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凌晨三點,首爾這座鋼鐵森林終於在霓虹燈的餘溫中陷入了短暫而沉重的酣睡,外界的高架橋上偶爾劃過一兩聲寂寥的車鳴,像是深海中遠去的鯨歌,但在這間極簡主義風格的公寓裡,書房那盞橘黃色的落地燈依然固執地亮著,將一室冷硬的工業感柔化成了一種近乎粘稠的靜謐。
書桌被一種無形的、卻又涇渭分明的力量切割成了兩半,左半邊,是屬於現代文明的精密與焦慮,李啟訓正埋首於一堆散亂的建築模型材料中,身旁交錯橫陳著比例尺、不同型號的美工刀,以及幾塊切割得整齊劃一的白色珍珠板,他寬大的手掌此時顯得異常輕靈,指尖捏著一柄細長的鑷子,正屏息凝神的試圖將一個不到兩公釐寬的模型窗框固定在半透明的壓克力板上。
熬夜後的血絲在他原本深邃的眼底交織,像是一張疲憊的網,他身上那件寬鬆的灰色長袖 T 恤領口微敞,隨著他專注的呼吸,頸間那塊與李東花命運相連的陰玉在燈光下泛著幽冷且內斂的微光,他的神情嚴肅而冷峻,彷彿眼前的不是一座縮小了百倍的現代圖書館模型,而是一場關乎靈魂重建的精密手術。
而書桌的右半邊,則是屬於三百年前的悠遠與沈靜,李東花盤腿坐在特意加寬的木質靠背椅上,他在桌面的一角鋪開了一張質地極其考究、帶著淡淡草木清香的宣紙,右手穩穩的捏著一根通體黝黑、銘刻著流雲紋飾的墨條,在一方墨色如漆的端硯中,順著同心圓的方向緩緩摩挲。
「沙沙……沙沙……」那是墨條與硯台磨合時發出的微響,節律沈穩而安詳,像是一首從遙遠山谷傳來的古老催眠曲,在充滿了化學膠水與珍珠板碎屑味的空氣中,奇跡般地揉進了一絲微苦卻回甘的墨香。
「東花,困了就先去睡。這模型結構太複雜,我估計得弄到天亮,你不用在這裡陪著我熬。」李啟訓沒有抬頭,視線依舊死死鎖定在那個微小的窗框上。他的聲音因為長久的沉默而帶上了熬夜後的沙啞,卻比平日裡那種冷硬的教導,多了一份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如同春江水暖般的溫柔。
「學長為社稷之基石……為學業而日夜操勞,東花身為家門後輩,蒙學長照拂至今,豈能在此刻獨自安寢、自圖安逸?」李東花停下了手中研墨的動作,指尖不小心沾染了一點墨漬,像是在雪地裡落了一點寒鴉,他站起身,動作輕盈得如同掠過湖面的白鶴,提起一旁始終溫著的茶壺,為李啟訓倒了一杯還冒著氤氳熱氣的麥茶,輕輕推到他的手邊。
「此地雖無『紅袖添香』之美談,亦無蠟燭可供剪蕊,但這名為『電燈』之物光亮恆久且穩定,倒比那油燈好上百倍。」李東花重新坐回原位,看著那張鋪開的素紙,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極其複雜、近乎透明的哀慟與懷念,「東花正好趁此靜謐之時,給家中……給遠方的親人,寫封書信,報個平安。」
李啟訓握著鑷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他聽出了李東花話語背後那種深不見底的寂寥,他沒有拆穿這個令人心碎的謊言,只是默默的端起那杯麥茶,感受著杯身傳來的熱度,任由那股淡雅的麥茶沖淡了口腔中殘留的苦澀。
「那就寫吧。」李啟訓放下茶杯,重新投入到模型的世界裡,語氣低沈而堅定「寫完了放在桌上,沒人會動你的東西。這裡……就是你的家。」李東花鼻頭微微一酸,他連忙低下頭,藉著低頭的動作掩飾眼底的水汽。
宣紙上,第一行清秀而蒼勁的楷書緩緩顯現:「不孝子東花,叩首百拜,伏乞雙親慈鑒……」在這小小的書房裡,現代與古代、珍珠板與宣紙、精密的建築學與古老的儒家禮教,在沈默中達成了某種奇妙的共生,兩人的影子在燈光下重疊、交織,彷彿這方寸之地,便是抵禦那無情歲月與漫長孤獨的最後堡壘。
第三十二章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坐著,一人專注於未來的空間構建,將珍珠板與壓克力組合成現代建築的骨架;另一人則沉浸在過去的文字追憶中,用狼毫小楷在宣紙上緩緩鋪陳出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
李啟訓剛剛精準地切下一塊弧形板材,指尖傳來陣陣酸麻,他放下美工刀,揉了揉略顯乾澀的眼角,下意識地轉過頭去,他看見李東花正懸腕執筆,那清瘦的脊樑永遠挺得筆直,宛如一桿在風雪中不曾彎折的修竹,李東花的動作極輕,筆尖落在紙上的瞬間卻帶著一種沉穩而有力的韌勁,在檯燈那柔和的光影投射下,少年的側臉被鍍上了一層如玉般半透明的暖光,鴉羽般的長睫毛隨著呼吸節奏偶爾輕顫,投下一小片破碎的陰影,那種超脫塵世、彷彿連呼吸都帶著古韻的靜謐,讓李啟訓胸腔裡那股因為趕工模型而焦躁不已的火焰,竟在不知不覺中被漸漸平息,他看著李東花,像是看著一幅活生生的、充滿墨香的古卷,心頭沒由來地一軟。
「在寫什麼?」李啟訓終於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椅子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有些好奇地靠了過去,寬大的身影瞬間籠罩了李東花那方小小的書案,李東花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靠近驚了一下,手腕微微一抖,筆尖險些在紙上留下污點,他下意識的想要伸手遮住那尚未乾透的紙面,那是他內心最隱祕、最脆弱的防線,可手伸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覺得對眼前的「長輩」有所隱瞞實乃大不敬,於是生生止住了動作。
少年羞紅了臉,那抹緋色從臉頰一直蔓延到圓潤的耳垂,他低垂著頭,任由李啟訓的視線落在那張潔白的宣紙上,宣紙中央,是一行挺拔流利、帶著淡淡憂思的小楷:「春風雖隔,明月同看。願君安康,歲歲如常。」
這不是什麼辭藻華麗的豪言壯語,也沒有展示驚世駭俗的才華,卻是一句最樸實、也最深沉的祈願,在那字裡行間,透著一股飽經離散後的克制與溫柔。
李啟訓盯著那行「願君安康」,心頭一震,像是被某種古老而沉重的力量擊中了靈魂最深處,在現代這個節奏快得讓人窒息的社會,人們聯繫彼此時,習慣用「早點休息」、「加油」、「保重」這種乾脆俐落的詞彙,卻很少有人會像這樣,用如此厚重、如此帶著儀式感的字眼,去祈求一個最簡單的「安康」他看著那未乾的墨跡,彷彿能看見李東花在落筆時,心裡裝著的是怎樣一個遙不可及的人,或者是怎樣一段已經在時光中腐朽、卻在他心頭永恆鮮活的歲月。
「這個『君』字,是指誰?」李啟訓輕聲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探詢,甚至是淡淡的、酸澀的醋意,他無法想像,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讓李東花用這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去書寫,李東花依舊低著頭,視線停留在那個「安」字上,眼神有些落寞,像是看著一場已經散去的煙火:「是家兄……亦是東花在此世之外,所有的牽掛。每當夜深人靜,唯有寄情於筆墨,方覺自己並非無根之木。」說到這裡,李東花微微側過臉,看著李啟訓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聲音變得更加細碎:「但在這異世……若非學長收留,東花早已是荒野中的孤魂野鬼。所以這句『安康』,不僅是寄往過去,亦是東花在此刻,送給學長的。願學長……歲歲如常,莫要如東花這般,與故人相隔萬重山。」
李啟訓聽著這番帶著淚意的剖白,手不由自主地撫上了那張宣紙的邊緣,清苦的墨香鑽進鼻腔,與他指尖殘留的模型膠水味混合在一起,這種極其不協調的氣味碰撞,在此時此刻,竟有一種奇妙的、令人感到無比安心的平衡感。
他看著李東花那濕漉漉的雙眼,看著這個本該在古籍中安睡、卻陰錯陽差掉進他生活裡的少年,李啟訓感覺喉嚨有些發緊,胸腔深處那股想將對方徹底佔有的欲望,在這一刻昇華成了一種更為深沉、更為沉重的守護欲。
「李東花,」李啟訓低聲喊著他的名字,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卻也藏著極致的克制「你看著我。」李東花有些茫然的抬起頭。
「我不管你以前是誰的牽掛,也不管你那個時代的『春風』隔了多遠。」李啟訓伸手,輕輕摩挲著宣紙的邊緣,像是在觸摸李東花那顆脆弱的心「既然你現在在這裡,進了我的門,我這輩子就不會讓你變成孤魂野鬼。這句『安康』,我收下了,我也會讓你歲歲如常。」墨跡在燈光下漸漸風乾,而這間充滿了現代氣息的書房,在這一刻,成了這場跨越三百年孤寂後,唯一的港灣。
第三十三章
寒假伊始,首爾迎來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初雪,細碎的雪花像是不小心撕碎的棉絮,在大廈林立的縫隙間蹣跚落下,迅速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融化成一灘冷冽的泥濘,然而,李啟訓的心情卻比這天氣還要陰沈幾分,他剛掛斷電話,手機螢幕上顯示的通話記錄赫然標註著「大宗會會長」——也就是他那位在家族中擁有絕對權威、說一不二的親爺爺。
「啟訓啊,別跟我找藉口。今年的祭祖大典,你必須把那個叫李東花的後輩一起帶回來。聽說他在文化祭上把李夢龍給演活了?甚至連幾位研究民俗的老教授都讚不絕口。」老人家在電話那頭中氣十足,語氣裡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強硬「咱們咸平李氏宗親會的那些老頭子們都坐不住了,想親眼看看,這孩子身上到底是不是真有那份傳說中的『古風』。」
李啟訓靠在廚房的中島台邊,視線越過磨砂玻璃,看向正安安靜靜待在客廳地毯上的李東花,此時的李東花,正一臉認真的折疊著剛晾乾的衣物,他挺直著脊背,手指靈巧地翻動,連一件普通的內衣都要折得見稜見角,甚至連襪子的線頭都要強迫症般地一一對齊,那副與世無爭、卻又對禮節法度有著近乎偏執堅持的模樣,讓李啟訓忍不住發出一聲無奈且沈重的嘆息。
他原本存了私心,想把這隻跨越時空而來的小祖宗死死藏在首爾的公寓裡,避開那群成天守著家譜、滿嘴禮義廉恥卻又處處透著腐朽氣息的老古董,他怕李東花那過於純粹的古代靈魂,會在現代這種半吊子的「祭祖演習」中受到驚嚇,更怕那些老頭子看出李東花身上那種無法偽裝的、屬於三百年前的正統威儀。然而,宗命難違。在咸平李氏的家法面前,即便是在現代社會如魚得水的李啟訓,也得低頭。
兩天後,一輛黑色的越野車穿過漫天飛雪,緩緩駛入了位於首爾郊外山區的咸平李氏宗祠,那是座佔地頗廣的仿古建築群,紅牆綠瓦,在一片銀裝素裹中顯得格外莊重肅穆。然而,當車子停穩,李東花在踏出車門的那一刻,他那雙原本平靜如水的眼神,卻在掃過宗祠大門的瞬間,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在現代人眼裡,這座宗祠粉刷得亮麗奪目,彩繪鮮艷得近乎刺眼;但在李東花眼裡,這裡處處透著一種「偷工減料」的浮躁與「捨本逐末」的荒誕。
「學長……」李東花站在朱漆大門前,並沒有急著進去,他垂下頭,視線落在腳下那道鋪著大理石面的門檻上,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困惑與不悅:
「敢問學長,這家廟大門的門檻……為何比法度中低了足足三寸有餘?」
「門檻?」李啟訓正從後備箱拎出祭祀用的高檔清酒,聞言一愣,隨口答道「哦,那東西現在沒那麼多講究,前幾年翻修的時候,為了方便那些坐輪椅的長輩進出,也為了方便後勤推著手推車送祭品,就特意把高度給削低了。」
李東花聽聞此言,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他站在風雪中,單薄的身軀微微戰慄,指尖死死攥著羽絨服的衣角,語氣變得異常嚴肅且沈重:「不可……這萬萬不可。門檻乃家門之脊梁,亦是內外尊卑之防線。門檻高,則財氣聚、福澤存,外邪不敢妄入。如此低矮……簡直如同一道任人踐踏的空門,祖宗神靈若在,豈能心安?」李東花看著那道平滑的大理石面,心裡泛起一陣劇烈的悲涼。在他那個時代,咸平李氏的門檻之高,足以讓任何狂徒望而卻步;而現在,這代表著家族尊嚴的防線,竟然為了所謂的「方便」,被現代人的功利心削得只剩下淺淺的一層裝飾。這哪裡是家廟?這在他眼裡,更像是一座徒有其表的空殼。
「李東花,收起你那套『三百年前』的理論。」李啟訓感覺到了周圍已經有幾位身穿長袍的宗親長輩在往這邊看,連忙壓低聲音,一把扣住李東花的肩膀,帶著警告的意味將他往門內推「待會祭祀開始後,你只需要乖乖待在我身後,看我怎麼做你就跟著做,不管你看到了什麼不合規矩的、不順眼的,都給我死死憋在肚子裡,這裡的老頭子一個比一個難纏,如果你亂說話,我也保不住你,聽懂了嗎?」
李東花看著李啟訓那雙寫滿焦慮與擔憂的眼眸,最終只能默默地嚥下了後面的話,他低垂下頭,步履沈重的跨過了那道在他眼中形同虛設的門檻,這座他曾經視為精神歸宿的咸平家廟,此刻卻給了他一種前所未有的、被異鄉人排擠的孤寂感,那紅牆綠瓦下的空氣,似乎比外面的暴風雪還要冰冷。
第三十四章
宗祠內部的空氣混雜著廉價檀香與老舊空調排出的乾燥暖氣,顯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沈悶,祭祀正式開始了。
李東花換上了一身素白色的韓服,那是李啟訓特意交代要「低調」的款式,他站在祭祀隊伍的最末席,脊樑依舊挺得筆直,如同一尊沒入暗影的玉石雕像,在他前方,是幾十名咸平李氏的宗親長輩,他們穿著為了今日祭典特意租來的韓服——那些衣服布料粗糙,在冷白色的日光燈下泛著一種廉價的化學纖維光澤,顏色更是鮮艷得近乎刺眼,大紅大綠地堆疊在一起,毫無古法中那種沈穩內斂的氣象。
大宗會會長,也就是李啟訓的親爺爺,此時正威嚴的站在最前方,手裡竟然捏著一支黑色的小型擴音器,指揮著這群站得稀稀拉拉、甚至還在交頭接耳的後裔們向神主牌位行禮。
「第一排,跪——!」擴音器發出刺耳的電流雜音,震得李東花太陽穴狂跳不止,李東花的視線越過眾人的肩頭,死死凝視著前方那座理應莊嚴神聖的祭壇,在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柄鈍刀狠狠剜開,隨後灌入了冰冷的雪水。
祭壇上的供品,竟然不是凌晨即起、沐浴更衣後親手烹製的犧牲與珍饈,在那神聖的神主牌位下方,整齊的碼放著用透明保鮮膜包裹著的、顯然是從連鎖超市買來的現成炸物,甚至還能看見托盤底部殘留的黃色油脂,更荒謬的是,在一尊精緻的銅製爵杯旁,竟然大剌剌地擺著一瓶尚未開封的、顏色詭異的塑膠瓶裝碳酸汽水。
「……這、這是在戲弄祖靈嗎?」李東花低聲呢喃,他的指尖在寬大的袖口中劇烈發抖,甚至連牙根都因為過度克制而隱隱作痛,然而,更讓這位來自三百年前的嫡系子孫感到崩潰的還在後面。
負責宣讀祭文的一位叔公輩長輩,此時正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右手並未持著整潔的素帛或宣紙,而是握著一隻亮著螢幕的智能手機,他對著螢幕上的電子文檔,語氣平淡得像是早起讀報,字句間毫無對先祖的敬畏。
「維……維大韓民國……二零二六年,歲次丙午……」那位長輩唸得結結巴巴,多處發音生澀錯誤,甚至連最基本的頓挫都掌握不住,李東花看著那些正在行禮的宗親,他們的手勢交疊完全亂了套——有人將男左女右的吉禮手勢做成了喪禮的凶禮;有人在跪拜時重心歪斜,袍角掃翻了地上的坐墊,更有人在肅穆的獻爵儀式中,偷偷從兜裡掏出震動不停的手機,躲在寬大的袖子下面飛快的回著訊息。
這哪裡是祭祖?這簡直是一場滑稽、荒誕、甚至充滿了褻瀆意味的「現代演出」。
李東花感覺自己體內的血液在沸騰,那種根植於骨子裡、與生俱來的咸平李氏嫡系子孫的使命感,以及對天地神靈、對血脈源頭那份近乎信仰的敬畏,在此刻與現代社會的浮躁發生了劇烈的、毀滅性的碰撞,他看著那個握著手機的長輩,聽著那破碎、毫無誠心的祭文,胸口的憋悶感幾乎要讓他窒息。
「曾祖考……諱……諱顯祖……」當那位長輩因為螢幕突然跳出的廣告彈窗而晃了一下神,竟然將最關鍵的「曾祖考」諱名唸錯了一個音節時,李東花腦中最後那根理智的弦,終於在「嗡」的一聲巨響中,徹底斷裂。
「住口——!」一聲清越、凌厲且帶著不容置疑之威嚴的喝令,瞬間如同平地驚雷一般,猛的炸響在空曠沈悶的宗祠大廳內,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跨越時空的厚重感,甚至強行壓過了擴音器那刺耳的雜音,在雕樑畫棟間迴盪不絕,全場在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靜謐。
第三十五章
那聲「住口」餘音未散,宛如一道無形的驚雷,劈開了宗祠內沈悶而虛偽的空氣,李東花在幾十雙驚愕、惱怒與困惑的目光注視下,緩緩邁開了腳步。
他每一步的跨度、落地的輕重,乃至於袍角擺動的幅度,都嚴絲合縫的踏在古禮《朱子家禮》所規定的韻律上,那是李啟訓從未見過的李東花。
卸下了在現代公寓裡的侷促與好奇,褪去了面對新奇家電時的懵懂,此刻的他,面色冷峻如霜,眉宇間那股在首爾霓虹燈下消失已久的「咸平小公子」威嚴,跨越了三百年的塵埃,重現於世,他周身散發出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凜然之氣,彷彿這並非一座現代仿建的鋼鐵水泥建築,而是宣祖年間那座松柏常青、香火鼎盛的家族聖地。
「神明在上,子孫在下。祭祀乃溝通陰陽、感念血脈之大事,爾等身為後裔,如此敷衍塞責,是欲求先祖庇佑福澤,還是欲招致家門之禍?」李東花的嗓音清冷而高亢,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金石相擊般的穿透力。
「你這孩子,是哪一房的?竟敢在此大放厥詞,對長輩如此無禮!」一名挺著將軍肚、穿著寬大韓服的叔伯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老臉漲得通紅,跳出來大聲斥責,試圖挽回長輩的尊嚴。
李東花甚至連眼角餘光都沒施捨給他,他徑直走到呆若木雞的大宗會會長面前,那雙眼睛此時銳利得如同出鞘的寒劍,他伸出修長的手,不由分說地奪過那支黑色的小型擴音器,雖然在握住這個金屬怪物的瞬間,李東花依舊被其冰冷的觸感和剛才劇烈的擴音效果驚得指尖微顫,但他生生壓下了生理性的退縮,強撐著挺直脊樑,隨後將其往旁邊的供桌上一扔,任由它發出一聲沈悶的碰撞聲。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用最純粹、最字正腔圓的嗓音,對著祠堂深處那密密麻麻的牌位,發出了一聲響徹樑柱的宣告:「咸平李氏『東』字輩嫡孫東花,代祖正位——!」這聲宣告,不僅是喊給在場的活人聽,更是喊給那些在牌位中沈睡了數百年的祖靈聽。
他猛然轉身,對著神主牌位行了一個教科書般的、標準的跪拜大禮。隨後他霍然站起,右手一揮,指著那座堆滿超市炸物與塑膠瓶的祭壇,聲色俱厲:「其一,祭肉需去皮見質,果品需單數成陽,此乃乾坤之數,那塑膠瓶裝的所謂『辛水』,氣味怪異沖鼻,濁氣橫生,豈可供奉先祖清聽?速速撤去這等褻瀆之物,換上窖藏清酒!」
「其二,祭文乃後裔與先祖對話之橋樑,需焚香淨手,親手抄錄真體楷書,方能心誠則靈。爾等執此等發光之電子異物讀之,先祖不識這洋人之文字,更不識這閃爍之鬼火,爾等如此讀之,先祖如何收受?如何感知子孫之念?」
李東花一邊說,一邊熟練地從懷中掏出他昨晚在李啟訓書房裡,就著那盞暖黃檯燈、一筆一劃在那張考究宣紙上抄寫好的繁體祭文,他撩起素白色的衣擺,肅然而立,整個人與周遭那些穿著廉價韓服、神情尷尬的宗親拉開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他緩緩展開素帛,聲音抑揚頓挫,帶著一種古老的悲憫與無上的莊嚴:「維,宣祖二十五年春,咸平李氏子弟,不孝子東花……」
隨著他那字正腔圓、完全不需要任何擴音設備便能響徹整座宗祠的嗓音在大殿內盤旋,原本喧鬧嘈雜、甚至還有人低頭玩手機的長輩們,竟然集體陷入了一種被震懾的噤聲,他們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看著他行禮時那優雅如行雲流水的手勢,看著他進退步法中精準到公分的法度,甚至是那種讓人不敢直視、唯恐自慚形穢的威儀,在那一瞬間,這座冷冰冰、透著油漆味的現代宗祠,彷彿真的被那股墨香與誠意所點燃,瞬間回到了那個白衣翩翩、禮教大於天的鼎盛王朝。
「這……這孩子的動作,跟那本《家禮古籍》裡畫的一模一樣……」一名老學究揉了揉眼睛,聲音發顫。
「不,比畫的還要正宗!你看他的眼神……那種看待牌位的眼神,那是真的看過大場面、真的見過老祖宗的人啊!」大宗會長此時已經完全看傻了眼,他那雙握著拐杖的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他轉過頭,顫聲問著站在一旁、嘴角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笑意的李啟訓:「啟訓啊……這孩子,你到底是從哪座深山、哪個古寺裡『挖』出來的?這哪裡是我們李家的後輩,這簡直是老祖宗顯靈,直接從家譜裡走出來了啊!」
李啟訓看著在祭壇前揮灑自如、驚艷全族,甚至憑藉一己之力強行扭轉了整場祭祀氛圍的李東花,心中泛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隱祕的自豪感,以及一絲伴隨著酸澀的、濃烈到化不開的愛意。
這就是他的東花。
這是一個即便跨越了三百年的光陰、即便靈魂被時空的洪流沖刷得遍體鱗傷,也絕不隨波逐流,要在這物慾橫流、禮崩樂壞的世界裡,為先祖、為血脈守住最後一絲體面的李氏小公子。
「爺爺,」李啟訓輕聲開口,目光卻始終鎖定在前方那個白衣勝雪的身影上,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宣誓的沈重「他不是我挖出來的。他是……上天在我們李家最浮躁的時候,還給我們的寶藏。」
祭祀結束後,原本那些氣勢洶洶、準備以長輩身分教訓晚輩的宗親們,此刻卻像是一群做錯事的學生,紛紛圍著李東花,語氣謙卑地請教正確的扣頭姿勢與祭品擺放。
而李東花雖然依舊維持著那副嚴厲、古板的嫡系架勢,教導得一絲不苟,但在眼角餘光對上李啟訓那雙溢滿笑意與寵溺的眼眸時,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威嚴終究還是露出了一道縫隙,纖細的耳尖,在眾人看不見的角度,悄悄地紅透了。
第三十六章
晚宴設在宗祠偏廳的一排古樸廂房內,暖黃的燈光映照著紅木圓桌,席開十桌,熱氣騰騰的韓式宮廷料理與現代酒水交錯擺放,李東花本想照例退居末席,卻被大宗會會長——也就是李啟訓那位威嚴赫赫的親爺爺,不由分說的一把扣住了手腕。
「東花啊,今天這位置,你得坐這兒。」老人家那雙蒼老卻有力的手,直接將李東花拉到了主桌的上座,那個位置,原本是屬於族中輩分最高、德高望重的長輩。
「會長大人,這……東花年幼,萬萬不敢僭越,李東花驚得指尖微顫,謙卑的低垂著頭,試圖退後半步,行一個標準的推辭禮。
「坐下!」會長一拍桌子,語氣雖硬,眼神卻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慈祥與感嘆,他親自拎起茶壺,為李東花的杯子裡倒滿了一杯清香撲鼻的溫熱麥茶,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東花,你剛才那段祭文唸得……老頭子我這雙耳朵,多少年沒聽過這麼正宗的古音了?聽得我這眼淚差點沒掉下來。」
老人家環視了一圈主桌上那些正襟危坐的兒孫輩,語氣變得有些落寞:「現在的孩子啊,都嫌這些繁文縟節麻煩,背地裡說這是封建糟粕、是陳腐教條。可你剛才那一跪、那一拜,讓我感覺咱們咸平李氏丟了幾十年的魂,好像在那一刻,真的跟著你一起回來了。」
「會長大人言重了,東花讀聖賢書,守的不過是為子孫的本分罷了。」李東花欠身接過茶杯,動作行雲流水,即便是在這熙熙攘攘的宴席間,依舊維持著那份滴水不漏的、近乎藝術般的禮法克制,主桌上的長輩們七嘴八舌地開了口,有人借著酒意打聽他的家世淵源,有人嘖嘖稱讚他的學識談吐。
李啟訓坐在一旁,看著李東花在這一群老謀深算的宗親長輩間應對自如,既不顯得諂媚,也不顯得孤傲,那種骨子裡透出的教養,讓李啟訓在感到自豪之餘,心底那抹保護欲也燒得愈發旺盛。
酒過三巡,廂房內的氣氛被酒精薰染得有些燥熱,幾位喝得雙頰微醺的房長湊在一起,壓低聲音嘀咕了半天,不時的朝李東花這邊投來審視且激動的目光,最後,由席間年紀最大、執掌三房的老族長清了清嗓子,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他整了整衣冠,神情竟變得異常肅穆,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開口:「會長,我看這孩子跟咱們嫡系咸平李氏,那是天大的投緣。不僅相貌、氣韻拔尖,最難得的是,他那一身古法造詣,簡直像是祖宗親手教出來的。而且……這孩子恰好也是正宗的『東』字輩。」
老族長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深沈而慎重:「大家也都知道,我那支房頭下,當年在宣祖二十五年那場大亂裡,有個叫『李東文』的嫡孫……那是真正的驚才絕艷,可惜在那場戰亂中早夭,就此絕了後。幾百年來,那房頭的名分、祭田和在宗祠裡的位置,一直就這麼空著,成了我們三房的一個遺憾。」此言一出,原本喧鬧的廂房內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東花身上。
老族長直視著大會長,語氣堅定「不如……咱們找個吉日,重開祠堂,將東花過繼到那一房的名下,讓他正名為李氏嫡系。以後,他便不再是旁支的後生,而是咱們咸平李氏名正言順、擁有繼承名分的子弟。會長,您看如何?」
第三十七章
這群整日沉溺於宗法與面子的老頭子,在看中了李東花那一身無與倫比的古法造詣後,不僅想利用他來裝點李氏宗親會的門面,甚至有人已經開始在席間半開玩笑地盤算著,要給李東花介紹哪家的名門閨秀或是世交千金。
「這孩子長得這般俊俏,家學又這般扎實,聽說安東權氏那房有個正在讀研究所的小女兒……」
「我看坡平尹氏的那位千金也不錯,兩家若是聯姻,那可是真正的門當戶對……」
那些帶著功利色彩的議論,一聲聲鑽進李啟訓的耳朵裡,像是一把把鈍刀,在他原本就緊繃的神經上反覆割磨。
「不妥。」李啟訓緩緩放下杯子,那杯中的殘酒微微晃動,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如同極地寒風般的冰冷與穿透力,瞬間壓過了桌上所有的興致勃勃與推杯換盞,原本正討論得熱火朝天的廂房,在這一瞬間安靜了下來,眾人紛紛回頭,只見李啟訓面無表情地站起身,慢條斯理、卻又步步沈重的走到主桌旁,在眾目睽睽之下,極其自然卻又帶著宣示主權意味地,將一隻手穩穩地搭在了李東花的椅背上。
那是一個極具保護色彩、卻也充滿了侵略性與獨佔欲的姿勢,彷彿在告訴全場的人:這個人,是我李啟訓圈養在羽翼下的私產,誰也別想動歪腦筋。
「啟訓啊,這是族中長輩們在商議大事,事關家門興衰與嫡系傳承,你這晚輩這時候插什麼嘴?一點規矩都沒有。」三房族長皺起眉頭,不悅地拍了拍桌子。
「正因為是事關傳承的大事,才更不能亂了名分,更不能由著各位長輩在這酒桌上隨意拍板。」李啟訓冷笑一聲,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威壓,緩緩掃過全場那些正襟危坐的老頭子。他的嗓音低沈且充滿磁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過繼到一個消失了幾百年的絕產房頭?讓他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去守那幾座冷冰冰、連香火都難續的牌位?各位長輩,東花現在是國立首爾大學國文系的天才,他的未來在文學、在首爾的陽光下,而不在這疊充滿了腐朽氣味的族譜裡。」
他感受到手掌下的椅背微微顫動,轉頭看向李東花,發現這小祖宗正仰著那張白皙清秀的臉,眼神中充滿了茫然與困惑,顯然還沉浸在那句「李東文」帶來的巨大震憾中,完全沒搞清楚這場「過繼」背後,隱藏著多少要把他推向相親與宗法枷鎖的陰謀。
看著李東花那雙純真到近乎殘忍的眼睛,李啟訓的手在椅背上猛然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絕對、絕對不會允許這隻跨越時空而來的蝴蝶,再次飛入另一個名為「禮教」與「家族」的牢籠裡。哪怕那個牢籠掛著他親生家族的名號,也不行。
他要的李東花,是那個只能依賴他、只能看著他、只能在他懷裡戰慄的靈魂,而不是什麼咸平李氏的「東字輩老祖宗」。
「既然各位長輩這麼關心東花的歸宿,甚至連他的婚事都想一併操辦了,那我就不藏著掖著,乾脆把話說透。」李啟訓環視了一圈主桌,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燃燒著一種近乎自毀的冷冽火焰,最後,他的目光越過眾人,死死地釘在自家爺爺——那位大宗會會長那張佈滿驚愕與溝壑的臉上,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隨後一字一頓、清清楚楚地對著全族最有權威的人宣佈:「他李東花,不用過繼給家族裡的任何人,也不需要去守誰家斷了香火的房頭。因為,他李東花,早就是我李啟訓親自定下的人了。」
這句話如同在一座寂靜的古鐘旁猛然敲響了重錘,震得在場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響。
第三十八章
大宗會長整個人愣住了,原本正要往嘴裡送的長柄菸斗懸在半空,微微顫抖,他活了八十多年,自認閱人無數、處變不驚,此刻卻被自家最器重的孫子驚得語塞:「定下?啟訓,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是說他與你有什麼私下的約定,還是說……」
坐在椅子上的李東花也徹底僵住了,他仰起頭,視線從李啟訓那稜角分明、此刻卻緊繃如鐵石的下頜線向上移,撞進了那雙寫滿了瘋狂與佔有慾的眼眸裡,在他的認知體系中,在那個禮教森嚴、字字千金的宣祖年間「定下」這個詞,分量重得驚人,它通常用於指腹為婚的盟誓,用於交換庚帖後的婚約,或是某種極其嚴肅、生死相隨的隨從依附,無論是哪一種,對於兩個男子而言,都是足以被架上火堆、被鄉里唾棄的逆倫之舉。
「意思就是,從今往後,他的衣食住行、他的前程未來、他的婚喪嫁娶,乃至於他生命中發生的一切,都由我李啟訓一個人全權負責。」李啟訓無視了那些驚駭、憤怒、甚至帶著厭惡的目光,他放在李東花椅背上的手掌猛然下滑,帶著一種近乎粗魯的霸道,死死扣住了李東花的手腕,他用力一帶,強行將那個正處於巨大衝擊中的少年拉向自己,讓兩人的身體在眾目睽睽之下緊緊貼合。
「他會一直留在我身邊。是以我李啟訓……唯一的、未來伴侶的身分。」
「荒、荒唐!簡直是荒謬絕倫!」一名守舊的三房長輩終於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氣得花白的鬍鬚都在顫抖,指著李啟訓的鼻子大罵:「你是瘋了嗎?他是男子!你也是男子!即便這世道變了,可這是在咸平李氏的宗祠裡!」
李啟訓根本不顧全場混亂的叫罵聲,也不管那些長輩們氣得發青的臉色,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已經完全被嚇傻、眼神渙散的李東花,聲音沙啞且急促:「走,我們回首爾。這裡不屬於你,我也不准他們把你鎖在這裡。」
李啟訓不由分說,強行拉起李東花的手,大步流星的穿過那幾桌神情各異的宗親,直接衝出了暖氣氤氳、卻冷酷如冰窖的廂房。
外面的風雪變得愈發狂暴,冷風夾雜著細碎的冰晶,猛地灌進李東花的領口,這才讓他從那場近乎荒誕的幻夢中猛然清醒過來。他在厚厚的積雪裡踉蹌了一下,死命拽住李啟訓那件皮夾克的衣角,聲音顫抖得變了調:「學、學長!李啟訓!您方才在說什麼瘋話?什麼定下之人……東花乃是……乃是堂堂男兒之身啊!且您當眾毀我清名,口出狂言,日後叫東花如何面對天下士子?如何面對咸平子弟?您這是……這是要將東花推入萬劫不復之地啊!」
李啟訓停下了腳步。
在漫天大雪中,在空曠寂靜、唯有松濤聲迴盪的後山小徑旁,他緩緩轉過身,他看著李東花因為劇烈情緒波動而凍得發紅的鼻尖,看著那雙始終純粹、此刻卻寫滿了驚恐與不解的眼神,看著這個明明在那個時代已經死過一次、卻要在這個時代再次被禮教謀殺的少年,李啟訓心底那股被壓抑了許久的瘋狂,終於徹底衝破了閘門,他突然伸手,像是在冰原上捕捉最後一絲暖意的旅人,將李東花整個人按進了自己的懷裡。
「清名?」李啟訓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破釜沈舟、自暴自棄的瘋狂,他在李東花的耳畔低聲嘶吼,氣息灼熱得像要將這冰雪融化:「李東花,你給我聽清楚,從你三百年前摔下來、砸進我心裡那一刻起,你的命,這輩子、下輩子,就註定只能是我的了。那些老頭子想把你搶去,想把你當成一尊沒靈魂的祖宗供在祠堂裡,想讓你去娶什麼名門閨秀去傳宗接代……」
他摟緊了懷中那個僵硬如木石的少年,雙臂用力到骨節泛白,像是要把李東花揉進自己的肋骨裡:「我不同意。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准。即便要背負罵名,即便要被逐出家門,我也絕不放手。」
李東花僵硬的靠在李啟訓滾燙、寬厚且劇烈起伏的胸膛上,耳畔是那如擂鼓般、亂了節奏的沈重心跳,他本該推開這個「大逆不道」的後輩,本該引經據典、痛心疾首地斥責這「傷風敗俗」的言論,他那讀了十幾年的聖賢書、受了十幾年的禮教薰陶,都在尖叫著讓他逃離,可不知為何,在那冰天雪地中,在那萬籟俱寂的孤獨感襲來時,他竟然覺得這份近乎瘋狂的、不顧一切的宣言,比他學過的任何一句教誨、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長輩的期許,都要讓他感到……
前所未有的,一種被世界徹底看見、被靈魂深深擁抱的,安穩。
第三十九章
從咸平宗祠回首爾的國道上,黑色越野車像是一頭在暴風雪中沈默疾馳的困獸,車廂內原本應該溫暖的暖氣,此時卻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來,空氣凝固得如同被凍結成一整塊冰,只需輕輕一敲,便會碎成傷人的利刃。
李東花幾乎將自己整個人縮進了副駕駛座的角落裡,後背死死貼著冰冷的車門,雙手因為過度用力而將安全帶絞出了深淺不一的褶皺,他的目光一動不動的盯著窗外飛速倒退、隱沒在暮色與殘雪中的電線桿,拒絕與駕駛座上的男人產生任何一絲視線的交匯。
李啟訓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煩躁的搭在檔把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幾次轉過頭,看著李東花那微微顫抖的肩膀,他知道,自己在宗祠大殿前的那場瘋狂,徹底震碎了這孩子賴以生存的、那層薄如蟬翼的禮教外殼。
從咸平宗祠回來後,李東花就像是被生生抽走了神魂的紙人,加之在那近乎毀滅性的心理衝擊,終於在凌晨時分化作了來勢洶洶的高燒,這場病積壓已久,從他在初雪中踏入宗祠的那一刻起,那種對時代的格格不入與對禮教的苦苦支撐,便如同一道裂縫,在今夜被徹底撕開。
深夜的首爾公寓,窗外的霓虹燈火被厚重的遮光簾隔絕在外,室內只剩下醫療加濕器發出的細微嘶嘶聲,吞吐著清涼的霧氣,李東花躺在寬大且柔軟的高級床墊上,整個人陷進了灰色的羽絨被裡,顯得愈發單薄瘦削,他平日裡那張白皙如瓷的臉龐,此時因為高燒而透出一種病態的、驚心動魄的通紅,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不安顫動的陰影,額際不斷滲出的冷汗浸濕了鬢角,也浸透了枕頭的一角,留下一片暗色的水漬。
「……不……不可……」他修長的手指死死抓著被角,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手背上的青筋在薄如蟬翼的皮膚下清晰可見,李東花陷在深沉的噩夢中,乾裂的嘴唇不斷開合,反覆呢喃著一些支離破碎、帶著濃重古意的囈語。
李啟訓就坐在床邊,徹夜未眠,他脫掉了那件冰冷、硬挺的皮夾克,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背心,守在李東花身邊,他每隔半小時就動作純熟的為李東花更換一次額頭上的冰敷貼,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一件失而復得、且佈滿裂紋的絕世瓷器。
看著平日裡總是挺直脊樑、哪怕面對長輩威壓也守禮如命的小祖宗,此刻卻像隻受傷的小獸般虛弱的縮成一團,李啟訓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揉碎,疼得發麻。
「東花,別怕。」李啟訓伸出手,試探著握住那隻在空中胡亂抓握的纖細手掌,那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帶著病中的燥熱,他慢慢收攏五指,將那隻手緊緊包裹在自己寬大的掌心裡,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撫平那跨越三百年的驚濤駭浪。
「沒有賊寇,也沒有懸崖了。你看,這裡有燈,有水……還有我。」李啟訓俯下身,鼻尖幾乎貼到李東花那滾燙的額頭上,聲音低沈且沙啞,帶著一種祈禱般的虔誠。
李東花似乎在迷濛中聽到了這道聲音,他緊皺的眉頭微微鬆開了一瞬,那雙在被子下不斷掙扎的腿也漸漸安靜了下來,他像是終於在黑暗的洪流中抓到了一根牢固的浮木,原本死死扣著被角的手指,緩緩鬆開,轉而反過來抓住了李啟訓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在上面留下抓痕。
第四十章
凌晨四點,首爾的夜空呈現出一種極致的深藍,遠處高架橋上的車流聲稀疏得近乎寂寥。
「不要……不要丟下東花……兄長……母親……」床上的李東花發出一聲細碎且淒厲的哀鳴,那聲音像是從乾枯的喉嚨深處強行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絕望,他的身體劇烈的抖動了一下,像是在夢中再次失足墜入了那道深不見底的絕壑。
李啟訓原本正靠在床頭假寐,此刻猛然驚醒,迅速俯下身,雙手穩穩的包覆住那隻在半空中胡亂抓握、滾燙得驚人的纖細手掌。
「我在這裡,東花,看著我,我在這裡。」李啟訓壓低了嗓音,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沈穩,一遍又一遍的在少年滾燙的耳邊重複著,他寬大的掌心不斷摩挲著李東花汗濕的手背,試圖用這種最原始的觸覺,將這個快要被噩夢拽回三百年前的靈魂強行扣留在現代。
或許是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氣發揮了作用,李東花的睫毛劇烈顫了顫,隨後緩緩睜開了雙眼,那雙原本清亮如溪水的眼睛,此時因為持續的高燒而顯得有些渙散、失焦,瞳孔裡倒映著李啟訓那張佈滿鬍渣與血絲、焦慮到變形的臉。
李東花的神智在現實與虛幻的邊緣反覆橫跳,他看著眼前這間線條冷硬、燈光柔和的現代公寓,一時間竟分不清這究竟是臨死前大腦編織出的華麗幻影,還是上天對他這個「悖禮之人」最殘酷的玩笑。
他突然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反手死死扣住了李啟訓的手掌,力道大得驚人,修長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李啟訓虎口的皮肉裡,在那皮膚上留下了幾道滲血的月牙印。
「我好怕……學長,東花好怕……」他開始抽噎,整個人在羽絨被下縮成了一個小小的、瑟縮的弧度,這是在這三個月來,在這異世硬生生挺直脊樑、守著那些支離破碎的規矩後,他第一次在李啟訓面前展現出徹底的、防線全無的崩潰。
「這裡的人穿得奇怪,說的話也奇怪……那些吐著煙霧的鋼鐵怪獸在街上橫衝直撞,晚上沒有宵禁,燈火亮得讓人想哭。我每天睜開眼,看著這些會發光的牆壁和奇怪的器物,都覺得自己是個不該存在的孤魂。我怕哪一天,這場夢突然醒了,我還在那個冰冷的懸崖底下,沒人認得我,沒人記得我……」
李東花的哭聲細碎而沈悶,那種跨越時空的巨大孤獨,在此刻化作了實質的痛楚,將他整個人淹沒,李啟訓的心被這番話生生捅穿了,疼得他眼眶發熱,他再也顧不得什麼克制,猛的拉近距離,連人帶被子將那個燙得嚇人的少年緊緊摟進懷裡,他寬闊的胸膛貼著李東花,下巴抵在對方的髮旋上,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顫抖著:「不是夢。東花,你給我聽清楚,這絕對不是夢。你看,這公寓裡的墨水味是真的,我給你的那件灰色衛衣是真的,我手上的傷疤也是真的。」他不由分說的抓起李東花那隻纖細、顫抖的手,粗魯卻又極其珍重地按在自己那結實、寬闊、正因為情緒激動而如雷般狂跳的左胸口上。
「還有這個為了你、快要徹底瘋掉的心跳,也是真的。只要我的心還在跳,你就不是孤魂野鬼。只要我還記得你,你就活在現在,活在我的命裡。」
李東花的手掌緊緊貼在那層薄薄的背心上,感受著掌心下傳來的、那種帶著驚人熱度與生命力的震動,那心跳聲一聲聲的撞擊著他的靈魂,彷彿在那漫天風雪的荒原上,為他點燃了一簇永不熄滅的篝火,他在這如雷的心跳聲中,緩緩閉上了眼,任由淚水洗刷掉那層名為「咸平嫡孫」的最後枷鎖。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