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訪港的四天裡,充分感受到了這座城市的液態性。Photo by Florian Wehde on Unsplash
不斷流動的液態城市
在我訪港的四天裡(3/6~3/9),充分感受到了這座城市的液態性。
在這裡的一切都是處於不斷流動的狀態,金融、貿易、航班、人流、生意、觀光,幾乎沒有一刻處於靜止的時候。公司趕著下一個會議,商人趕著下一筆交易,店家趕著下一筆訂單,行人趕著下一個地點。香港內在的慣性就是急、忙、快。但恰巧,這也是香港充滿生機的內核,不斷的流動也就充滿著商機和可能。
因為殖民,成為全球城市
前香港大學社會學者 Ackbar Abbas 在其著作《香港:文化與消失的政治》(Hong Kong ─ Culture and the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中,用一個深刻的概念來描述這座城市的文化處境:
- 「消失的空間」(a space of disappearance)
這個概念,至今仍讓人讀來心有戚戚。

Ackbar Abbas。來源:WIKIPEDIA
香港的歷史從來不是一條直線。從南海邊的漁村,到大英帝國的殖民地,再到亞洲金融中心,最終成為中國的特別行政區。這座城市的每一次身份轉換,都是在巨大的歷史張力下被迫完成的自我重塑。
至於什麼是「消失」?
Abbas 給出的定義並非缺席或虛無,他覺得是一種更幽微的狀態:
誤認(misrecognition)
事物明明存在,卻被以錯誤的方式辨識;文化明明在生長,卻長期被視為荒漠。他援引佛洛伊德的概念「負面幻覺」(negative hallucination):
不是看見不存在的東西
而是看不見真實存在的東西
香港文化長期以來所遭遇的,正是這樣一種集體性的視而不見。直到即將消失的威脅迫近,人們才開始急迫地問:
我們究竟是誰?
香港文化長期以來所遭遇的,正是這樣一種集體性的視而不見。
從帝國城市到全球城市
Abbas 在書中提出了一個令人深思的論點:
殖民主義,在某種意義上
是帝國主義跨越到全球主義的「過渡帶」
殖民城市之所以能夠孕育出現代意義上的全球城市,正是因為殖民統治早已在這些地方建立了跨越種族、文化的資本網絡,將原本分散的地方經濟整合進世界體系。
Abbas 認為,香港的崛起,正是這個邏輯的最佳例證。
從 19 世紀的貿易口岸,到 20 世紀末的國際金融中心,香港的經濟轉型得益於其殖民地身份所帶來的制度優勢。然而,這種轉型也帶來了一種特殊的文化困境:
當資本的流動性成為城市的核心價值,當「自由市場」幾乎等同於「自由」本身,政治理想主義便被壓縮到幾乎沒有生存空間的角落。
Abbas 將這種現象稱為「頹廢」(decadence) 。但他強也調,這不是道德意義上的墮落,反而更像是一種「封閉場域中的單向發展」。當殖民體制不提供政治參與的管道,人們的能量便被導向市場投機、時尚消費、不動產炒作。人們在社會各處不斷移動腳步、流動自身。
如果無法選擇你的政治領袖,至少可以選擇你的衣服。
即將消失,才開始被看見
1984 年,《中英聯合聲明》(簡稱:Sino-British Joint Declaration)簽署,香港的命運被定格在 1997 年的倒計時中。1989 年,天安門的槍聲擊穿了整個香港社會。這兩個事件,共同促成一件事:
香港人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理解自己的文化。
Abbas 引用了德國哲學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一句話:
「當一個人知道某樣東西即將不復存在,才成為一個影像。」
香港文化的「突然現身」,恰恰是以即將消失作為前提的。文化的出現,是因為其消失迫在眉睫。這種以「消失的預感」為動力的文化自覺,Abbas 稱之為「消失的文化」(a culture of disappearance),也是本書的論述主軸。
在此之前,香港長期被視為「文化沙漠」 。但這並不是因為香港什麼都沒有,而是因為那裡發生的一切都沒有被認定為「文化」。電影在拍,建築在蓋,文學在寫;船隻在航行,資本在流竄,但沒有人認為這些是值得嚴肅對待的文化生產。
這種集體性的視而不見,就是 Abbas 所說的「反向幻覺」(reverse hallucination)。而當這種自覺被喚醒,香港文化便開始以一種極為獨特的方式迸發,以一種面對消失的緊迫感急忙追趕。
王家衛的電影、關錦鵬的鬼魅影像、梁秉鈞的詩歌城市地圖、建築空間中的殖民殘影……這些文化形式,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回應同一個問題:
在一個不斷消失的空間中
如何書寫自己的存在?
香港文化便開始以一種極為獨特的方式迸發,以一種面對消失的緊迫感急忙追趕。
「連字號」作為一種存在
在書的結尾章節,Abbas 提出了「連字號」(hyphenation)這個概念,作為理解香港獨特處境的最後一把鑰匙。
香港長期被視為「借來的空間、借來的時間」(borrowed place, borrowed time),居民視自己為過客,文化空間是「轉移空間」(space of transit)。香港從來不是、也永遠不會成為一個民族國家。
香港在政治上位居從屬,卻在許多關鍵領域,像是:教育、技術、國際網絡,比殖民母國更為先進。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後殖民狀態:後殖民性優於去殖民化而發生。
「連字號」不是「第三空間」,也非東方與西方的簡單混合,更不是夾在兩者之間的模糊地帶。連字號指向的是,殖民主義與全球主義之間的「斷裂」,是一種同時追求自主與依附的悖論存在,一種「自主性以依附性為前提」的奇異政治形態。
香港透過「連字號」積極地在「消失的空間」中重新書寫主體性。透過電影、建築、攝影、文學,香港文化在「匱乏」中找到創造力。
這種狀態,要求香港文化發展出一種「後文化」(postculture)的自我理解,不是後現代主義、不是後馬克思主義,也不是後殖民主義,是一種將文化本身視為不穩定場域的文化實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