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量度一個人,靠的不是他能做甚麼,而是他看起來怎樣 — — 握手夠不夠穩,眼神夠不夠定,閒聊時會不會接話。
我們把這些社交符號當成能力的證明,然後在這個過程裡,一聲不響地把一群人推出了門外。
秋日午後,一張辦公桌
秋日的陽光斜切進摩根大通的落地窗,暖黃一片。Agustin 坐在桌前,手指有節奏地叩著桌面,篤、篤、篤。
沒有人側目。沒有人制止。
六個月前,這位大學 GPA 3.9 的年輕人還在碼頭搬貨。
不是因為他找不到方向,而是因為他有自閉症譜系障礙(ASD) — — 每一次面試,他都在一扇看不見的門前撞得頭破血流。
改變他命運的,不是醫學上的突破,而是一個人的一個問題。
那個人叫 James Mahoney。
招聘系統的漏洞:誰出了問題?
Mahoney 在銀行與科技業做了三十年。他的出身是質量保證(QA),在摩根大通擔任科技多元共融主管逾十年,2021 年轉任 Rangam Consultants,專注推動全球神經多樣性就業運動。
2012 年,一個非牟利機構找上他,告訴他一個數字:自閉症人士的失業率高達 85%,部分研究估計更達九成。
大多數企業聽到這裡,會把它歸入「慈善項目」的抽屜,然後關上。
Mahoney 沒有。他用的是 QA 的思維方式 — — 找漏洞,追根源。他得出的結論,讓不少企業高管坐立不安:
「如果這群人真的擁有卓越才華,卻被拒諸門外,那出問題的不是他們,而是我們的招聘系統。」
這話聽起來簡單,背後卻是整套思維的翻轉。
長久以來,社會要求神經非典型(Neurodivergent)族群去適應標準;Mahoney 卻反過來,要求標準去適應人。
他看穿了一件事:傳統面試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社交表演,它獎勵的是「看起來像個好員工」的人,而非「能把工作做好」的人。
對於那些大腦迴路不同、不擅表演卻具備驚人專注力與邏輯天賦的人來說,這是一場從一開始就輸定了的遊戲。
每天叩響的那把鎖
Agustin 知道那種感覺。
旁人抬頭對視,不過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但對他而言,每次眼神接觸背後都有一條運算:要看多久?太長會嚇到對方,太短又顯得無禮。
這道題沒有標準答案,卻要在零點幾秒內作出判斷,一次又一次,整整一個工作天。
心理學家稱之為「偽裝」(Camouflage)。
研究顯示,逾七成自閉症成人在職場持續進行這種偽裝。
這樣撐下來,代價是沉的 — — 持續的焦慮像低頻噪音,日夜不停;倦怠累積,最後連自己是誰也模糊了。
管理著 1.35 億美元資產的基金經理 Chris Brown 是這樣,來自阿姆斯特丹的交易員 Bart 也是這樣 — — 確診前,Bart 因為長年過度偽裝而崩潰,最終用一種近乎與世隔絕的孤獨來保護自己。
大眾文化喜歡把這群人浪漫化 — — 《雨人》、《沽注一擲》(The Big Short) 裡的 Michael Burry,媒體塑造了一個「天才神話」,彷彿只有天才才值得被接納。
但現實是:大部分人不是 Rain Man,他們只是想安靜地做好一份工,卻每天要先通過一場自己根本不擅長的社交考試。
Mahoney 看到了這一點。他明白,真正的包容不是要求 Agustin 變得「正常」,而是創造一個環境,讓他可以停止表演,開始工作。
俄亥俄州的一場靜悄悄的實驗
2015 年,Mahoney 在俄亥俄州啟動了一個試驗。
沒有剪綵,沒有記者,只有四名自閉症新員工和一套重新設計的招聘方式:沒有令人窒息的寒暄,取而代之的是預先告知的問題、基於技能的實測,以及對焦慮的真實理解。
六個月後,數字說話了:這些員工的生產力比原有團隊高出 48%,品質檢測的精準度提升了 92% 至 140%。
善意可以靠道德勸說;但數字說話,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善意了。
Agustin 的哥哥打電話來感謝 Mahoney,說他給了弟弟「新的人生」。
Mahoney 掛上電話,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 — 這不只是 Agustin 的新生,這是整個企業文化的裂縫,光從那裡透進來了。
試驗很快擴展至全球 9 個國家、150 多名員工,留任率維持在逾九成。數字背後,是一個個終於可以卸下面具、安然呼吸的人。
離開舒適圈,走向更大的事
2021 年,Mahoney 離開了銀行高管的位置,加入 Rangam Consultants。職級看似降了,但他要做的事大了一倍 — — 推動一場橫跨 Microsoft、SAP、EY 等企業的全球運動。
他看到的,是一個正在逼近的現實:到 2040 年,全球勞動力中將有 40% 屬於神經多樣性族群。這不是邊緣議題,這是主流。
正如《NeuroTribes》作者 Steve Silberman 所說,這不是在研究一種障礙,而是在見證一場民權運動的誕生。
篤、篤、篤
回到那個秋日午後。
Agustin 坐在桌前,手指仍在叩著桌面,篤、篤、篤。
辦公室的人聲隱隱流動,鍵盤聲此起彼落,陽光在地板上慢慢移位。他只是自在地在那裡,做著他本來就擅長的事。
沒有人需要他表演。
每個人,無論大腦迴路怎樣構建,都渴望同一件事:被看見 — — 不是那個偽裝出來的自己,而是那個真實的、帶著所有奇異天賦與稜角的自己。
Mahoney 選擇了看見真實的 Agustin。
問題是 — — 你那間公司,還在面試那個偽裝出來的版本嗎?
文:YK 楊軍
常見問題(FAQ)
為何自閉症人士失業率這麼高?
傳統面試考核的是社交表演能力,而非工作能力。對於不擅眼神接觸或閒聊的自閉症人士,這是一道與工作技能完全無關的門檻,令大量真正有能力的人被拒諸門外。
JPMorgan Chase 的 Autism at Work 計劃有甚麼成果?
2015 年的試驗顯示,自閉症員工的生產力比同儕高出 48%,品質檢測精準度提升 92% 至 140%。計劃目前覆蓋全球九個國家,留任率逾九成。
甚麼是神經多樣性(Neurodiversity)?
神經多樣性是指人類大腦在認知、學習與社交方式上天然存在的差異,包括自閉症、ADHD、讀寫障礙等。這個概念強調這些差異是人類多樣性的一部分,而非需要被「修正」的缺陷。
企業可以怎樣改變招聘方式?
核心是把評估重心從「社交表演」轉移到「實際技能」:預先提供面試問題、以技能測試取代寒暄環節、為候選人提供感官友善的面試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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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發表於 Medium,日期為2025年11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