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魯,你說,這前進的五百多天,值幾兩銀子?」
螢幕對面,阿凱的臉龐被矽谷深夜的藍光映得有些慘白。他剛在朋友圈發了那張 EB-2 排期大躍進的截圖,配文是「Phew~」,一副雲淡風輕。但在這通跨海視訊裡,他的眼神卻飄得比衛星訊號還遠。我坐在中和家裡的沙發上,身後是堆滿魔方的書架,手中轉著一顆剛上完油的 Gan 14。零件滑動的微弱「唰唰」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特別清晰。
「五百多天,大約是一年半。」我盯著螢幕,手上做了一個 F2L 的底層連動,「對你來說,那是不用再提心吊膽被公司裁員、不用擔心三個月沒工作就要捲鋪蓋回台灣的身分證。你問我值多少?這不是你當初賣掉所有家當去唸碩士時,心裡就有的價碼嗎?」
阿凱自嘲地笑了一聲,轉頭看向窗外。他住在聖荷西(San Jose)一個合租的公寓裡,窗外除了路燈,就是無盡的柏油路。
「是啊。中籤那天,我開車去 In-N-Out 點了個加倍肉片的漢堡,對著後照鏡說:『幹,爽啦!』。但德魯,你知道嗎?昨天我下班,在停車場看到隔壁台車的車窗被打碎了,碎玻璃灑了一地,像鑽石一樣。我那一瞬間竟然在想,如果這顆碎玻璃扎進我眼球,我這張即將到手的綠卡,能不能換來一個不排隊的急診室名額?」
我停下手上的魔方。在中和,我半夜三點下樓去 7-11 買罐飲料,唯一的危險是被改裝機車的噪音吵到。
「那你回台灣啊。」我故意說。
「回不去啊。」阿凱的聲音低了下去,「回台灣,我這幾年在美國賺的這幾百萬台幣,大概只夠在板橋買間廁所。在這裡,我有機會拿綠卡,有機會在德州買間有院子的房子,有機會讓我的小孩一出生就拿藍色護照。這就是大家說的『爽』,不是嗎?」
「所以,你現在爽嗎?」我追問。
螢幕那頭沉默了很久。阿凱點了一根菸,白色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
「爽啊。領到薪水看到那一串美金數字的時候,爽。買到特價馬鈴薯的時候,爽。在 LinkedIn 上把狀態改成『H-1B Holder』的時候,那種虛榮感,真的爽。但德魯,我好懷念中和廟口那攤大腸蚵仔麵線。這裡的麵線一碗要十二塊美金,吃起來像勾芡過的橡皮筋。」
我笑了。這就是典型的移民焦慮。一邊是高薪與身分堆砌出來的「美國夢」,一邊是便利與人情織成的「台灣胃」。
「五百多天。」阿凱吐出一口煙,「我終於不用再等那五百多天了。但我突然發現,我好像也失去了五百多天可以拿來『抱怨想回台灣』的藉口。城門開了,我得進去了,進去那個雖然有大房子,但半夜不敢隨便出門的世界。」
我低頭看著手中的魔方,剛好完成最後一個轉動。所有的顏色各歸其位,整齊得讓人窒息。
「阿凱,這就像速解魔方。」我輕聲說,「當你追求最快速度的時候,你眼裡只有公式跟指法,你不會在意方塊轉動的手感美不美。你現在抽中了、排期到了,你完成了你的公式。至於爽不爽,那是你把魔方放下之後,才要去想的事。」
視訊掛斷前,阿凱最後看了一眼他的 Facebook 截圖。按讚數還在增加,下面的留言全是「大神帶我飛」、「人生勝利組」。
他自言自語地重複了一次:「爽嗎?」
然後,他關掉了燈。在黑暗的聖荷西深夜裡,他看不見那張截圖,也看不見那張通往自由的綠卡,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那讓人不安的、遠處的警笛聲。
我放下魔方,走到陽台。中和的街道依然燈火通明,樓下的鹽酥雞攤還傳來陣陣九層塔的香氣。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遠方的 101 燈光。
「爽啊。」我對著空氣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