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臺樓二樓的窗邊,林晏微一行四人兩兩落座,繼續看著鴻潮臺上啟靈宴的進行。
他們終歸不是路家人,何況段然與李風微已然啟靈,兩位天品容貌身形已被鴻潮臺周圍的茶樓酒肆認得一清二楚,再回路家訂下的廂房自然而然便會貼上路家的標籤,林晏微認為不妥,便沒有再回五樓。
而當他們想隨意尋個有位置休息的茶館時,眼神極好的觀臺樓掌櫃親自奔出來將他們迎了進去,在滿樓的情況下硬是挪了張空桌讓他們四人休憩。
熱湯靈茶、各類鹹甜點心似是不要靈石一般送上桌,就為了讓他們之中兩位出身九方靈境的天品多留一陣。
隨著他們倆啟靈的時間過去愈久,坊市聞訊而來欲觀天品的百姓愈多,觀臺樓掌櫃打著算盤珠子的聲音不曾停過,愈發得意於自己的先見之明。
「我覺得我像是觀賞園裡的稀珍動物。」李風微邊說邊咬了一口淮山桂花糕,搭配上手邊琥珀色的潮域靈茶,若不是周圍視線熱忱得過份,他是真覺得這頓早午餐很享受。
「是挺稀珍,方才路師兄也說了,九方靈境的啟靈宴已有五十多年未測出天品資質的孩子。」林晏微解釋完喝了一口霧谷靈茶,感覺到隨著熱茶入喉,一絲溫和靈氣自口腔蔓延自靈台,和緩了一上午身處喧嚷場合的內心疲憊感。
畢竟九方屬於中階靈境,靈氣與資源不如山海靈境、鳳恆靈境那樣的高階靈境,或多或少影響了靈境原住民的靈根資質。
「晏姐妳與葉公子打算何時啟靈?」段然問,「這一屆啟靈宴至今日午時末便要結束。」
林晏微還未回應,就見葉星流以優雅的姿態、不優雅的食量吃完了他面前最後一盤雲蟹燒賣,將第十五個空盤疊上盤碟,隨後起身道:「讓我先吧!」
小胖子笑得靦腆,又有點害羞地對身旁少女說:「晏姐,妳可以陪我一同嗎?」
林晏微點了點頭,看著正吃得不亦樂乎的小表弟,與看似冷淡實則將注意力放在小表弟身上的段然,輕聲提醒:「段然,孩子不能太寵。」
「阿姐……」吞下嘴裡點心,李風微的一聲「阿姐」帶著濃厚的幽怨,「先是讓我別欺負段然,現在又讓他別太寵我,我在妳心裡到底是什麼奇奇怪怪的形象?」
聞言,他的阿姐安靜幾秒,道:「可能是一個『沒有段然就無法獨力行走的熊孩子』這樣的形象。」
李風微雙手摀心,一副受到重大打擊的模樣癱倒在身旁段然身上,看笑了林晏微與葉星流,兩人隨即起身下樓準備啟靈。
☆
葉星流交了靈石在一旁等候區等候啟靈,他看著石臺之上的啟靈者,雙手十指緊扣,緊緊咬住下唇。
「嘿!你的模樣看起來不像要啟靈,而是要上斷頭台。」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清亮聲音,猛一轉頭,他看見一個可愛的圓臉小姑娘,頭上綁著與她臉蛋一樣圓的兩顆丸子頭。
然後他就被圓臉小姑娘捏了一把臉頰肉,「這手感嘖嘖嘖!如果上的是斷頭台的話可能會流出很多油脂吧!」
葉星流:人參公雞了臭ㄚ頭!!!
場外,見到小胖子與小姑娘的互動,以及小胖子敢怒而不敢言的表情,林晏微雙手環胸笑了。這麼一鬧,小星流的緊張大概消失得差不多了。
視線習慣性掃過場外圍觀人群,似乎隨著天品消息愈散播開,鴻潮坊市的人都聚集到這兒看熱鬧了,就連各個宗門的人也趕來不少,觀禮席上原先只有幾位宗門主事者,如今位置已然八成滿。
她對自己的品階與靈根心中早已有數。
能將他們的魂魄帶來此界,又為他們重塑肉身,大貓這近乎開掛的能力,風微既然是天品,那她也不可能是別的品階。
至於靈根……想起昨日巷陌內的打鬥,體內風起雷鳴的瞬間,答案便已呼之欲出。
風雷雙屬,八九不離十。
她那便宜師傅若是知道了,肯定笑得合不攏嘴,怕是轉頭便去向酒友炫耀,就像前世的父母炫耀孩子成績單那樣。
想起近四個月未見到的兩位長輩,林晏微唇角的笑意不自覺地深了幾分。
突地,她目光看到一人身上後停住。
一名少年年約十七、八歲,一身單薄白衣,五官深邃容貌俊秀,但面上神情卻是一種萬念俱灰後的漠然,可當他看著臺上啟靈者引起靈柱發亮時,眼裡又流露出不解與茫然。
在鴻潮臺官員喊出「地品——木水雙靈根」後,她發現少年眼睛微微瞪大。她單手撐著下巴,覺得這少年有點反差萌。
正當她覺得少年有點兒可愛時,少年似乎感覺到她的視線,轉頭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
林晏微朝少年略一頷首,卻沒料到少年朝她走了過來。
「姑娘日安,在下于……」俊秀少年行了一禮,卻在自我介紹時愣了一愣,「……在下于真,在下知曉這實在有些唐突,可仍想詢問姑娘此為何處?」
那一刻,林晏微還以為對方在與自己開玩笑,但看他一臉真誠便認真回答他:「此地是葉氏皇朝地界的鴻潮臺,鴻潮臺啟靈宴。」
見他依然面露疑惑,她又補了一句:「若測得靈根,便有機會入仙門,踏上修真一途。」
聞言,少年雙眼皮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然而下一瞬間,一道低低的笑聲從他喉頭發出來,他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一般捧腹大笑,可林晏微看他的情神並不是狂喜,笑聲裡透露出嘲諷與蒼涼。
☆
「阿姐……」
觀臺樓二樓的李風微探出頭來,眉頭微皺看著樓下林晏微身旁陌生且行為古怪的少年。
就見他家阿姐擺一擺手表示沒什麼事,她自己能處理,李風微只能悻悻然回到原位坐好。
「晏姐心裡有數。」段然道。
段然不說還好,這一句話出口,李風微眼皮立刻耷拉下來,用倒垂的三角眼看著身旁人,「你說阿姐的心裡有數,是指讓我不要欺負你的那種心裡有數嗎?」
段然一默。
方才他倆那個情況,或許、可能、應該是他逗小孩比較多一點。
他將手臂往小孩面前一放,引來對方一臉莫名其妙:「你做什麼?」
「無妨,我任你欺負。」冷淡嗓音說出令人臉紅心跳的話,但在李風微耳根泛紅前,又聽段然補了句:「反正你也無法構成多大殺傷力。」
結果,他手臂上收穫了一個寒氣森森的清晰牙印。
始作俑者則一撇頭,看都不看他一眼,把點心與熱茶端到桌子另一邊吃了。
從小孩狠狠咬上的反應與力道看來,他可能很早之前就有這樣念頭,直至今日終得所願。
☆
一樓廣場邊上,林晏微看著少年大笑了好一陣子才停下,眼中有淚有恨,於是她轉頭望向鴻潮臺上,給少年一點時間收拾心情。
此時葉星流已經佇立在第三層的啟靈處,面前點亮了代表風、水靈根的靈柱。
「地品……不錯嘛小星流。」她喃喃道。
高臺之上,葉星流在看見自己靈根品階時,下意識望向觀臺樓方向,看見了二樓正為他歡呼的傻白甜、朝他微微頷首的冷峻少年,以及廣場上對他微笑鼓掌的沉穩少女。
頭一回,他體驗到被認同、有歸宿的感覺。
於是林晏微就看高臺上的小胖子在官員喊出靈根品級後,迫不及待從石梯上連跑帶跳衝下來,像極了一隻被養得圓滾滾的柴犬幼崽帶著燦笑朝她奔來。
觀禮席上,憨厚修士饒富興致觀察著小胖子,「呀!從此子身形……著實看不出竟能這般靈動。」
蘇清玄望了眼身旁的陳明明,此刻他手指搓摩著下巴、唇角一絲狡詐笑容的模樣,看著就像預備拐賣孩童的人販子,半點沒有宗門內掌事長老的樣子,暗嘆口氣。
隨後兩位仙宗長老的目光,跟著小胖子的奔跑最終落到林晏微身上。
就見小姑娘一襲霜色衣袍立於場邊,長髮高束、眉目清正,宛如一柄未出鞘的刀。
注意到林晏微髮辮中的清色琉璃珠,陳明明眼睛一亮:「此子……」
蘇清玄一見陳明明雙眼亮起,右手立刻飛快在袖裡捏了一法訣,讓後者只說了二字便被迫噤聲。
即便被噤聲,蘇清玄仍能從陳明明眼中看見他對小姑娘的欣賞,「低調些。」他道,聲調極輕,僅有他二人能聽見。
想一次鋤走這麼多好苗子當真要低調些。
林晏微伸手扶住跑到她面前突地一個踉蹌、差點跌倒的葉星流,笑道:「慢點。」
小胖子握住她手臂站穩,氣喘吁吁地抬頭,臉上還是欣喜的笑容,「晏姐,妳去吧!換我等妳。」
她點了點頭,轉頭才欲向于真告辭,沒想到于真眼簾低垂、面露幾分赧色,支吾道:「姑娘,我目前手頭有些緊,不曉得……」
聞言,林晏微愣了一愣,看著眼前兩袖清風的少年,隨即從白玉手環中拿出一小布袋遞予對方,溫聲說:「不要緊,出門在外,難免需要幫忙。」
想到方才他的失態,絲毫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悲涼模樣,她帶著些許不忍,開口安慰道:「『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如今你已經站在這裡,就繼續往前走。」語末她拍了拍于真的肩,轉身往鴻潮臺走去。
她身後,少年望著她的背影,廣袖中的手指蜷起,攢緊了手中的布袋。
☆
林晏微踏上石階時,天高雲清,不遠處的海面波光粼粼,倒映著煦暖冬陽。
她一身霜白衣袍也染上幾分燦金,衣上雲紋在步履行走的光影明暗間流轉,隨著她一步步登高,場邊聲響漸減,直至最後,整座鴻潮臺陷入一片無來由的寂靜當中。
終於,林晏微登上鴻潮臺第三層的啟靈區,凹陷的圓心刻鏤著古老靈紋。
她才在圓心內站定,立刻感覺到體內雙屬靈根蠢蠢欲動,還未來得及抑制那份騷動,下一秒,啟靈陣的光芒自她腳下蔓延開來。
隨著陣起,她感覺丹田內有五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的靈力一併被啟靈陣帶走,她眉頭一皺,察覺似乎有什麼不同於他人啟靈的異常處。
興許是風雷屬性的關係,啟靈陣靈光擴展的速度要比其他人快上幾分,只是幾個呼吸的時間,半邊鴻潮臺攀滿了靈紋光線,最左邊的風靈柱與最右邊的雷靈柱同時亮起。
發亮的風靈柱自柱底產生微小氣旋,沿著柱體愈往上,原本微弱的氣流逐漸化成如刀刃般的厲風,離得近的觀禮席甚至能聽見凌風破空的銳響。
雷靈柱則迸發耀眼的紫芒,一縷雷電在柱身內盤旋升起,每攀升一層,如心脈般鼓動的聲響便放大一分,至柱頂時幾乎震耳欲聾。
轉瞬間,鴻潮臺第二層捲起無形的雷電旋流,地面石縫中夾雜的細小沙塵微微騰空浮動著。
但風與雷光未止於柱頂。
當靈柱內光芒抵達柱頂時,風雷雙柱頂端竟同時炸裂出靈脈本源。
狂風如刃直衝而上,挾著驚人氣勢撕裂長空。
紫雷隨之同往,如虹般直貫天際,在高天的雲層裡與狂風交纏。
風雷震鳴聲迴盪四野的瞬間,雲層翻湧聚攏,天幕竟肉眼可見地壓低幾分。
高臺之下,鴻潮臺官員望著那兩根衝天而起的靈柱,喉頭滾了一滾。
「天品——風、風雷雙靈根!」
頭一回,他覺得張口竟是一件這般艱難的事。
廣場邊、觀臺樓與周遭圍觀人群已從最開始的震驚到現在可說有點麻木。
「又是……天品?」
「咱九方靈境這是走了什麼大運?都多少年沒這陣仗了。」
「一早上四個天品?」
「這最後一天是怎麼回事?」
「乖乖!瞧瞧這風雷靈柱的反應似乎……不太正常……」
觀禮席上,記錄著啟靈之人品階靈根的冊子,被風吹揚起翻過了一頁。
蒼穹之上,多數人未曾察覺的至高之天,層層積雲開始凝聚,並非祥雲,而是——
劫雲。
風雷靈柱的異常隨著狂風與紫雷未歇,幾乎是立刻就讓場邊群眾感到不對勁,尤其是觀禮席上的各宗長老與主事者,幾名化神修士幾乎同時抬頭望天。
而最先覺察的,當屬站在啟靈區內的林晏微,她看著鴻潮臺上方徹底暗下來的天,神色凝重。
在她體內靈力隨著風雷靈柱啟動直上雲霄的瞬間,她隱隱感受到自己觸碰到一條若有似無的界限。
那一剎那,她想起昨日陰暗巷弄裡落下的天罰之雷。
那時的落雷是因果有報,但今日卻不同,單純啟靈不該會引起這般異象。
除非……她現下的身體還有什麼超出天道許可的異常。
憶起那個沉睡在她識海深處的大貓,她暗嘆口氣。那隻貓到底有多少事沒跟她提起的?
只不過熟知答案的傢伙暫時無法回應,她收回心神不再多想。
無論答案是什麼,劫雲已至,她要面對的是即將落下的雷劫,而非追究前因後果。
已被啟靈陣法汲走的靈力無法彌補,她將神識沉入丹田,瘋狂運轉起大貓沉眠之前灌入她腦袋裡、貼合她靈根的心法。
定神於內,鎖息於識;風雷莫驚,抱元守一。
這一身資質若真有不符天道規則的地方,那她自當承受,畢竟異世重生本就是她多貪得了兩年生命。
如今找到了風微且其有段然照顧,她心上最重的擔子已然放下,面對雷劫倒也無所畏懼。
層層黑雲愈發低垂,壓散了原本翻湧的捲雲,正午本該明媚的天現在暗沉寂靜,忽地劫雲中心處撕開一道暗紫裂縫,無形的壓迫感自縫隙淌下,像是整片天地的重量在一瞬間傾斜。
觀禮席上,蘇清玄霍然起身,臉色罕見地沉了下來,提著自家師弟的後領將人拎著飛快退出鴻潮石臺的範圍。
「退開——!」
早有預感的幾名化神期修士在蘇清玄離座時便一併離開,餘下眾人也在蘇清玄開口提醒後紛紛避至廣場邊上。
霎時,風聲斷絕。
一息未盡,第一道深紫雷光自劫雲直墜落下。
雷光筆直如矢,毫不偏移。
鴻潮臺上,林晏微抬頭望去,沒有拔刀也不曾後退。
紫雷自天靈貫體而過。
天地失聲。
後來,所有人都記得那一日鴻潮臺的漫天雷幕,以及那位不過啟靈便招致天雷降世的少女。
☆
紫雷自頭頂灌入後在體內炸開,林晏微只感覺全身經脈被強行撐開,氣血翻湧不止。喉間一甜,一口血嘔上來沒來得及重新咽下,便從唇角溢出一絲血線。
石臺表面未附靈紋的地方被雷勢震裂,細碎石屑在她腳邊噴濺開來。
雷電的狂暴之力沿著她的經絡奔騰,而她咬緊牙關強行運轉著「一念無垠」心法,試圖將那股亂竄的雷電之力引入既定的運行軌道,不讓其直衝丹田。
她被雷劈得疼痛,灼燒感從皮膚、肌肉到經絡一路滲入骨頭裡,她甚至聞到一絲焦味,不曉得來自衣袍還是她自己皮肉。
但她未曾後退半步,依然背脊挺直站在原地,仰首看向天上劫雲。
深紫天雷接連落下,整座鴻潮石臺都成了落雷區,林晏微不閃不避,任由劫雷劈在身上,在痛楚中一次次強控體內雷電之力運行的方向。
第一重九道深紫雷劫尚未完全散盡,天上劫雲再度翻湧。
第二重雷劫不再是單一落下,而是交錯縱橫,在石臺上劃下一道道焦黑痕跡,電光雷鳴彼此牽引,幾乎連成一片。
幾乎同時落下的天雷讓她腳下凹陷的圓心邊緣轟然碎裂,碎石飛濺至半空又被雷電震成粉末。她眼前一黑、身形微晃,卻在睜眼之後重新找回身體的平衡重心。
經脈內雷電之力尚未完全平復,新一波天雷又灌入。心法運轉的速度被迫一再提高,她不敢稍有停滯,因為一旦放緩,靈力便會被經絡內洶湧的雷流沖散。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沉重。
觀臺樓二層,李風微望著鴻潮臺上與其他人完全不同的啟靈宴,整個人傻坐在位置上,臉色發白雙眼空洞,他身旁的段然同樣看著滿天雷劫,心下駭然。
「阿姐……」李風微看著她唇角的血,也看著雷光幾乎將她整個人淹沒,指節攥得毫無血色。
直到又一重劫雲開始聚集,這一次,紫雷之中隱隱浮現細碎金紋。
一道紫金天雷驟落,他看見他家阿姐再次咳血,耀眼的雷光之下那一抹紅幾乎要被掩去,但卻深深刺進他眼底。
下一刻,雷聲再起,同樣一身霜色的小孩以段然從未想過的俐落身手翻出窗外。
「李風微!」
段然反應極快,伸手就欲去扣他的手腕,但卻只抓到一角衣袖,柔滑布料自指間滑脫。他眉頭一沉,隨即也躍出窗外。
李風微踩著屋瓦三兩步躍下至一樓廣場,幾乎沒有停頓地衝向鴻潮臺。
「阿姐!」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踏入屬於雷劫範圍的鴻潮石臺。
那一瞬間,劫雲深處傳來一道低沉雷鳴,原本如雨落的紫金雷劫竟在半空微微一滯,彷彿感應到應劫範圍出現入侵者。
李風微才踏出第二步,頓時感受到一股壓迫感,胸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隨後,一縷金色雷絲自空中掠下,輕輕地砸落在他肩膀。
金色天雷沒有炸開,也不曾貫穿他身體,只是眨眼間的觸碰,他整個人被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道推至石臺邊緣。
肩頭衣料只有一點灰燼掉落,身體沒有任何天雷造成的傷害。
他被那股無形的天道之力驅逐,腳下踉蹌,還未穩住身形,便被緊跟而來的段然攙扶住,隨後反手扣住他的肩將他往後一帶。
「退後。」
段然擋在他身前語氣嚴肅,說話時雙眼仍盯著天上的劫雲。
話音未落,劫雲中一道粗重的紫金雷柱直貫而下,落點就在段然身上,他避無可避,只來得及將小孩往更外圍一推,硬生生扛下這一道雷。
雷劫正中肩背,天罰之力自上而下傾瀉而落,第一層的石臺地面瞬間炸裂,天雷在他身體內奔竄肆虐,筋骨、經絡、丹田,甚至有那麼一剎那差點勾起識海內的天雷暴動。
他身形一僵,一聲未吭強行運轉起忘情訣。
紫金雷電在心法運行下,於他體內橫衝直撞片刻最終消散,只留下肩背綻開的衣袍,與一條邊緣泛黑、內裡滲紅的傷口。
被推後好幾步的李風微看見段然肩背滲血、氣息不穩,他突然明白這場雷劫不是他能插手的,他的衝動只會害了一直護著他的段然。
劫雲上雷聲再度聚集,天雷即將再落,他咬牙一把抓住段然手腕,半攙半扶著他快速退出鴻潮石臺外。
雷電中金色即將壓過深紫的紫金天雷再落,卻未再鎖定兩人身上,而是重新落在石臺中央。
看著受傷且模樣有些狼狽的段然,李風微癟了癟嘴,兩泡淚水含在眼眶,從袖袋拿出上好的傷藥欲幫他上藥。
「對不起,我不該衝動。」
「無事便好。」段然用沒傷口的那隻手揉了揉小孩頭髮,末了,還以指節輕柔拭去他眼中淚水,溫聲說:「你要相信晏姐能扛過這場雷劫。」
高台之上,林晏微並沒有注意到兩個弟弟曾經闖入雷劫範圍。
因為她眼前能看見的僅有永無止盡的落雷,從一開始的紫雷、紫金雷,到現在已經轉成白金雷光,她感覺丹田處的靈力運轉就像已經過熱的引擎,也許下一秒鐘就會炸開。
當白金雷光落盡的那一刻,她一口氣還沒喘完,便見劫雲又聚,且天道威壓還較先前增上幾分。
雲層深處可見隱隱雷光正在凝聚,低沉壓抑的雷嘯在天際間迴響。
她瞇眼遠眺,瞳孔中映出那一抹近乎無瑕的白。她師傅南天亭曾說過白雷代表審判,昨日巷內遇人販子也同樣是天降白雷。
可究竟為何審她?
純白雷電落下時不帶雷鳴,寂靜無聲卻足夠耀眼奪目。
第一道白雷入體的瞬間,林晏微只覺腦中嗡然一響,她感受不到身體燒灼的疼痛,也感受不到體內靈力的存在。
第二道白雷緊接而至,她短暫失去視覺,對周遭所有的感官認知也開始模糊。雙腿微顫,意識在渾沌與清醒間擺盪不定。
神智恍惚間,她似乎被一股溫暖的力量包裹著,穿越過兩個世界的壁障回到她最熟悉的地方。
她站在圓月門下,看院落裡頭髮花白的婆婆正在打理爬滿一整面白牆的薔薇花;走廊那端,她的母親端著切好的水果走來,依然是一身合身旗袍,是她最喜歡看到的知性優雅的打扮。
見此,她輕聲一笑。
或許在外人眼中會很難相信,這般的溫雅女子在發飆時也能穿著旗袍踩著跟鞋、拿雞毛撢子追著老公孩子打。
林晏微以為自己是在作夢,但沒想到她這一聲笑引來溫清雅的注意,四目相對的那一秒,女子眼眶驀然一紅、手上果盤頃刻落地破碎。
盤子破裂的聲音驚嚇到打理花叢的婆婆,也驚動了書房裡的林勛寒出來探查,他們視線隨著溫清雅的目光,落到圓月門處那個單薄且模樣狼狽的小孩身上,兩人皆是一愣。
即使年齡變小,但他們仍一眼看出那是他們家的孩子。
「姝姝……我的姝姝……」
林晏微看著自己母親喊著她的小名、跨過破碎的果盤朝自己奔來,但卻在欲伸手擁抱她時撲了個空。
「媽,妳好呀!」她歪了歪頭,有點困擾望著女子的淚水和那雙穿過她身體的手,「別哭了……」
她抬手到一半,想到自己現在似乎摸不到實物便放棄了,只能呼叫她的老爸,「老爹你還不來幫你女人擦眼淚嗎?」
林勛寒幾步來到妻子身邊,同時扶住跑過來同樣顫抖著、忍不住悲傷的母親。
「姝姝妳……」林勛寒看著當初來不及見到最後一面的獨生女兒,饒是鐵血漢子現在也忍不住哽咽。
「爸、媽、婆婆,我現在很好,你們不要難過。」林晏微有點緊張地搓磨著左手的白玉手環,「還有……對不起……」
對不起她當時沒照顧好李風微、對不起她讓白髮人送黑髮人、對不起她無法繼續在長輩膝下盡孝。
「說什麼對不起。」林勛寒深吸一口氣,用力眨眼不讓淚水泛出眼眶,啞著嗓音道:「妳那時候拼了命去救人,妳沒錯,老子以妳為榮。」
「我們姝姝不說對不起啊!」婆婆紅著眼微笑著說:「願在危難之際挺身而出,是我們林家子孫的風骨。」
林晏微還想開口再說什麼,可倏忽間她手上的白玉環發燙起來,一股莫名的力量正在將她拉回天降白雷的那個世界,她只得快速說出那句對家人而言最重要的話。
「圓圓和我在一起,我們會努力找到回來的路,等我們!」
在林家人眼中,就見他們最驕傲的女孩兒身影逐漸模糊虛化,只來得及留下最後一句人便消失無蹤。
可也正是那一句話,讓他們往後的日子有了盼望。
林晏微的意識被猛然拽回,本來一片黑暗的視線重新被刺目的白光填滿,她踉蹌了一步,勉強穩住身形,身體仍殘留著方才幾乎被奪去一切感官的虛無感。
劫雲深處,第三道白雷已然凝成。
她望向低垂天幕,幾息前在圓月門下的一切仍歷歷在目。
母親的淚水、父親強忍哽咽的聲音,以及婆婆帶著驕傲的笑容。
她忽然長吐出一口氣。
若天道要審她,便審吧!她前一世,只愧於父母親族,卻從不曾愧對天地良心。
無論這道白雷落下的結果為何,她都對得起自己。
下一瞬,最後一道審判雷電直墜高台,鴻潮臺邊上的眾人同時屏住呼吸,然而預想中的毀滅與死亡並未出現。
第三道雷光落在林晏微身上時,竟剎那間散成無數無邊的細碎光雨。原本狂暴翻湧的劫雲也在這一刻開始散去。
不過眨眼光景,整座鴻潮臺又恢復到正午時分該有的溫暖陽光照耀的模樣。
然而冬陽之下,鴻潮石臺四周一片死寂,所有觀禮之人都怔怔望著那道立於第三層石臺的身影。
細碎光雨化成綿綿如霧般的甘霖從天而降,籠罩著前一刻還是雷劫範圍的鴻潮石臺。
雨水落在她焦裂的衣衫上,也落在她滿是雷痕的肌膚之上。被雷劫燒灼的傷口在雨水浸淋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體內幾近枯竭的靈力也在這場靈雨中緩緩恢復。
感受著體內靈力已在雷劫一次次的瘋狂運轉中,自然而然形成了迴圈軌道,現在即使不用特意運行也會自動運行,林晏微忽然覺得,這場莫名而來的雷劫似乎也不算白挨。
隨後,她看見一人御劍而來,一身靛青翻領窄袖,繡著月白雲紋的圖樣,銀白髮間編著與她相同的清藍色琉璃珠。
直到抵達她身邊,那人收劍跳下,穩當地站在離她一個石階的地方,伸手將一件雲白大氅披在她身上,遮掩住所有外露的肌膚與傷痕。
「離叔……」
林晏微看著來人清冷疏離的面容,頓時像個終於看見家長的孩子,撲進了他的懷抱。
路不離則一把將林晏微抱起,挺拔身影幾次起落便帶著孩子回到石臺旁的廣場上。
這一動作也像解開了鴻潮臺邊的緘默氣氛,開始有人驚呼,整個鴻潮臺邊登時嘩然。
在鴻潮石臺邊的蘇清玄也同樣從震驚中回神,仍舊拖著陳明明衣後領趕到路不離與林晏微身旁。
「你倆……你跟阿亭先前可知、可知這ㄚ頭……這ㄚ頭可是殺伐道體啊!」饒是見多識廣的蘇清玄也不禁感到震撼,「千年以來我只聽過二例,且此二例盡是亡於啟靈宴的四九雷劫之下。」
林晏微從路不離懷裡抬頭,看著眼前的溫和青年,她今天招致天雷的原因就是因為她是「殺伐道體」?
蘇清玄望著林晏微,難以想像這樣年紀的孩子竟能在天道的考驗下存活下來。
「殺伐道體乃極端逆天之體。此體質天生與天地殺伐之氣相應,修行之路遠勝常人。」他緩緩道:「但也正因如此,天道在啟靈時便會降下雷罰審之。若撐不過,當場身死道消。可若能挺過啟靈這一關……往後的修行路上,雷劫反倒難再為難於她。」
「此後直至渡劫飛升,餘下的考驗,便只有心魔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