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女兒從小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樣。
升中一那年,臨床心理學家診斷她患有高功能自閉症譜系障礙(ASD)。
這些年來,我們一家人都用正面的眼光看待她的獨特之處,而她也慢慢學會接受自己的與別不同。
讀中學那幾年,她主動在網上搜尋關於 ASD 的資料,想更清楚地認識自己。
有天她對我說:「你知不知道?自閉症在女性和男性身上的表現其實差很遠,所以好多女性患者都要等好耐才能被診斷出來。這就是為什麼數據上看起來男性自閉症多很多的原因。」
若不是她,我根本不會知道這件事。只是當時我沒有再深入追問。
直至最近,我在 Threads 分享了一篇關於 ASD 母親的故事,有網友留言提到香港有一份相關的學術研究:《I Thought About Whether My Answers Represent What I Am Like》,由香港中文大學教育心理學系 Chow 及 Lam 於 2025 年發表。
我即刻找來細讀。
讀完之後,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鼓舞 — — 很高興香港有學者願意做這種研究,讓女性 ASD 群體的聲音被聽見。
我不是這個領域的專家,只是一個有 ASD 女兒的爸爸。我想用自己有限的認識,寫幾篇讓更多人看得懂的文章,減少誤解與標籤,讓大家在這個社會裡都能過得好一點。
當「了解自己」的工具,反而令人更迷惘
我們很多人都渴望了解自己,有時候會借助各種測驗和問卷,想從中找到「我是誰」的線索。
在自閉症的領域,有一份叫「自閉症光譜指數」(Autism Spectrum Quotient,AQ)的問卷 — — 由劍橋大學 Simon Baron-Cohen 教授及其團隊在 2001 年開發,共 50 題,一直是全球最廣泛使用的自閉症篩查工具之一。
但這不只是學術上關於問卷設計的爭論。
這關係到無數女性 — — 她們被那些本應幫助她們的系統忽視,在系統裡漸漸隱形,沒有人聽見她們。
一個評估工具,如果由根本就忽略性別與文化差異的角度設計出來,它給的答案,會否不只沒有幫助,還會造成傷害?
根據香港中文大學 2025 年的質性研究,研究員深度訪談了 13 位本地女性自閉症者,她們的親身經歷不只挑戰了我們對自閉症的刻板印象,更直接指出現行評估工具的盲點 。
以下,我想和大家分享她們說出的四個真相,看看我們習以為常的評估方式,究竟看漏了什麼。
什麼是「自閉症光譜指數」(AQ)?
AQ 是一份 50 題的自我評估問卷,用來衡量一個人的自閉特質程度。分數愈高,代表自閉特質愈明顯。它是全球臨床及研究場合最常用的自閉症篩查工具,但其針對女性及非西方文化群體的效度一直備受質疑 。
真相一:她們不是對人沒興趣,只是方式不同
好多測驗題目都預設了一件事:自閉症者對社交沒興趣。
但她們的真實經驗,根本不是這樣。
她們當中,有很多人其實渴望與人建立連結,只是想用自己覺得舒服的方式去做。
她們喜歡和那些不審判她們、不叫她們時刻繃緊神經的人在一起。
打文字比見面容易得多 — — 少了聲調的起伏,少了對方眼神的壓力,心裡踏實多了 。
她們不是對人完全提不起興趣,只是這種「興趣」跟一般人理解的社交,有些微妙的不同。
其中一位參與者分享得很精準:
「我很掙扎,因為我對人不是那麼感興趣。這可能聽起來好矛盾,但我讀的是人文學科,研究的是跟人有關的題目。我覺得我對人是好奇,而唔係感興趣……興趣係你喜歡的事,好奇純粹係好奇,但你可能不喜歡它。」(P1)
這種細緻的分別,是任何問卷都問不出來的。
真相二:困難的根源,往往在外面,不在她們身上
為什麼她們會這樣選擇?
聽完她們的分享,答案其實很清楚 — — 那是她們在一個從來不是為她們設計的世界裡,磨了一輩子之後留下的傷痕。
所謂「神經典型 Neurotypical」 世界,說穿了就是一個按大多數人的思維方式建造的社會:學校的規則、職場的文化、社交的禮節,全部按「一般人」的需要而設,神經非典型(Neurodivergent)群體(如自閉症、ADHD 等)往往要格外費力才能跟上。
參與者們一致覺得,她們在社交場合裡那種胸口發緊、腦袋不停運算的感覺,不是因為她們哪裡出了問題 — — 而是神經典型世界的一重重期望,壓著她們 。
這就是學者所說的「雙重同理心問題」(Double Empathy Problem),由自閉症研究者 Damian Milton 於 2012 年提出。
兩個人說著不同語言,沒有誰天生有缺陷,只是誰都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怪誰?
其中一位參與者分享了中式宴會帶給她的壓迫感,這個例子很貼地:
「在中式宴會,人太多了,要分菜、倒茶、倒酒、照顧大家,我會覺得好唔舒服。西式或日式、又或者自助餐那種各吃各的場合,我完全沒問題。但中式宴會我真的好怕,因為那個社交成分對我來說太重了。」(P12)
不少參與者回憶起從學校到職場,她們的行為被視為「古怪」甚至「智力有問題」,因此遭到欺凌、被誤解、被不公平對待。
這些經歷清清楚楚地說明:問題不在她們,而在於一個沒有空間容納她們的環境
什麼是「雙重同理心問題」(Double Empathy Problem)?
由自閉症研究者 Damian Milton 於 2012 年提出。傳統觀點認為自閉症者缺乏同理心,但 Milton 指出:溝通不暢是雙向的,神經典型者同樣難以理解自閉症者的世界。問題不在任何一方有缺陷,而是雙方本來就說著不同的語言 。
真相三:「假裝正常」,是她們每天付出的代價
面對這個充滿誤解和評判的世界,很多女性自閉症者別無他法,只能發展出一種叫「偽裝」(Camouflaging)或「面具」(Masking)的生存策略 — — 硬把自己塞進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模樣裡,模仿身邊人的言行舉止。
這從來不是一種選擇。她們在訪談中反覆說的,是「沒有別的辦法」 。
在這個文化裡,乖是美德,出頭是罪。
「唔好咁特登」、「唔好搞咁多嘢」 — — 這種壓力落在她們身上,本來已經夠重;偏偏神經典型世界又不斷要求她們符合一個她們天生就融入不了的標準。
長期戴著面具走下去,裡面的人早已喘不過氣 。
其中一位參與者說出了這種窒息感:
「我的溝通好差。雖然我大學畢業,但當時我花了好大力氣去模仿別人,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人,真的好難。就算去搵工,你都要表現得像個正常人。裝了這麼久,騙了人。我試過裝,但一旦開始,就只能一直戴著個面具。……但事情越積越多,越來越難,我跟不上了,令到身邊的人好傷心,但我無能為力,因為我已經被困住。」(P13)
讀到這段,我忍不住想起女兒 — — 她有沒有也試過這樣困住自己?
什麼是自閉症女性的「偽裝」(Masking / Camouflaging)?
偽裝是指自閉症者為了融入社會,刻意隱藏自身特質、模仿他人行為的生存策略。這種現象在女性自閉症者中尤為普遍,是她們延誤被診斷的重要原因之一。長期偽裝對心理健康造成嚴重損耗,可引致焦慮、抑鬱,甚至身份認同危機 。
真相四:就連本應幫助她們的工具,也在誤解她們
除了日常生活的落差,這 13 位參與者也直接批評 AQ 問卷本身 — — 而且批得有根有據。
翻譯出了問題。 英文「spontaneous」(隨性、自發)在中文版本裡被部分參與者理解為「自動自覺做事」,兩個意思差天共地,直接影響她們怎樣回答 。
一字之差,整份問卷的結果就可能全盤歪掉。
題目已經脫節。 人人都有智能手機的今天,還問你記不記得電話號碼 — — 荒謬到讓人失笑 。
更根本的問題,是她們的核心經驗根本不在問卷裡。
很多女性自閉症者對人際關係的細節、特定人物或文化現象有深入而細膩的興趣,問卷卻只顧著問對物件或系統的興趣,那是傳統上男性自閉症者較常出現的特徵 。
而「偽裝」這個對女性自閉症者如此重要的議題,整份問卷連一條題目都沒有觸及。
這份問卷不是照見她們的鏡子,而是一道牆 — — 把她們的真實經歷擋在門外,讓她們的聲音難以被聽見 。
值得一提的是,AQ 問卷的香港中文版本,在建立效度時所用的臨床樣本共 93 人,全部都是男性 — — 這意味著這份工具在本地女性自閉症者身上的準確性,從一開始就存疑 。
這種盲點,不只出現在自閉症
這種「性別盲點」在其他神經非典型群體中同樣存在。
她們都學會了讓自己隱形 — — 這句話,放在 ADHD 女性身上,同樣成立。
男孩的 ADHD 症狀往往是坐不住、亂衝亂跑,容易被人看見;女孩的症狀卻多是靜靜發呆、健忘、容易分心,很容易被當成「散漫」或「性格害羞」,而不是一個值得正視的狀況。
就算她們開口求助,換來的也常常是抑鬱症或焦慮症的診斷 — — 那只是表面,不是根源。
自閉症也好,ADHD 也好,背後的機制如出一轍:一個按神經典型標準建造的世界,系統性地忽略了那些以不同方式存在的人。
我們需要的,是多一點耐性去看見她們
這 13 位香港女性自閉症者的經歷,讓我們看見了四個長期被忽視的真相:她們的社交生活是多元的,而非單純的「沒興趣」;她們的許多掙扎,根源在於不友善的外部環境;「裝正常」的代價極其沉重;而我們用來「了解」她們的工具,從一開始就充滿了偏見。
問題不在那幾十條題目 — — 而在於我們一直用自己的眼睛,去衡量別人的世界 。
寫到這裡,我想起女兒這些年走過的路。如果診斷工具能更包容一點,如果學校和職場能讓一點步,她們根本不需要每天演戲。
她們只是想做自己,如此而已。
如果你身邊也有這樣的女性,不妨把這篇文章傳給她看 — — 有時候,被看見,就已經是一切的開始。
文:YK 楊軍
常見問題 FAQ
Q:為什麼女性自閉症較難被診斷?
女性自閉症的表現方式與男性不同,加上「偽裝」行為令症狀更不明顯,現有診斷工具又以男性樣本為基礎建立,令女性患者面臨更高的診斷門檻。研究顯示,多達 80% 的女性自閉症者在 18 歲前仍未獲得正式診斷 。
Q:AQ 問卷適合女性使用嗎?
AQ 問卷在女性群體中的效度一直備受質疑。研究顯示 AQ 的 50 條題目中,有 48 條在男女之間存在差異化回應,反映出明顯的性別偏差 。
Q:香港有哪些針對女性自閉症的研究?
香港中文大學教育心理學系 Chow 及 Lam 於 2025 年發表的質性研究,是目前少數專注於本地女性自閉症者經驗的學術著作,研究聚焦於 AQ 問卷對她們的適用性及文化相關性 。
📎 參考研究: Chow, C. K. C., & Lam, G. Y. H. (2025). “I Thought About Whether My Answers Represent What I Am Like”: Hong Kong Autistic Females’ Perspectives on Autism Spectrum Quotient (AQ). Qualitative Health Research. https://doi.org/10.1177/10497323251343773
請支持神經多樣性倡議!
所有文章免費公開,科普屬於公共教育。
歡迎請我飲杯咖啡,支持倡議與科普工作。
☕ https://ko-fi.com/yeungkwanblog
原本發表於 Medium,日期為2025年11月1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