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的天空，比平常更低。
雲壓得很近，像整個城市被一個透明的蓋子扣住。艾倫站在校門口。
沒有撐傘。
他在等人。
三分鐘後，徠拉從人群裡走出來。
她沒有跑。
但步伐很急。
像在趕時間，又像在逃什麼。
她一看到他，就停了一下。
「我差點沒來。」她說。
聲音很低。
「又被『推走』？」艾倫問。
她點頭。
「越接近你，越明顯。」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今天更嚴重。」
艾倫沒有回頭。
他知道那是什麼。
不是天氣。
是壓力。
「走吧。」他說。
「去哪？」
艾倫看著街角的方向。
「昨天那間咖啡店。」
徠拉沒有再問。
只是跟上。
巷子比昨天更安靜。
沒有風。
沒有聲音。
連遠處車子的引擎聲，都像被隔了一層。
兩人走進店裡。
門上的鈴鐺沒有響。
艾倫的腳步停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門框。
鈴鐺還在。
只是——沒有聲音。
老闆站在吧台後面。
動作一樣慢。
一樣規律。
像昨天從來沒有結束。
他抬頭，看了兩人一眼。
沒有驚訝。
「又來了。」他說。
語氣很平。
艾倫點頭。
「同一個濾杯。」
老闆沒有問理由。
他轉身，拿出那個白色濾杯。
放在桌上。
輕輕的一聲。
這一次，聲音很清楚。
沒有被壓掉。
一切看起來正常。
太正常了。
艾倫坐下。
徠拉坐在對面。
兩人都沒有碰濾杯。
像在等某個訊號。
「你昨天看到什麼？」徠拉先開口。
艾倫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濾杯。
「一段畫面。」
「有妳。」
徠拉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們在……逃。」他說。
她的手微微收緊。
「我也看到。」她低聲說。
「風很大。」
「還有……有人在追。」
空氣變得有點重。
兩段記憶，開始對齊。
艾倫伸出手。
指尖靠近濾杯。
停住。
「準備好了嗎？」他問。
徠拉沒有看濾杯。
她看著他。
幾秒。
然後點頭。
很輕。
但沒有退縮。
艾倫把手放上去。
——
世界瞬間變了。
聲音被抽掉。
光變得不穩。
整個空間像被拉長了一下。
畫面衝進來。
這一次，比昨天更清楚——
夜。
破裂的地面。
天空像被撕開。
他在跑。
手裡抓著某個人。
很緊。
「不要停！」他聽見自己說。
聲音很急。
很真。
那不是現在的他。
是——
過去的他。
畫面往前推。
一個影子落下來。
不是人。
沒有形狀。
只有——
規則。
下一秒——
「夠了。」
聲音從現實中切進來。
畫面瞬間碎掉。
——
艾倫猛地抬頭。
世界回來了。
但不一樣了。
整間咖啡店，變得太整齊。
桌椅對齊。
角度一致。
光線固定。
連灰塵，都停在空氣裡，不再移動。
徠拉的手還放在濾杯上。
但她動不了。
整個人像被「固定」在那一刻。
她的眼睛看著他。
裡面有恐慌。
但沒有辦法表達。
艾倫站起來。
椅子沒有發出聲音。
他低頭看。
椅腳剛好落在地板的交點上。
一條看不見的線。
他伸腳去踢。
腳停在半空。
不是他不想動。
是——
動不了。
空氣中，出現了細細的線。
一條一條。
交錯。
組成一個巨大的網格。
整個空間，被切割。
每一個物體，都被分配在固定的位置。
沒有偏差。
沒有自由。
門口，多了一個人。
灰色。
筆直。
像從背景裡「長出來」。
他的衣服沒有皺摺。
沒有多餘的線條。
臉很普通。
普通到讓人記不住。
但他的眼睛——
沒有情緒。
只有計算。
他走進來。
每一步，都踩在格線的交點上。
精準。
毫無誤差。
他看著艾倫。
開口：
「異常確認。」
聲音很平。
沒有起伏。
「編號：E-01。」
他轉頭看徠拉。
「關聯體：L-01。」
艾倫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沒有說話。
那個人繼續說：
「記憶偏移，已超出容許範圍。」
「啟動鎖定。」
話音落下的瞬間——
網格收緊。
空間像被壓縮。
艾倫的手臂微微下沉。
像重量突然增加。
呼吸變得困難。
徠拉的手，從濾杯上滑落。
但沒有掉下來。
停在半空。
像被一個看不見的框架卡住。
「這是什麼……」她的聲音終於擠出來。
很慢。
像每個字都要經過審核。
那個人看著他們。
「鐵律執行單位。」他說。
「任務：恢復穩定。」
他抬起手。
空氣中的線開始移動。
對齊。
壓縮。
重新排列。
艾倫感覺到一件事——
他的記憶，在被「壓回去」。
那些剛剛浮出來的畫面。
在消失。
被整理。
被歸檔。
被——
鎖住。
他咬牙。
「停下。」
聲音不大。
但有力。
那個人沒有停。
只是看了他一眼。
「情感干擾。」他說。
「無效。」
艾倫的手指動了一下。
很小。
但他感覺到了。
不是自由。
是——
抗拒。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然後慢慢抬起來。
違反那個網格的方向。
一點點。
空氣發出細微的聲音。
像玻璃在壓力下開始變形。
那個人的眼神，第一次有了變化。
很小。
但確實出現了。
「偏差增加。」他說。
語氣依然平。
但速度變快。
「重新鎖定。」
網格再次收緊。
這一次，直接壓向艾倫的胸口。
他呼吸一滯。
視線開始發黑。
就在這時——
一隻手，抓住了他。
徠拉。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動了。
很慢。
很不穩。
但她抓住了他。
那一瞬間——
某種東西，裂開了。
不是空間。
是那個「鎖定」。
一條線，斷了。
啪。
聲音很輕。
但整個網格震了一下。
那個人停住。
看著他們。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動手。
而是開口：
「……共振。」
語氣裡，第一次出現「判斷以外的東西」。
像是——
偏差。
艾倫看著徠拉。
她的手在發抖。
但沒有放開。
她看著他。
聲音很小。
但很清楚：
「我記得一點了。」
空氣又震了一下。
那個人抬手。
這一次，沒有猶豫。
「清除。」
網格瞬間壓下。
——
下一秒。
整個空間，爆開。
不是爆炸。
是——
失去對齊。
桌子偏了一公分。
光線歪了一點。
聲音回來了。
鈴鐺猛地響了一聲。
叮——！
一切崩掉。
網格消失。
壓力解除。
艾倫差點跪下。
他撐住桌子，喘氣。
徠拉也鬆開手，整個人往後退。
空間恢復正常。
太正常了。
像剛剛那一切，只是一個錯誤。
門口。
那個人不見了。
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只有地板上。
留下了一個很淡的印子。
一個正方形。
剛好，是一個格子。
艾倫站在原地，沒有動。
心跳還很快。
他知道——
這不是結束。
這只是——
第一次鎖定失敗。
他抬頭，看向徠拉。
她也在看他。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但他們都懂了。
現在開始——
不是他們在找記憶。
是世界，在抓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