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統三年的正月還未到,天色卻黑得比往年都要早。
外頭的北風捲著凋零的枯葉,在青石板院落裡發出尖銳的摩擦聲,聽起來好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闕府大餐廳內,那盞沉重的黃銅吊燈下,幾根粗壯的紅蠟燭正發出劈啪的爆裂聲,燭火搖曳,將長桌旁每個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長。
餐廳正中央的圓桌上,擺滿了闕振德最愛的紅燒肉、糖醋魚和幾道時令的熱菜。
那都是林亞芳親自進廚房叮囑大廚做的,每一道菜都冒著熱騰騰的白霧,試圖在這天寒地凍的時節留住一點點家的暖意。
然而,空氣卻冷得凝固。
六歲的闕恆遠坐在圓桌的主位側邊,他身上那件深藍色緞面棉袍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一種沈穩且冰冷的藍光。
他靜靜地看著桌上那碗紅燒肉,深紅色的醬汁裹著肥瘦相間的肉塊,最上層那圈油脂在火光的映照下微微顫動,像是此刻每個人忐忑不安的心。
在他左手邊,悅清禾縮著肩膀,那身粉紅花襖的領口邊緣被她的小手抓得發皺。
她那雙剛哭紅的大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那碗白米飯,卻連拿起象牙筷的力氣都沒有。
伊凝雪則坐在另一側,她那眼神空洞地望向餐廳牆角那尊巨大的青花瓷瓶,彷彿那裡有什麼能讓她暫時逃離現實的幻象。
千慕羽與玥映嵐則相對而坐。
千慕羽依然保持著那種近乎冷酷的理智,挺直背脊,目光平靜地在桌上的菜餚間游移;
而玥映嵐則明顯還在剛才的驚嚇中沒什麼回過神,她的小嘴緊抿著,隨時都可能再次崩潰大哭。
「吃吧。」
闕振德聲音沙啞地打破了死寂。
他換上了一身樸素的黑色長袍,那是為了深夜撤離而準備的便服,平日裡的威嚴此時被一種沈重的疲憊取代。
他拿起筷子,卻沒有夾菜,只是在那碗早已冷掉的白飯裡撥弄著。
林亞芳嘆了口氣,眼眶泛紅地站起身,拿起公筷,夾起一塊最肥厚的紅燒肉,輕輕放在闕恆遠的碗裡。
「恆遠,多吃點。」
林亞芳的聲音細若游絲,帶著一絲顫抖,
「到了那邊……」
「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吃到家鄉的味道。」
「你是哥哥,」
「你要帶頭先吃,」
「這樣妹妹們才敢動筷子。」
闕恆遠抬起頭,看著母親那雙滿是慈愛與惶恐的眼睛。
他能感覺到後頸處傳來一陣陣涼意,那是大門外不時傳來的重步聲,那是郁承恩正帶著幾名壯丁,在做最後的搬運以及戒備,還有漆雕翰在暗房門口低聲咒罵藥水不夠的聲音。
他安靜地拿起象牙筷,夾起那塊紅燒肉,穩穩地放進嘴裡。
濃郁的醬香與油脂在口腔散開,本該是人間美味,此刻卻像是一塊沈重的鉛。
他沒有立刻吞下,而是轉過頭,看著身旁還在發抖的悅清禾。

「清禾,張嘴。」
闕恆遠的聲音稚嫩卻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溫柔。
他細心地將一小塊剔去骨頭的魚腹肉夾到悅清禾的嘴邊。
悅清禾愣愣地看著他,看著闕恆遠那雙漆黑如墨、卻異常堅定的瞳孔。
在那雙眼睛裡,她找到了那一點點微弱的依靠感。
悅清禾乖巧地張開嘴,小聲地咀嚼起來。
坐在一旁的伊凝雪看著這一幕,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神情有些落寞。
闕恆遠察覺到了,他也幫伊凝雪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並低聲說:
「凝雪,喝點暖暖身子,今天晚上的風會很大。」
這時,丫鬟端著最後一盤菜走進來,她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廳內顯得格外慌張,盤子撞擊桌面發出清脆的瓷響。
公良翊突然出現在門口,他手裡掐著那塊銀質懷錶,面色陰沈地看著闕振德。
「老爺,不能再拖了。」
「剛收到信,」
「軍隊離城門只剩十里地了,」
「海上的風向也變了,」
「如果現在不走,後半夜漲潮時,」
「船就真的難出港了。」
公良翊的聲音像是冰冷的利刃,劃破了這頓晚餐最後的體面。
闕振德握筷的手猛地收緊,關節發白。
他沈默了片刻,隨即重重地放下筷子,站起身來。
「罷了。」
他看著桌上幾乎沒動過的飯菜,自嘲地笑了笑,
「這一餐,終究是吃不完的。」
他看向闕恆遠,眼神中有一種託付,也有一種告別:
「恆遠,」
「你帶妹妹們去最後檢查一下箱子。」
「只要帶最要緊的,」
「其他的……」
「就都留給這座房子吧。」
闕恆遠放下象牙筷,他看著桌上那碗還剩下一半的紅燒肉,看著燭火漸漸乾涸。
他知道,這頓晚餐的結束,意味著他所有無憂無慮的時光,就這樣徹底葬送在了這場殘燭之中。
他站起身,伸出雙手,一邊牽住悅清禾,一邊牽住玥映嵐,示意千慕羽與伊凝雪跟上。
「走吧。」
闕恆遠輕聲說。
走出餐廳時,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那盞熄滅了一半的黃銅吊燈。
他不知道,下一次這樣坐在一起吃紅燒肉,會是在多少年後,又會是在哪一座陌生的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