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會去山上看爸爸嗎?』
『蛤?為什麼要去看?』當媽媽問我清明節會不會去祭拜父親的時候,我被我內心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給嚇到了,是呀為什麼要去看?那麼遠的車程、那麼冷的空氣,面對那片敲打也不會有回音的磁磚,為什麼要去看?
『哎呀他自己也知道啦,他之前就說過啦,大家都很忙哪可能有時間去看他』
我擺擺手用戲謔的語氣要母親安心
『那你最近還有繼續寫作嗎?』
『嗯…….有時間的話當然就會繼續寫啦』
我很清楚不是我沒有時間,是不知道是從哪一刻開始,我開始刻意並且有意識的對外展現我過得很好、很快樂,像身體保護機制那般,不是不熱愛文字了,是每每當我開始敲打鍵盤,就會被滿到溢出來的情緒給淹沒……最後寫作變成一件痛苦的事,當我再度意識到這件事,原來父親已經離開我們六年了,我甚至完全忘了三月中是他第六年的忌日,我想趁我記憶還沒全部遺忘之前,把一些在醫院裡印象比較清楚的片段給寫下來
1.午餐時間
醫院的午餐時間是很寂寞的,在這裡解決午餐的方式有兩種,一種是跟醫院訂餐,一種是由家人協助外出採買,聽爸爸說偶爾醫院會漏餐那他當天的午餐就沒有找落,不確定是不是爸爸希望每日中午都有人陪伴的任性發言(真實性不可考)總之每次我中午來爸爸都非常開心,他會請我到其他病房詢問他在這裡的癌友需不需要幫忙買午餐,他們會一起在醫院的交誼廳吃飯(那兩位癌友是自己孤身來住院的)他們總是對爸爸說:哇你女兒真好都會來陪你一起吃飯,那是我少數看見老爸眼裡有光的模樣,他說他是他們三個裡面的班長,語氣可驕傲的呢!自從爸爸生病後期外貌開始改變後,他就不太喜歡以前的老朋友來醫院探望他,反倒是跟新認識的癌友們還能聊聊天、開開玩笑,我喜歡這樣意氣風發的他
2.久久吾
久病床前無孝子,該說我們姐妹倆很幸運嗎?在父親生病期間儘管他在不舒服,也從來沒有對我們發過脾氣,我們也盡可能的隱藏面對生命漸漸消逝的恐懼與疲累,事實上我們原生家庭的經並不是太好唸,我國中、妹妹國小我們就沒有與父親同住了,與其說我們沒有對對方發火,更像是我們並沒有熟到敢對彼此發火,各自的情緒不停膨漲像氣球那般一戳就破
『欸姐,對不起我剛剛在病房沒有忍住脾氣』
某天晚上接到妹妹來電,她說剛剛被阿姨拉出病房外要她好好冷靜,我們平日裡幾乎沒有再聯絡的親戚,一得知父親生病的消息,就瘋狂推銷某直銷產品,天天都喝的話價格對當時的我們來說並不是一筆小數目,甚至還要我開一個帳戶讓親戚操作購買產品好讓她賺什麼積分回饋?種種荒謬行徑不勝其擾
『喝這些又沒有用、又好不起來』
『你爸爸自己跟我說想要喝久久吾的』
『如果連醫生都救不了他的話』
『我們為什麼不試試看死馬當活馬醫』
那一晚各種混亂的情緒終於潰堤了,我一直都不是很確定,當時爸爸是真心想喝這個產品嗎?又或者他是在向上天乞求:拜託,請你救救我。
3.濾掛式咖啡
轉到安寧病房的某一天,有一位精神科的醫生來探望爸爸,是爸爸之前看精神科認識的醫生,她拿了一包咖啡豆跟一台手動式磨豆機出來,用很溫柔的聲音陪爸爸聊天,仔細回想在醫院裡的日子,我們的對話不外乎是今天想吃什麼?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都是身體需求上的關心,心靈層面上的確實比較沒有顧及到,我看著他有些吃力又全神貫注的地轉動磨豆機、仔細的倒入咖啡粉、再緩緩注入熱水,咖啡的香氣充滿整間病房,我彷彿又回到小時候老家的客廳,在酒紅色的沙發椅上老爸用虹吸式咖啡壺煮了一杯熱咖啡,還非常炫技的在咖啡上點燃一把火,那是他每個週末參加咖啡同好社所學到的技法,其實小時候我們家並不富裕,差不多就是那種全班都可以去畢業旅行,但你回家卻需要苦苦哀求我可不可以參加的那種不富裕,所以我時常對父親的金錢觀感到困惑,他並不是傳統框架裡會顧家的那種好爸爸,但此時此刻我卻真心感謝他年輕時的浪漫不羈,在他生命的最後還能感受到日常裡最平淡微小的咖啡香
大衛. 伊葛門在死後四十種生活一書中提到:『人的一生中會死三次,第一次是腦死亡,意味著身體死了,第二次是葬禮,意味著在社會中死了,第三次是遺忘,是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想起你了,那就是完完全全地死透了』不知道為什麼我腦袋裡一直出現前陣子在網路上瘋傳謝金燕在大港開唱時高喊的那聲:活派!
是的,只要當我們還沒遺忘,那些在心裡佔有重要位置的人,就永遠永遠都沒有離開,今晚點適合播給大家一首:謝金燕的大悲咒(大港電音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