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忠誠:局中局的鬣狗
4/25 11:15 序衡總統府-戰略情資室
砰!
一聲脆響,像有人在密閉空間裡開了一槍。
精緻的骨瓷咖啡杯被狠狠砸在螢幕下方,深褐色的液體順著慘白的防音牆面蜿蜒流下。
「平民?受害者?去他的平民!」
國安局副局長雙手撐在桌面,整個人前傾,幾乎要撞進螢幕裡。他死盯著那格停格畫面——秋冽泉轉身離場的瞬間,像一枚早就算好的棋子落在棋盤中央。
他的胸口起伏很重,領帶被扯歪,平日那層溫和精算的外皮早已裂開,只剩下焦躁與失控。
「這是在公然勒索!他拿秋懷霖那條半死不活的老命當籌碼,在綁架整個政府的公信力!」
幾名高階情資官低著頭,像一排被拔掉聲帶的木偶,只敢盯著各自的終端機。中央主螢幕的跑馬燈正無情地滾動著鮮紅的數據:
【輿情警報:64% 國民連署要求徹查「國防醫院監控實錄」及甄芽絔失蹤案】。
數字還在往上跳。
「副局長……」輿情監測官頂著壓力,聲音發緊地開口,「風向已經全面失控。原本支持鎮壓零區暴動的鷹派聲浪,現在全數轉向撻伐軍方的『飛彈誤擊』。還有……」
「說!」
「秋冽泉那句『我是她的風險來源』,引發強烈同情效應。性平與人權團體已經包圍司法部,全網現在幾乎一致認定,秋家是這場政治操作裡最無辜的犧牲者。我們的暗樁……完全帶不動風向。」
副局長轉頭,眼神狠戾得像要吃人。
「郭仲陵呢?!立刻把他給我押過來!」
「郭總長……在半小時前被國會特別調查委員會帶走了。」幕僚嚥了一口唾沫,艱難地報告,「名義是執行防空任務時存在『重大技術瑕疵』,導致戰略級導彈偏離目標,誤傷無辜平民。」
「技術瑕疵?」副局長氣極反笑,笑聲在空曠的冷氣房裡迴盪,透著徹骨的寒意,「導彈的誤差值是多少?是公分!他偏偏在秋家正上方,打出兩百公尺的偏差!」
他往前一步,幾乎是咬著字在說:
「那是他郭仲陵故意留給秋家的保命符!那個混帳,在扣下扳機的時候就已經選邊站了。」
但即便如此,他眼底還壓著一絲隱約的篤定與貪婪。
身為直屬總統府、暗中掌控國安局「第四處」的實際操盤手,他深信秋家已經是困獸。記者會不過是垂死掙扎,他只需要等塵埃落定,順勢把上面那個礙眼的局長踢走,再去收拾殘局。這盤棋,還沒走完。
他還不知道,這盤棋從一開始就不是他的。
就在這時,氣密門無聲地滑開。
一名穿著深藍色雙排扣西裝、神情漠然的男人步入室內,是總統府辦公室主任。
他沒有看任何人,直接走到桌前,目光落在副局長身上。
「總統有決策。」
主任的聲音毫無起伏,卻像一把剛開刃的冰刀,刮過所有人的耳膜:
「既然秋冽泉已經把自己綁在了受害者的火刑柱上,我們就絕對不能讓他真的燒成人民眼中的聖徒。」
副局長的臉色瞬間繃緊:「您的意思是……」
「很簡單,這局我們被將死了,那就得認輸。而且,想活就要輸得漂亮,讓人相信我們在痛。」
主任轉頭,冷視著螢幕上秋冽泉那張毫無破綻的臉。
「即刻發布總統府特急聲明,宣布成立『421 事件獨立調查小組』。同時,將那枚導彈的發射參數、指令路徑全數列為國安絕對機密。切斷一切溯源可能。」
他頓了頓,居高臨下地下達了最終裁決:
「設立防火牆。從底下挑幾個邊緣的極端派系出來扛罪,罪名就是『操作失當』與『擅自拘禁民間女性』。把甄芽絔的死,推給他們。」
副局長沒有說話,但他知道,這一句「給他們」,其實是在決定誰會消失。
「至於秋家……」
主任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忽然變得近乎諷刺的溫和:
「準備最高規格的慰問團隊。明天,總統會親自去國防醫院,帶著最頂級的醫療資源和最誠摯的痛心,在全國媒體的直播鏡頭前,握住秋冽泉的手。」
他微微一笑。
「我們要讓國民相信,政府和秋家,依然是禍福與共的生死戰友。」
一小時前,他們還在想怎麼把秋家連根拔起。一小時後,他們已經換好臉,準備去替敵人舔血。
這就是鬣狗的本能——權力巨獸一旦倒下,最先衝上去的,永遠是自己人。
會議氣氛鬆動了一瞬。
副局長往前一步,正準備開口接下「外圍防禦」的部署。
那個一直沒有出聲的老局長,慢慢站了起來。他沒有理會一旁的副局長,直接看向主任。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資歷威壓:
「秋家現在一定知道,那枚導彈是誰讓它飛起來的。」
「如果讓秋冽泉在病房門口看到副局長,或是第四處的人,難保他不會直接當著媒體的面撕破臉。」
副局長臉色一變:「局長,第四處是——」
一道目光壓了過來。不重,卻不容討價還價。副局長喉嚨一緊,後面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老局長收回視線,對著主任微微點頭。
「我陪總統去。」語氣很輕,卻等於把整場行動的主導權直接收了回來。
「既然要演,就讓還說得上話的人去敲門。這件事情,國安局會負責『收尾』。」
主任思索了兩秒,隨即露出一個笑容。
「那就麻煩局長了。畢竟,現在也只有您這張老臉,在秋家面前還有點分量。」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權力回收。主任默許了局長重新掌權,來換取這場公關大秀的平安落幕。
會議結束。
副局長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著局長與主任並肩離開,像看著兩個人把棋盤收走。
指間的菸燃著,灰一點一點落下。
他本以為能藉著「第四處」這把暗劍,成為總統眼前的紅人。現在才發現,那更像一枚保險絲——一旦過載,最先燒掉的就是它。
局長剛才那個眼神,根本不是在幫他,是在準備清理門戶。
副局長慢慢吸了一口菸,喉嚨發燙。
「還沒輸……」
他低聲說,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只要秋懷霖死了,或是秋冽泉在醫院出點什麼『意外』……」
煙霧從他唇間吐出,慢慢散開。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重新點燃了一根菸,像是在替某件還沒發生的事,先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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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6 14:00 B 區國防醫院-特級隔離病房
閃光燈的慘白強光,幾乎要將走廊徹底點燃。
總統帶著隨扈與特許媒體,浩浩蕩蕩地堵在特級病房的氣密門外。這是一場不容拒絕的政治大秀。
擋在門前不讓任何人越雷池一步的,是穿著無菌隔離衣、眼神疲憊卻冷硬的秋冽泉。
「總統先生,非常感謝您的親自探視。」
秋冽泉的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每一支擠上前的收音麥克風都錄得清清楚楚。他微微欠身,姿態謙卑,但雙腳卻像用鋼釘砸入地磚般,寸步不讓。
「但我父親和大哥昨晚剛結束第三次大面積清創手術,目前仍在重度昏迷邊緣。主治醫師下達嚴格隔離指示,除了必要醫療人員,嚴禁任何外界『感染源』進入。」
秋冽泉抬起頭,眼底佈滿駭人的血絲,完美演繹著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家屬,「為了他們的性命,請恕我無禮。您的心意,秋家已經收到了。」
總統臉上的關切面具僵了零點一秒,但他只能硬生生吞下軟釘子。
「我完全理解,秋先生。家人的生命永遠是第一位的,府方會全力協助治療。」總統迅速調整表情,露出無比痛心與寬容的神色,主動伸出雙手,用力緊緊地握住秋冽泉戴著醫療手套的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
快門聲陷入瘋狂,將國家與受難者並肩的這一幕,鎖進歷史。
作秀結束,握手的分寸已經拿捏完畢。就在隨扈準備護送總統轉身離開,好讓新聞稿趕在晚間播出的那一刻,秋冽泉卻突然稍稍側過身。
他的目光越過總統,落在後方一直沉默的國安局長身上。
「不過,」秋冽泉壓低了聲音,用只有總統和局長能聽見的音量說,「不過,我父親昨晚短暫清醒時,交代過一件事。」
他停了一瞬。
「如果是局長親自來,有一份關於『零區防禦系統最後參數』的口頭機密,需要當面移交。」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空氣像被切開。
秋冽泉看著局長,帶著不容拒絕的冷意:「局長,五分鐘。過濾掉所有電子設備,請隨我進去。」
總統的臉色微變,但涉及國安機密,他沒有權限阻攔情報頭子去接洽。他只能點頭。
幾分鐘後,走廊上的媒體與官員被國安局特工全數清空。
氣密門發出沉悶的低鳴,將國安局長吞噬進了那間充滿血腥味與儀器滴答聲的隔離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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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內
厚重的氣密門將外頭的虛偽喧鬧徹底隔絕。
只剩刺鼻的消毒水味,還有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權力威壓。
國安局長站在床邊。他看著剛才在外面據說「重度昏迷邊緣」的秋懷霖,此刻正半睜著眼,瞳孔渾濁卻依然銳利,冷冷地盯著自己。
哪有什麼昏迷,哪有什麼機密交接。
這只是一場為了把無關緊要的總統踢開,專門為他這個「情報頭子」設下的鴻門宴,而他已經坐下了。
「秋顧問,關於那枚飛彈——」
局長嚥了一口唾沫,挺直腰桿,試圖拿回主導權:「調查小組已經有了初步結論。那是國防部在執行『防空應變』時產生嚴重誤差所致。總統深表痛心,已勒令必須負起全責……」
話還沒說完。
「咳……」
一聲極輕的聲音,把整段官腔切斷。
秋懷霖沒有看他,只是微微吐了一口氣,胸腔發出一陣破風箱般的微弱喘息。
那張慘白的臉在生命維持儀的冷光照射下,宛如一尊殘破的石膏像。
然後,才慢慢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極輕的冷笑:
「我的傷……不重要。那枚飛彈怎麼偏的,你我心知肚明,不用拿糊弄外面的那套來髒我耳朵。」
局長沒有再往下說,他站得更直,卻更像被釘住。
秋懷霖看了他一會,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才把話題往另一個方向推。
「既然局長親自進來了,想必是代表當局,來聽聽我的……『災後重建建議』?」
局長愣了一下,額頭已經開始滲出細汗。他原本以為秋家會藉機敲詐或報復,沒想到對方一開口就是災後重建。
「當……當然。」他語氣不自覺地放低了姿態,「萬請秋顧問指點迷津。」
秋懷霖沒有再鋪墊,孱弱的語氣中,拋出了足以震撼整個國家根基的炸彈:
「封鎖所有關於零區的物理資訊。全面封鎖。政府必須在零區的廢墟上,重新建立一座史無前例的『新城市』。」
他盯著局長,一字一句地說:「讓『零區』這個詞,在五年內徹底消失,成為『都市傳說』。」
局長臉色劇變,原本準備好的政治籌碼全卡在喉嚨裡:「為……為什麼?如果強行抹除零區的存在……」
秋懷霖沒有提高聲音,只是把話接了過去。
「你認為現在的序衡國力,還能再造一個零區嗎?」
「如果在官方層面上承認那裡是『零區』,承認那裡曾有著合法的特區。那麼依據現行法律,那些生還者、那些權貴、那些難民,所有人的國家賠償——」
他停了一下,讓那個數字自己長出來。
「序衡政府付得起嗎。」
局長沉默了。他的手指在床沿輕叩了兩下,腦中快速過了一遍那個黑洞般的數字。財政部上個月的報告他看過。那個缺口,不是付不付得起的問題,是會不會直接壓垮整個財政體系的問題。
秋懷霖那隻佈滿靜脈注射針孔的手微微抬起,指尖虛弱地在半空劃了一個圈,彷彿在圈定整個國家的命運:
「不承認零區,這場災難就只是一場『無法定義的歷史意外』。你們發放的不再是法定的『國家賠償』,是政府體恤災民的『高額撫慰金』。」
「前者,是政府無能的負債;後者,是當局恩賜的政績。只要新城市的水泥澆灌下去,舊的血跡就會被徹底封死。過個幾年,安居樂業,誰還會去挖地底下埋的到底是什麼?」
局長的呼吸卻開始亂。
他看著眼前這個命懸一線、連呼吸都要靠機器維持的人,在腦中飛速完成了一個判斷:眼前這個人給的不是要脅,是一條沒有辦法拒絕的出路。因為拒絕,就意味著要替總統一起陪葬。
但如果這條路是真的——那就不只是秋家在自保。
那是政權更替等級的事。他不能誤判。
「……是,我明白這個方案的價值了。」他一邊說,一邊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我會立刻如實向總統轉達。」
「總統」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是刻意的。像一枚試探的石子,輕輕丟進水面,等著看漣漪怎麼擴散。
「轉達?」
秋懷霖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合邏輯的詞。
但局長聽懂了。那不是反問,是確認——你已經知道答案了,只是還沒說出口而已。
他背脊發冷。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想通第二層:眼前這個人不只是在保住秋家,是在替整個政府設計一條能活下去的路。而那條路的每一針,從此以後,都要付錢。
「你覺得,他還在那個位置上多久。」
這句話沒有情緒,也沒有疑問的重量,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的結果。
秋懷霖緩緩側過頭,盯著窗外那片被霧霾籠罩的 B 區天際線,語氣平穩得近乎殘酷:
「持續攀升的民怨、軍方的怒火、數兆的財政黑洞……總得有人來平息這場風暴。」
「所以,不需要拿未來這些瑣事,去煩擾『現任』總統。」
秋懷霖輕輕閉了一下眼。
「還有,幫我帶句話給他。」秋懷霖的語氣突然轉向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他的『關心』,我心領了。請他務必……好好『保重』身體。」
局長倒抽了一口涼氣,雙腿差點發軟。
秋懷霖重新將視線轉回局長身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透著洞悉一切的精光:
「至於……我一直認為,國安局顧名思義,保衛的是『國家』安全。是一個絕對中立的情報樞紐,始終只為『國家』效命。您說是嗎?」
這句話像是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局長胸口。
「……您說得對。總統日理萬機,確實……不宜再操勞。」
局長幾乎是反射性地站直了身體,深深地彎下腰,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與某種決心而微微顫抖:
「國安局……始終只為『國家』效命,忠誠國家。絕不盲從。」
局長幾乎是倒退著走出病房。直到氣密門關上,他才驚覺自己手帕被冷汗完全浸濕。
病房內,秋懷霖重新閉上眼,任由儀器繼續發出冰冷單調的嘶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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