她身後的文件櫃。從點鈔機內部。
傅荷又把那疊錢放進去。
這一次,點鈔機響了很久。很久。久到她開始數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機器還在響。
顯示屏跳出一行數字:十萬。
那疊錢還是那麼薄。橡皮筋紮著,最上面那張是一九九九年版的百元鈔票。
大堂經理何莉走過來,站在傅荷身後。傅荷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但那味道不對,太濃了,像是腐爛的花。
「換一台。」何莉說。她的聲音也在發抖。
傅荷換了一台點鈔機。
那疊錢放進去。
機器響了更久。顯示屏上的數字跳成一百萬的時候,傅荷發現自己看不見大廳了。
不是大廳沒了。是她的視野變窄了,窄到只剩下櫃檯檯面、那疊錢、點鈔機、老農民的臉。邊緣全是黑的,像有人在用鏡頭對準她,慢慢推近。
一千萬。
老農民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讓她後背瞬間結冰。不是因為他的嘴角咧得太開——雖然確實咧得太開,露出太多牙齒,一排一排往喉嚨裡延伸。
是因為他的眼睛沒有笑。
那雙渾濁的老人眼睛直直地盯著點鈔機,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動,細細的一條一條,像他手腕裡爬過的那些東西。
點鈔機還在響。
數字跳成一億的時候,傅荷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咯吱。咯吱。
像是骨頭被慢慢擰動的聲音。
她沒辦法回頭。她動不了。她只能盯著顯示屏上那一長串數字,盯著那個發光的「億」字,盯著那個字後面慢慢滲出來的深紅色光暈。
保安老周應該在鎖門。她聽見門鎖咔噠一聲。然後是腳步聲。老周在走過來,皮鞋跟敲在地磚上,一下,一下。
走到一半,腳步聲停了。
傅荷的眼角餘光能看見老周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動不動。太久了。一個人不可能站那麼久一動不動。
老農民開口了。
「我還有地。」他說。嘴唇在動,聲音從點鈔機裡傳出來。「很多地。」
傅荷低下頭,看著櫃檯上那疊錢。
橡皮筋斷了。
不是彈開那種斷。是慢慢融化那種斷。變成黏稠的黑色液體,順著鈔票往下淌,淌到櫃檯檯面上,淌到她的手指旁邊。
她應該躲開。她動不了。
那疊鈔票開始自己翻動。一張一張,翻得很慢。每一張的號碼都一樣。一九九九年版。每一張正中央的毛主席像都在看她。
不是感覺上的「像在看她」。是那些印刷品的眼睛確實轉過來了,對準了她的方向,八十幾個毛主席像同時轉動眼球,安安靜靜地盯著她。
點鈔機的顯示屏變了。
那串數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鮮紅色的,一筆一劃在屏幕上浮現出來:
你存了多少年?
傅荷想不起來。
她盯著那行字,拼命地想。她哪一年進的這家銀行?她畢業多久了?她今天早上吃過早飯沒有?她叫什麼名字?
她叫什麼?
櫃檯對面的老農民站起來了。他的膝蓋沒有彎,整個人直挺挺地往上升,升到比櫃檯玻璃隔板還高,俯視著她。
他的嘴張開了。
張得很開。非常開。開到下巴抵住胸口,開到傅荷能看見他的喉嚨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往外爬。
細細的。很多條。黑色的。
她終於能動了。
傅荷往後退了一步,撞上何莉的身體。何莉就站在她身後,一動不動,體溫很低,像是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
她不敢回頭看何莉的臉。
老農民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他的嘴已經張得太大了,發不出聲音。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從點鈔機,從文件櫃,從天花板的通風口,從地磚的縫隙裡往外滲。
「那塊地。很大。你們都埋在那兒。」
傅荷低下頭。
她看見自己的手按在櫃檯檯面上,那疊鈔票還在翻動,越翻越快,越翻越快,翻到最後一張的時候停住了。
那張鈔票中央的人像不是毛主席。
是她自己。
穿著這身銀行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角微微上揚,隔著印刷品的油墨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傅荷想叫,但她發不出聲音。
她忽然想起來今天是幾號。她想起來今天早上她出門的時候,門口那棵樹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她想起來她的工號是032,入職三年零兩個月,家住城東新區十七號樓三單元502。
她想起來了。
可她記不得大廳裡那些顧客是什麼時候走的。記不得他們長什麼樣子。記不得今天下午三點之後發生過任何別的事。
她只記得這個老農民。
好像他一直站在這裡。好像他一直站在所有櫃檯前面。
大廳深處,那排等候椅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坐滿了人。
安安靜靜的。整整齊齊的。面朝她的方向。
傅荷數不清有多少個。那些人的臉她一個都不認識,但她認得他們的表情。
嘴角向兩邊扯開。扯得太開。露出太多牙齒。
和她對面這個老農民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