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遊樂場的領獎台上,手裡攥著全市物理競賽一等獎的獎盃,下巴抬得比摩天輪還高。周圍是同學們的掌聲和豔羨的目光,而他的目光只落在遠處那個巨大的、寫著「夢幻樂園」的看板上——那是他父親公司承建的廣告牌,他為此感到驕傲。
「傅荷,你真厲害!」有人喊道。
他沒回頭。
離開遊樂場時已是黃昏。傅荷拒絕了父親來接他的提議,想自己走回家。他記得來時的路,穿過那條種滿梧桐的街道,左拐,再右拐,十五分鐘就能到家。
他太自信了。
天色暗得比他想像中快。梧桐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兩排一模一樣的矮房子,灰撲撲的,窗戶裡沒有燈光。傅荷走了十分鐘,又走了十分鐘,街道卻像是沒有盡頭。他停下腳步,發現自己竟然繞回了那個寫著「夢幻樂園」的看板——它不知什麼時候被拆了下來,斜靠在路邊,油漆剝落,露出底下鏽蝕的鐵架。
傅荷皺了皺眉,轉身走進旁邊的小巷。
巷子裡飄著幾隻氣球。紅的,黃的,藍的,繫在路燈桿上,在夜風裡輕輕搖晃。他記得氣球是下午一個穿小丑服的人分發的,但他沒要。他不喜歡那種幼稚的東西。
又走了幾條街,傅荷發現自己完全糊塗了。手機沒電了,周圍沒有路牌,沒有行人,只有越來越多的氣球,像是某種無聲的路標,引著他往前走。
然後他聽到了音樂。
八音盒的聲音,單調、清脆,一遍又一遍地循環。傅荷循著聲音走去,看到了那座旋轉木馬。
它孤零零地立在空地的中央,沒有頂棚,沒有圍欄,只有十幾匹木馬在緩緩轉動。木馬的顏色已經褪得看不清了,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嘴巴咧開,露出整齊的方形牙齒。音樂就是從木馬底座裡傳出來的。
傅荷想轉身離開,但他看到了一匹木馬——那匹馬的眼睛是完整的,黑色的瞳孔裡映出一個小小的光點。他愣了一下,因為他認出了那匹木馬。他五歲時坐過它。他記得很清楚。
他不記得自己五歲時來過這個遊樂場。
但他還是走了上去,跨上了那匹木馬。
音樂還在繼續。木馬開始轉動。傅荷想下來,卻發現自己的腿已經抬不起來了。他的身體在變輕,在變小,衣服變得寬大,雙手變得柔軟。他低頭看去,發現自己手裡握著一隻氣球,紅色的。
旋轉木馬對面,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面鏡子。鏡子裡坐著一個五歲的男孩,正在笑,露出整齊的方形牙齒。
看板緩緩立了起來,上面寫著四個褪色的大字:
「歡迎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