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有幾年教的是整班的兒童美語班,英檢班,或是多益班的學生,而現在我當的是一對一家教。
因為兩種學生學習的內容和目的幾乎完全一致,我曾經有一度以為這兩者的差距只是人數而已。但這些年下來,我越來越感到這兩者之間有著巨大的不同。
過去在當全美語兒美老師的時候,因為學校的方針,我的課程目的集中在「如何在有限的時間內最大化置入資訊」。每一堂課的目的是在以符合學校對進度的要求(也就是一定要在幾堂課之內教完多少東西)之下,盡可能用讓所有學生能理解的方式去教授目標概念,提供大量有效練習,然後預期在課程結束之後學生能夠已經習得這堂課的核心內容,從單字到文法到句子到課文都能夠理解並吸收,最好是盡量不需要複習以減少學生和家長的負擔,而且小朋友在下一次來上課時已經能夠使用他們上一堂課學到的內容。
為了要盡可能逼近這個完美的目標,我記得我會在課前絞盡腦汁模擬上課時每個學生和老師及其他學生的互動,利用各種遊戲和道具去讓小朋友在無意識間開口說英文向老師或同學表達自己的意思,然後用各種設計讓他們在不斷重複單字或句型之中覺得自己在玩,但是回家後又會發現自己學到了東西。
那段時間之中我著重的是兼具效率和效果的教案設計,所以有空的時候腦海裡都是一直在跑馬燈,浮現的都是在上課的時候小朋友們會如何分組對戰,我會用怎麼樣的方式去誘導他們說出或寫出正確的單字和句子,還有要如何驗收才會讓偏向視覺型、聽覺型、動覺型的小朋友都能有發揮的空間來產生成就感。隨著經驗的累積,到了後期常常是在上課的時候老師只要一個口令,所有的小朋友會像在跑道上起跑一樣從椅子上彎下腰各就各位,準備好要開始玩遊戲而忘記了自己是在「上課學英文」。看著他們興奮的樣子,我當時心中是很歡喜的。
也許因為是這樣,我對教學的印象有點定型在「只要設計出有效訓練就行得通」的階段。到了後來有機會教英檢班和多益班的課程,這個偏見就被打破了。目標是通過檢定的國高中生和想考多益高分的成年人根本就不屑玩遊戲,所以當年這種「用遊戲騙小孩上鉤」的技巧完全不管用。取而代之的是要如何將單字和文法用聽得懂的方式教給已經開始習慣用類推方式學習的這些人,然後他們自然會去想辦法記起來。課程的目標轉為把艱澀的文法概念用讓人容易聽懂的方式快速教給學生並協助他們解題,但多人數的缺點就是個人差異越來越大。同樣是聽了一堂課,有人能進步極快,而有人則需要兩倍以上的時間才能吸收,教學的成效常常要等到考試成績出來才見真章。
等到開始成為家教,我過去的所有教學經驗開始歸零。一對一的家教不需要玩遊戲,那太浪費時間;大班式的講解方法也不適用於一對一的學生,因為學生聽老師講課太久會睡著;每一個學生都有不同的需求,而家教就是要滿足那個需求。
經過了一年左右的歷練,我逐漸抓到了家教的教學方式:老師不再是一個站在課堂前面用上帝視角,把整班學生當作一個需要去傳遞訊息的整體去教的人。作為家教,最重要的就是「成為你對面的這個人」。學生所說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問題,每一個反應,都是他在過去人生中所有經驗的累積,所以當他無法理解我所想要傳遞的訊息的時候,原因只有一個,就是因為我不懂他曾經經歷了什麼,所以無法用他聽得懂的方式去把他原本可以學會的東西教給他。要抓到那個點,我必須理解他不理解的原因,然後才能找到最適合這個人的學習方式。
現在在教學生的時候,我的教學變成了一種「庖丁解牛」的有趣經驗:在與學生的互動時,從傾聽對方的過程中,我會感覺彷彿在對方的大腦和意識裡遊走,隨著一來一往的應答,我會知道對方的英文卡在自然發音/拼字/文法中的哪一點,而我會藉由這一點通常是因為學習的哪一步驟出了問題來提供解說或是練習協助這個人打通這個關卡,直到可以邁向下一步為止。透過這種不斷的身份代入和教學的循環回饋,我得以知道每一個人的學習都是一個非常獨特的歷程。沒有一種單一的教法可以保證所有人可以取得一樣的學習成就,但是只有一件事是所有人共享的,那就是只要他們發現有人可以聽懂他們,他們就會願意繼續前進,那怕只有一點點。
所以教學的本質究竟是什麼?
對現今的我來說,教學是兩個以上的個體交會,融合之後加起來除以二的一個歷程。其中一個人會學到原本沒有的一種技藝或是知識,而另外一個人則會學到用另一個人的眼睛去經歷這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