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李東花軟弱無力的靠在李啟訓寬闊且滾燙的胸膛上,耳畔那如雷的心跳聲,一聲接著一聲,沈重、有力、且帶著一種近乎野蠻的生命力,那種熱度穿透了他身上那層單薄的睡衣,穿透了他心中層層疊疊、築建了三百年的恐懼與荒涼,一點點、一寸寸的,將他那顆早已被時空凍僵的心房焐得發燙。
「學長……東花……我真的可以嗎?」李東花緩緩仰起頭,眼神裡盛滿了一種近乎神聖且卑微的迷惘,他看著李啟訓那雙布滿血絲卻熾熱如火的眼睛,聲音細碎得如同被風吹散的殘墨:「就這樣……背棄了倫常,忘記了輩分?就這樣……不知廉恥地賴在學長身邊?我這是在辱沒先祖,我是在自甘墮落……我是咸平李氏的罪人啊……」他說著這番話時,眼睫劇烈的顫動著,那種根植於靈魂深處的罪惡感正與本能的依戀瘋狂搏殺,在他的認知裡,此刻的溫存不是救贖,而是一場緩慢、優雅且不可回頭的沉淪。
「如果先祖們在天有靈,看到你為了守著那些死掉的名分活得這麼痛苦、這麼絕望,那才是對他們最大的羞辱。」李啟訓看著他,眼神在昏暗中暗了又暗,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霸道,他伸出修長且骨節分明的手指,指尖帶著粗礪的薄繭,輕輕抬起了李東花那消瘦得讓人心疼的下巴,強迫他那雙含著水霧的眼睛與自己對視:「東花,看著我。不要再把我當成什麼血脈的延續,不要再把我當成那本破族譜裡的後輩。看著李啟訓,看著現在正抱著你的這個男人。」
李啟訓的聲音沙啞而性感,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甚至是不惜與世界為敵的決絕,在李東花的耳畔低低迴響:「我喜歡你,李東花。如果你覺得這是一場天譴,如果你覺得這是在褻瀆神明,那所有的雷都讓我李啟訓一個人來扛,所有的報應都落在我一個人身上。」
李東花看著李啟訓那雙寫滿了深情、佔有與狂熱的眼睛,心中那道本就搖搖欲墜、被他苦苦修補了三個月的堅固防線,在這一瞬間,如同遇熱的殘雪般徹底崩塌、消融,他覺得自己羞愧得無地自容,明明自幼讀的是克己復禮的聖賢書,明明滿腦子都是仁義道德,可他的身體、他的靈魂,卻對這個名義上的「曾孫輩」男子,產生了如此扭曲、荒謬且狂熱的依戀,他渴望被這雙大手緊緊環抱,渴望這種能燒灼靈魂的體溫,甚至在剛才那場漫長的高燒夢境裡,他瘋狂尋找的救贖,竟然全是這股冷冽的雪松氣息。
「學長……」李東花顫抖著閉上了眼,兩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那是對過去那個「李東花」最後的祭奠,他終於緩緩伸出雙手,像是越過了千山萬水,又像是跨越了三百年不可逾越的鴻溝,顫抖的環住了李啟訓的脖子,他的指尖冰涼,卻帶著一種認命後的溫存。
「東花……知罪了。」他的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獻祭般的堅定「東花……真的不想走。外面的世界太冷、太快……東花找不到歸途。求求學長……別趕我走。哪怕是墮入深淵,哪怕要受千夫所指……求您,別丟下我。」
這一聲「知罪」,是李東花對那個白衣翩翩、禮法森嚴的時代最正式的告別;也是他這個古老的靈魂,對這份禁忌、瘋狂且熾熱的現代之戀,最徹底的臣服與交付。
李啟訓感受著頸間那份微弱卻真實的依靠,感受著李東花第一次主動的回抱,他心底那頭咆哮已久的野獸終於被安撫了下來,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隨後收緊雙臂,像是要把這具單薄的身體生生揉進自己的骨血裡,不留一絲縫隙。
第四十二章
首爾的清晨,天邊泛起了一層極淡的魚肚白,隨後化作幾縷如金紗般的微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悄無聲息的在地板上投下橫豎交錯的影。
高燒褪去後的李東花,此刻正安安靜靜的陷在柔軟的枕頭裡。他的臉色雖然依舊帶著一絲病後的蒼白,但那抹驚心動魄的潮紅已經散去,呼吸變得輕盈且規律,他整個人縮在李啟訓的懷抱,像是一株歷經暴風雪摧殘後、終於在暖房裡尋得一線生機的蘭草,脆弱卻又透著一種全然交付的柔軟。
李啟訓側著身,支起一隻手臂,就那樣一瞬不瞬的凝視著少年的睡顏,李東花的長睫毛上還掛著一星半點乾涸的淚痕,像是昨夜那場靈魂博弈留下的殘餘硝煙,然而,那對總是寫滿了憂思、防備與自律的眉頭,終於在這一刻徹底舒展開來,那是李啟訓第一次看見李東花睡得如此沈穩,不再有「賊寇進村」的驚惶,不再有「辱沒家門」的掙扎,只有一種近乎孩子氣的、對溫度的本能渴求。
李啟訓伸出另一隻手,指尖在半空中虛虛的描摹著李東花的輪廓。
他心裡清楚得很,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窗外的世界依舊運轉如常,咸平李氏宗親會那些頑固不化的高牆、大宗會長那雙審視一切的眼睛,甚至是李東花身體裡那種隨時可能因為某句聖賢教誨而復發的「守禮病」……這一切的一切,都是隱藏在前方迷霧中的未知挑戰,隨時可能將他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這方寸溫暖撕得粉碎。
但那又如何?
看著懷裡這個即便在睡夢中、也依然下意識的攥緊他睡衣下擺的小祖宗,李啟訓胸腔裡那股近乎瘋狂的保護欲與佔有欲,便化作了一種堅不可摧的孤傲,只要這孩子還肯賴在他的懷裡,只要這雙手還願意環住他的脖子,他李啟訓就有足夠的底氣,把這場「亂了倫常」的禁忌戲碼,強行演成一場天長地久、至死不渝的執手。
「睡吧,我的小祖宗。」李啟訓壓低了嗓音,那磁性的聲線裡浸透了足以溺斃人的溫柔,他緩緩低下頭,在李東花那光潔、微涼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個輕如羽毛、卻沈重如盟誓的吻。
他在這片靜謐的晨光中,重新將李東花往懷裡按了按,兩人的體溫隔著薄薄的布料交融,那一刻,這間現代公寓的冷色調似乎都被染上了一層暖意,三百年前的李東花已經死在那封家書與絕壑之中。而現在,躺在他懷裡的,是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李東花。
第四十三章
首爾三月的春風拂過漢陽大學的校園,雖然還帶著殘冬的一絲料峭,但櫻花樹梢已隱約探出了粉嫩的芽尖,開學後的校園,比寒假時平添了幾分嘈雜與生機,穿梭在紅磚建築間的學生們,正熱烈地討論著新學期的選修課與那些永不落幕的校園傳聞。
而國文系的李東花,依然是這場喧囂中最安靜、也最奪目的焦點。
他依舊保留著那種與現代建築格格不入的、從骨子裡透出的古雅氣息,染回了黑髮、換上了李啟訓親自挑選的簡約襯衫與針織開襟衫,行走在林蔭道上的姿態,端正得像是剛從宣祖年間的潑墨畫卷中走出的翩翩公子,那雙微垂的眼睛與周身縈繞的墨香,讓他在熙攘的人潮中,自動隔絕出一片充滿古意的淨土。
然而,眼尖的學生們很快就發現,這幅移動的潑墨畫旁邊,如今多了一個雷打不動、且侵略性極強的「黑色邊框」。
「看,那是建築系的啟訓會長吧?他怎麼又在國文系大樓門口?」
「這學期他好像都不去工作室熬夜了……」
只要李東花出現在圖書館的古籍閱覽區,對面的座位必定會被李啟訓那富有壓迫感的存在佔據,李啟訓手裡雖然攤著複雜的建築設計藍圖,炭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但他的眼神卻總是在不經意間、以一種近乎貪婪的頻率在李東花專注的神情上打轉,每當有不明就裡的男同學試圖坐在李東花身旁的空位,李啟訓那雙布滿冷冽寒意的眼眸便會微微抬起,眉宇間透出的那股不耐與戾氣,足以讓方圓三公尺內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而在食堂裡,這種「圈地為盟」的佔有慾表現得更為淋漓盡致,李東花雖然逐漸適應了現代飲食,但對於那些氣味辛辣或質地生硬的配菜依舊敬而遠之,每當兩人對坐,李啟訓總會極其自然的接過李東花的餐盤,用筷子熟練且細緻的挑掉李東花最不愛吃的胡蘿蔔與生洋蔥,那種細膩的呵護與他平日裡那副冷峻、張狂的形象產生了巨大的反差,看得周遭的學妹們心碎了一地,卻又不敢多出一言。
甚至連傍晚下課時分,那輛標誌性的、通體漆黑的重機,也如同一尊沈默的守護獸,雷打不動地停在國文系大樓的正門口。李啟訓雙腿撐地,單手拎著頭盔靠在車身上,直到看見那個清瘦的身影出現在台階上,眼神在瞬間變得柔和卻又帶著一種不可撼動的佔有欲。
「聽說了嗎?建築系的李啟訓會長,好像真的跟那個『古代初戀』在一起了。」
「什麼在一起啊,你看啟訓會長那個眼神,哪是在談戀愛?那簡直像是在看守什麼絕世國寶,恨不得把人揣進口袋裡帶走,誰稍微靠近一點都像是要了他的命。」
隨著李啟訓這種近乎「氣場全開」的宣告,原本那些對李東花充滿好奇、試圖遞送情書的學姊,或是想藉故挑釁的校草們,紛紛識相的退避三舍,在漢陽大學的潛規則裡,誰也不想去觸碰李啟訓的逆鱗。
李東花的世界,終於在李啟訓這把巨大的「保護傘」下,獲得了久違的清靜,他不再需要應付那些奇怪的搭訕,也不必在人群中感到驚惶,然而,這種清靜卻並非死水微瀾,每當他坐在李啟訓身後,雙手不得不環住男人那結實的腰身,隔著薄薄的衣料感受那灼人的體溫與如雷的心跳時;每當李啟訓在眾目睽睽下,自然而然的替他整理亂掉的領口時,李東花能清晰感覺到,自己內心那座好不容易重建起來的冷靜城池,正隨著心跳那越來越不受控的頻率,在春風中一寸寸地瓦解。
他依然知「罪」依然覺得這份依戀背離了聖賢教誨,但在李啟訓那種霸道且深沈的注視下,他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沈溺於這種被全世界隔絕、只被一個人守候的「孤獨」之中。
第四十四章
漢陽大學中央圖書館的午後,陽光像是被歷史磨平了稜角,隔著高大的雕花窗櫺,變得昏黃而慵懶,細小的灰塵在金色的光柱中靜靜起舞,落在那一排排沈默的、散發著墨香與歲月氣息的木質書架上。
古籍閱覽區最深處的角落,向來人煙稀少,只有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像是跨越時空的低語,李東花正踮起腳尖,月白色的針織衫袖口滑落,露出一截如玉般清瘦的手腕,他微仰著頭,纖長的手指正努力試圖抽取書架最高層的一本厚重《儀禮註疏》。那是他今日課業所需,也是他平日裡用來平復心境的良藥。
「學長……」李東花一邊吃力的夠著書脊,嘴裡還在小聲嘟囔著,聲音清冷中帶著一絲不自覺的軟糯「其實您每日課業繁重,實不必這般時刻守著我。如此這般,且不說荒廢了學業,單論輩分,實在是有違……有違晚輩對長輩的恭謙……」
話音未落,一陣帶著侵略性的冷冽雪松香猛然襲來。
「咚!」一隻修長有力、骨節分明的手掌,毫無預兆的越過李東花的頭頂,重重的按在了木質書架上,發出一聲沈悶的迴響,震落了幾粒微塵,李東花驚得指尖一顫,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他還沒來得及反應,身後那具寬闊、溫熱且充滿壓迫感的胸膛便已貼了上來,李啟訓稍一用力,另一隻手便扣住李東花的肩膀,將他整個人在狹窄的空隙中轉了過來。
「學、學長……」
李東花嚇得一哆嗦,手中的筆記本險些落地,他後背死死貼著冰冷的書架邊緣,那雙如林間小鹿般濕漉漉的眼睛,驚慌失措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李啟訓,此時的李啟訓,雙手撐在李東花身體兩側,將他死死鎖在冰冷的木架與自己熾熱的胸膛之間,他微微俯身,那雙布滿了佔有欲的深邃眼眸,正帶著一絲危險的玩味,直勾勾的盯著李東花那張因驚慌而略顯蒼白的臉,兩人的鼻尖幾乎相抵,李啟訓溫熱且沈重的呼吸,不容拒絕地噴灑在李東花敏銳且細膩的頸間,激起了一陣陣細小的戰慄。
「你剛剛說什麼?晚輩?長輩?」李啟訓的聲音低沈得如同深夜拉響的大提琴琴弦,磁性中帶著一絲暗啞的危險,他刻意壓低了音量,在那落滿灰塵的古籍堆間,顯得格外曖昧且不容置疑。
「咸平李氏……家訓有云……尊卑有序……禮不可廢……」李東花在這種近乎窒息的壓迫感下,依舊試圖做最後的垂死掙扎,他緊緊抿著唇,試圖用那些讀了十幾年的聖賢書來武裝自己搖搖欲墜的防線,可聲音卻在李啟訓那灼人的視線下越來越小,最後幾不可聞。
「李東花,我看你最近這膽子倒是見長了。」李啟訓冷笑一聲,眼神暗了暗,他那隻撐在書架上的大手猛的向下游走,霸道的扣住了李東花纖細的腰肢,隨後用力往自己懷裡一帶。
「唔……」李東花低呼一聲,兩人的身體瞬間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沒有半點空隙,隔著薄薄的春裝,李東花能清晰的感受到李啟訓那如雷般沈穩的心跳,以及那股讓他雙腿發軟的強悍氣息。
「別再跟我提那些幾百年前的輩分了,聽得我耳根生繭。」李啟訓微微側頭,溫潤的唇瓣若有似無地擦過李東花那紅透了的耳垂,語氣狂傲且霸道到了極點「李東花,你給我記清楚。現在是二十一世紀,這裡是漢陽大學。我不是你的什麼長輩,我是你的學長,更是你的男朋友。」他的手指在李東花的腰際不安分的摩挲著,帶著一種懲罰性的力度,激起李東花一陣難耐的顫慄。
「如果再敢在我面前提什麼尊卑輩分……」李啟訓語氣一沈,帶著一絲惡劣的威脅「我就直接在這兒行『家法』,讓你在這堆聖賢書面前,親自試試看什麼叫真正的『大逆不道』,懂了嗎?」
「家法」二字被他咬得極重,帶著某種不言而喻的曖昧暗示,李東花的臉騰地一下,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頸,整個人像是被丟進沸水裡煮熟的蝦子,僵在李啟訓懷裡動都不敢動。他感受著李啟訓胸膛傳來的劇烈震動,以及那股幾乎要將他靈魂都吞噬掉的、瘋狂且專橫的愛意。心跳失控了,禮教崩塌了。他發現自己讀了萬卷聖賢書,卻唯獨沒讀過如何應對這樣一個蠻橫不講理的男人。
「知道了……啟、啟訓學長。」在這種近乎求饒的對峙中,李東花最終只能軟了身子,垂下纖長的睫毛,聲若蚊蠅地回應。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羞赧與順從,像是一劑催情藥,讓李啟訓的眼神愈發幽深。
「乖。」李啟訓這才滿意的勾起嘴角,他趁著這偏僻角落四下無人,迅速在那張紅得快要滴出血來的臉頰上偷了一個清脆且響亮的吻,隨後,他才慢條斯理地鬆開了禁錮,單手輕而易舉地取下那本厚重的《儀禮註疏》。
「走吧,我的男朋友,帶你去吃午飯。聽說食堂今日有你愛吃的清燉排骨。」
李東花懷抱著那本沈甸甸的古書,羞得直想直接鑽進身後的古籍堆裡永世不出。他低著頭,跟在李啟訓身後,看著男人那寬大可靠的背影,他驚訝的發現,雖然倫常壞了、名分亂了,連最後的一點遮羞布都被這男人扯碎了,但這種被某人如此「專橫」且「霸道」的寵溺著、佔有著的感覺,竟然比讀萬卷書、守萬年禮,還要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仿佛在這混亂不堪的時空洪流裡,只要抓緊了這隻手,他便真的有了歸宿。
第四十五章
漢陽大學的午後,陽光依舊慷慨地鋪灑在階梯教室的外牆上,李東花走在前往教授辦公室的走廊裡,腳步聲在寂靜的空間裡迴盪,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節奏感。
他已經變了許多。
原本那口張嘴便是「爾等、在下、不才」的生澀文言,也在李啟訓每日「言傳身教」的強勢糾正下,慢慢磨平了稜角,變成了如今這種略帶古韻卻平易近人的現代韓語。
然而,二十一世紀的校園生活,絕非只有「如魚得水」的浪漫與溫存。
「李東花同學,雖然你的國文解析與古典文學成績是全校破紀錄的第一,但……」教務辦公室內,微積分教授推了推鼻樑上厚重的眼鏡,發出一聲極其沈重的嘆息。他將一張幾乎被鮮紅叉號佔滿的試卷,緩緩推到李東花面前。那鮮紅的顏色在雪白的紙張上顯得格外驚心動魄,像是一道道無聲的嘲諷。
「這張考卷,滿分一百,你只拿了 8 分。還有你的大一英文,昨天的單字隨堂測驗,你竟然連『Apple』都拼錯了。」教授語氣有些恨鐵不成鋼,手指敲擊著桌面「東花啊,你若是再這樣極端偏科,就算國文系的朴教授再怎麼看重你的才氣、再怎麼想保你,你今年也逃不掉留級的命運,我們學校,是不允許這種掛科成績存在的。」
李東花低著頭,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在三百年前的朝鮮,他是族中長輩口中過目不忘、才思敏捷的天才,是備受期待、年紀輕輕便能出口成章的儒家傑出子弟,在那張擺滿了筆墨紙硯的書案前,他從未體會過「愚鈍」二字為何物,可在這裡,在二十一世紀的漢陽大學,那些像是蚯蚓般彎彎曲曲的「洋文」,以及那些如同河圖洛書般玄奧、充滿了希臘字母與符號的「微積分公式」,簡直比當初墜入咸平絕壑時還要讓他感到恐慌與無力。他明明能背誦整本《論語》,卻記不住這簡簡單單五個字母組成的「蘋果」。
「對不起……教授,我會加倍努力的。」李東花的聲音細微如蚊吶,帶著一種強忍著羞愧的顫抖。
走出辦公室時,雖然他的脊樑依舊習慣性地挺直如松,但那股籠罩在周身的焦慮感與自我懷疑,卻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幾乎要將他單薄的肩膀壓垮。
他站在教學大樓的轉角處,看著那些穿著時尚、談笑風生、能熟練操作各種電子設備與外語的同齡人,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這抹跨越時空的「幽魂」,與這個時代的鴻溝究竟有多深。
這不是靠李啟訓的寵溺與保護就能填平的深淵,這是他李東花必須獨自面對的、最殘酷的生存試煉。
第四十六章
「怎麼,被那老頭子訓成這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一道熟悉、低沈且帶著一絲散漫笑意的聲音在轉角處響起。
李啟訓正斜靠在走廊盡頭的黑色大理石欄杆邊,單腿微勾,身上那件黑色衛衣袖口捲至手肘,露出線條分明、充滿力量感的前臂。他手裡不輕不重地晃著兩瓶剛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冰鎮汽水,玻璃瓶身撞擊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學長。」李東花勉強牽動嘴角,試圖扯出一個和平日裡一樣溫婉的微笑,卻因為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挫敗感而顯得有些僵硬,他伸出手想要接過那瓶冒著冷氣的汽水,指尖卻在觸碰瓶身的瞬間,被李啟訓那隻溫熱的大手順勢包裹住。
「嘶——手怎麼這麼冰?」李啟訓原本眼底的笑意在觸碰到那抹寒意的剎那蕩然無存。他眉頭深鎖,眼神瞬間變得陰鷙而冷冽,帶著一股幾乎想衝進辦公室把那禿頭教授桌子掀了的戾氣「那老頭子又拿成績難為你了?還是說了什麼不好聽的話?」
「沒、沒有的事,教授……教授只是盡責叮囑。是我自己資質駑鈍,辜負了這時代的學問。」李東花有些侷促地垂下眼簾,避開了李啟訓那道洞察人心的銳利目光,他微微用力,不著痕跡地將手從那暖烘烘的掌心中抽了出來,指尖縮進了寬大的袖口裡,眼神閃躲得厲害。
「學長待會不是還有建築模型要趕嗎?我聽說那是這週最重要的評圖。快去忙吧,莫要因為我耽擱了正事。我……我想回圖書館再讀一會兒書。」李啟訓看著自己掌心那抹迅速散去的餘溫,眼神暗了暗,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終究是沒把那句帶著火氣的質問說出口。
這幾個月的相處,雖然兩人的關係親暱了不少,甚至在公寓那些無人的深夜,也曾有過幾次讓李東花羞得幾乎昏厥、卻又沈溺其中的親吻。但在李啟訓那種近乎偏執的溫柔攻勢下,他始終能感覺到,李東花的心底深處始終死死鎖著一個房間。
那個房間裡,沒有現代的繁華,沒有重機的轟鳴,更沒有他李啟訓的身影,那裡裝著的是李東花最後的自尊,裝著他對那個遙遠、再也回不去的時代的深深遺憾,以及一種根植於骨子裡、不願對任何人——哪怕是愛人——示弱的固執。那種孤傲的靈魂,在面對微積分和英文單字時顯得如此無力,卻又在自尊心面前築起了萬里長城。
李啟訓沈默地看著李東花那挺得筆直、卻顯得格外單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手中的汽水因為握力過大而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他知道,要真正走進那個房間,恐怕還遠遠不夠。
第四十七章
公寓內的空氣靜謐得有些壓抑,唯有客廳角落那台黑膠唱機發出細微的、規律的轉動聲,卻沒有流瀉出任何音樂。
李啟訓並沒有如李東花所言那般回學校趕製建築模型,他此刻正沈默地坐在客廳的陰影裡,身體陷進深灰色的布藝沙發中,指尖夾著一支尚未點燃的菸。他的目光穿過那道半掩的書房門,凝固在書桌前那個消瘦且緊繃的背影上。
李東花正對著那本厚重的《高等數學》,整個人像是被困在了一場無聲的酷刑中,暖黃色的檯燈光暈下,那些由 \lim_{x \to \infty}、\int 與 \sum 組成的符號,在李東花眼裡不再是嚴謹的邏輯語言,而是一串串猙獰、扭曲且充滿惡意的咒文。他眉頭鎖得死緊,握著自動鉛筆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起慘淡的青白色,鼻尖甚至隱約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在同一個頁面已經停留了整整兩個小時,紙張的邊緣被他反覆揉捏得有些發皺,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嘗試性的運算,卻在半途戛然而止,化作一團凌亂的墨跡。
然而,即便如此,他始終沒有回過頭,始終沒有對著坐在門外、身為建築系年級第一、對高等數學如數家珍的李啟訓開口求助一次。
那種近乎自虐的沈默,如同一把鈍刀,在李啟訓的心口反覆拉扯。他喜歡李東花那副刻在骨子裡的、不肯彎折的清高傲骨,卻也在此刻,恨透了這份將他拒之門外的、客氣得近乎疏離的自尊。
「砰!」李啟訓終於忍無可忍,他站起身,大步跨進書房,推開了那扇半掩的門。在李東花驚愕回頭的瞬間,他不由分說地俯下身,一隻大手如閃電般探出,直接從李東花僵硬的手指間奪過了那支筆。
「東花。」李啟訓將那本翻得快要爛掉的課本合上,他的語氣冷硬得不帶一絲溫度,眼神中燃燒著壓抑許久的躁怒「你對著它坐了兩個小時,為什麼一個字都不肯問我?」
李東花整個人像是受驚的小鹿般縮了一下。隨後,他那微紅的雙眼迅速染上一抹固執,他咬著唇,伸手想要搶回那支筆,聲音微弱卻倔強:「學長……學長也有自己的模型要趕,那是關乎前程的正事。東花……東花只是反應遲緩,多讀幾遍,總歸是能自己領悟的。」
「領悟?領悟到把自己逼瘋?領悟到明天再去辦公室,在那禿頭教授面前被數落得抬不起頭?」李啟訓猛地欺身靠近,雙手撐在窄小的書桌邊緣,將李東花單薄的身體嚴嚴實實地困在自己的懷抱與冰冷的桌面之間。那種充滿侵略性的氣壓排山倒海而來,逼得李東花不得不後仰,背部死死抵住椅背。
「李東花,你到底在怕什麼?」李啟訓咬著牙,語氣中帶著一絲受挫的沙啞「怕欠我的?還是怕讓我知道,你這個曾經的『咸平天才』,也有搞不定的東西?難道在你心裡,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連這點狼狽都不肯露給我看?」
「我只是……不想永遠當那個被救的人!」李東花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絲明顯的鼻音和壓抑不住的顫抖,原本死守的防線在一瞬間崩塌,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在白皙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晶瑩的水痕。
「在那個時代,我空讀了一肚子聖賢書,卻在兵荒馬亂之際保護不了長兄,保護不了母親,最後只能帶著那塊玉石窩囊地跳下懸崖……」他抽噎著,眼眶通紅地直視著李啟訓,那種累積了數月的無力感徹底爆發「來到這裡,我也只能依靠學長給的保護、學長給的衣食才能活下來。我每天睜開眼,看著這些我看不懂的符號,聽著那些我聽不懂的洋文,我都在害怕……」
他揪著自己的胸口,聲音破碎得讓人心碎:「我想憑自己的本事留在這個世間,我想證明自己不是一個只會依附在他人身上的孤魂。我想……我想當一個堂堂正正的人,而不是永遠當學長的『附屬品』,哪怕學長對我再好,我也想……我也想能回饋學長一點什麼,而不是一直索取……」
這番自白,像是一記沈重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李啟訓的心尖上,他看著眼前這個哭得不能自已、卻依舊努力想要維持最後一點尊嚴的少年,胸腔裡那股躁怒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排山倒海而來的憐惜。他從未想過,自己那些自以為是的保護與給予,在李東花心裡,竟然成了另一道沈重的枷鎖。
原來,他想要的是與他並肩而立的資格,而不僅僅是一個溫暖的囚籠。
第四十八章
公寓窗外的夜色已深,首爾那永不熄滅的霓虹燈火,像是一場遙遠而虛幻的夢,被厚重的窗簾隔絕在另一個維度。書房內,檯燈溫暖的橘色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在擺滿了古籍與現代課本的木質書桌上。
李啟訓聽著李東花那聲沈悶且帶著哭腔的自白,原本那股近乎專橫的躁怒,在那一瞬間像是遇熱的殘雪,他一直以為,給他最好的公寓、最強硬的保護,就是對這抹跨越三百年的靈魂最好的交代。但他忘了,李東花骨子裡流淌的是咸平李氏最清傲的血液,一個曾在漢陽城下、在宗祠門前,寧願毀家紓難、殉身絕壑也不肯屈服於賊寇的士大夫,怎麼可能甘心在另一個時代,僅僅當一個被豢養在金絲籠裡的、毫無用處的「附屬品」?
這一年來,他那種近乎窒息的、單方面的給予,對李東花而言,竟成了另一道無形且沈重的枷鎖,日復一日地消磨著這個少年僅存的尊嚴。
「對不起,東花……是我太急了,是我太過自以為是。」
李啟訓發出一聲沈重的嘆息,語氣中帶著一種罕見的挫敗與心疼,他緩緩卸下了身上那股凌厲的氣壓,伸出寬厚且帶著溫度的雙手,極其輕柔地將李東花拉進了自己的懷裡,這一次,他沒有強硬地掠奪,而是像是在呵護一件失而復得的至寶,讓李東花的額頭,抵在自己沈穩跳動的胸膛上。
「你從來不是我的附屬品,東花。」李啟訓的一隻手緩緩上移,溫熱的掌心覆蓋在李東花纖細的後頸上,指尖帶著安撫的節律,輕輕地、一下又一下地揉捏著那處僵硬的肌肉,試圖緩解少年因為過度焦慮而緊繃的神經。
「你總覺得是在索取我的庇護,可你知不知道,自從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裡,你教我讀那些晦澀卻沈靜的古籍,教我如何在喧囂的首爾慢下腳步看一場月亮,教我明白這世間除了鋼筋水泥,還有溫潤如玉的風骨……你給我的這些安寧,遠比這幾道死板的數學題、這間冰冷的公寓要多得多。在我的精神荒原裡,你才是那個施捨雨露的人。」
李東花埋首在李啟訓那件帶著淡淡菸草與雪松香氣的胸前,耳畔是男人強而有力的心跳,那種頻率如同一種古老的咒語,奇跡般地撫平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惶恐,他原本死死抓著衣角的手,不自覺地鬆開了一些,轉而有些依賴地貼在了李啟訓的腰際。
「既然……你不想總是被我『救』,既然你想當一個能與我並肩而行的人……」李啟訓微微後退一步,卻依舊圈著李東花的身體。他用另一隻手從書桌的一角抽出了一張泛黃的、印著晦澀祭文拓片的講義,那正是他最近在建築史研究中卡關的難題。
「那就算我求你,東花。這段關於古代宗廟營建的祭文韻律,我這個現代人讀得百思不解,你教教我這背後的禮制與斷句。作為交換,我負責把這本讓你頭疼的微積分,用你最能聽懂的白話、用你熟悉的星象與算術邏輯,一點點拆解給你聽,好嗎?」
李啟訓低頭看著他,眼神中那抹專橫的戾氣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等且真誠的渴求,他在等,等李東花親手打碎那面名為「受恩者」的牆。
李東花在李啟訓懷裡僵持了許久,那雙佈滿水霧的鹿眼在燈光下閃爍著沈思的光。良久,他才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地從男人的胸膛前傳出來,帶著一絲孩子氣的執拗:「那……學長不准嫌我笨,更不准拿那種『教授』的神色看我。」
「嫌你笨?」李啟訓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他發出一聲低沈且爽朗的輕笑,低頭在那張依舊紅彤彤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滿是寵溺與承諾的吻「你是這世界上最聰明的祖宗,也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優秀的老師。」
那一刻,窗外的風聲似乎都變得溫柔了。
兩人之間那層原本透明、堅硬且隔絕了三百年尊卑的隔閡,終於在這一室的墨香與麥草香的交織中,悄悄地裂開了一道不可癒合的縫隙。李東花緊繃的肩膀徹底放鬆了下來,他開始有些明白,在二十一世紀的這段感情裡,真正的平等與長久,並非是算得清清楚楚的互不相欠,而是敢於在對方面前露出自己最軟弱的那根肋骨,然後任由對方,溫柔地為其裹上紗布。
第四十九章
三月下旬的首爾,空氣中那股凜冽的寒意終於被校園裡漸次綻放的迎春花沖淡了些許,然而,隨著期中考週的步步逼近,漢陽大學的氣氛卻如同拉滿的弓弦,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緊湊。
身為建築系的領軍人物兼學生會核心成員,李啟訓這半個月忙得幾乎腳不沾地,校慶預算的審核、系館修繕的進度,加上他自己那堆沒完沒了的建築構造圖,讓他像是一台高速運轉、冒著冷冽火花的鋼鐵機器。
然而,即便是在這樣連喝水都嫌奢侈的節奏裡,他依然固執地推行著他的「連體嬰」計畫。
只要兩人的課表稍有空隙,李啟訓便會不由分說地,用那種近乎「強行拎走」的姿態,把正準備鑽進圖書館古籍堆裡的李東花,一路帶到學生會專屬的辦公室。
那是一間位於學生活動中心頂層、視野極佳卻裝修冷硬的房間,灰白色的牆面、線條凌厲的金屬辦公桌,以及牆上貼滿的各種進度表,無不彰顯著這是一個屬於現代精英、講求效率的修羅場。而在這間充滿冷色調、堆滿了各種沈重公文的辦公室核心,李啟訓特意在自己那張寬大的黑色大理石辦公桌旁,清出了一塊乾乾淨淨的位置。
在那裡,他鋪上了一層柔軟的羊毛墊,擺上了一盞專門護眼的暖光燈,甚至還不知從哪弄來了一個精緻的、透著淡淡檀香的白瓷筆筒,那是他在這片鋼鐵森林裡,為李東花開闢出的一塊小小的、溫暖的淨土。
「坐在這兒。不懂的符號先拿紅筆圈起來,別在那兒死磕,等我看完這份預算表就過來教你。」李啟訓一邊快速翻閱著手中厚厚的公文,修長的指尖在計算機上飛速跳動,一邊頭也不抬地沈聲叮囑,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李東花乖巧的應了一聲,他妥帖的鋪開那本已經被翻得有些毛邊的微積分習題集,握著那支現代的自動鉛筆,在白紙上沙沙作響地演算起來。
起初,李東花對這種在眾目睽睽下、甚至是在這充滿「威嚴」的地方讀書感到極其不自在,總覺得這有違他心中「君子慎獨」的教誨,但漸漸地,當他發現只要一抬頭就能看見李啟訓側臉那堅毅的輪廓,只要耳邊能聽見男人沈穩的呼吸聲,那些原本猙獰如天書的數學公式,竟然也變得不再那麼面目可憎。
這種辛苦卻無比踏實的陪伴,讓李東花那顆曾在時空裂縫中顛沛流離的心,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被某個強大存在需要且守護的安全感。
偶爾,有學生會的幹部推門進來遞送急件資料,這些平日裡在學校風雲人物面前大氣都不敢喘的幹部們,總會撞見一幕讓他們驚掉下巴的奇景:那個氣場凌厲、處理起事情來雷厲風行、眼神狠戾到能讓人脊背發涼的啟訓會長,在嚴肅交辦事項、甚至把下屬訓得面如土色的空檔,會突然毫無徵兆地轉過頭。
在那一瞬間,他眼底那抹如同冰刺般的寒意會瞬間融化,神色變得溫柔得近乎陌生,他會有些手癢地、甚至帶著幾分寵溺地,伸出那隻剛才還在指點江山的大手,輕輕揉一揉身旁那位正低頭苦讀、氣質清冷的「古風少年」的後腦勺。
「累了就歇會兒,這題解法錯了,看我剛才給你的標註。」李啟訓的聲音會壓得很低,磁性而沙啞,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安寧,每當這時,李東花總會羞赧地縮一縮脖子,耳根迅速染上一抹紅暈,卻又在那隻大手的撫摸下,不自覺地像隻被馴服的小獸,微微瞇起眼睛,甚至主動在男人的掌心蹭了蹭。
那些推門而入的幹部們紛紛目不斜視,心中卻在瘋狂咆哮:這哪裡是傳說中那個冷酷無情的建築系暴君?這簡直是一個守著絕世孤品、生怕別人看一眼就會碎掉的癡情瘋子。
在這間小小的辦公室裡,時間彷彿被劈成了兩半。一半是現代社會的高效與冷酷,一半是跨越時空的溫柔與陪伴。李東花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習題中抬起頭,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城市燈火,他突然覺得,微積分或許真的沒那麼難。
因為他知道,無論未來的路有多麼曲折,只要他回頭,那個男人永遠會坐在他的身旁,用那雙能撐起建築骨架的手,為他撐起整個世界的安穩。
第五十章
漢陽大學那種緊繃而充滿競爭的學術氣氛,在推開公寓大門、轉動門鎖的那一刻,便被徹底隔絕在了鋼鐵森林之外。
回到這個私密的空間,拉上厚重的遮光窗簾後,那種在學生會辦公室裡強行維持的「正經」學習氛圍,便會如同遇火的宣紙一般,迅速焦灼、變質,最終化作一種讓人臉紅心跳的、黏稠且濕潤的曖昧。
書房內,檯燈被調到了最柔和的暖黃色,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擺滿了建築模型與古籍的實木書桌上。
李啟訓大剌剌地坐在那把寬大的黑色真皮電腦椅上,領口隨意地敞開了兩顆扣子,露出鎖骨處的線條。他支著頭,眼神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霸道與玩味,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語氣低沈且不容拒絕:「過來,東花。坐這兒寫,我看得清楚點。」
李東花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像是一壺剛燒開的水,甚至連呼吸都帶著一絲灼熱的羞赧。他站在桌邊,手裡緊緊攥著那本微分方程習題冊,眼神驚惶地閃爍著,試圖尋找退路:「學長……這、這不合規矩。坐於尊長膝上,實乃大慟……大不敬……」
「規矩?在這裡,我的話就是規矩。」李啟訓挑了挑眉,那雙深邃的眼眸微微瞇起,透出一股危險且迷人的侵略性,他不再多言,只是安靜地注視著李東花。在那種近乎實質的視線壓迫下,李東花終究還是敗下陣來,像隻被馴服的、垂著耳朵的小獸,磨磨蹭蹭、小心翼翼地挪了過去,最終輕輕地坐在了那溫熱的大腿上。
他今日穿著一件李啟訓親自挑選的、尺寸明顯偏大的米色寬鬆毛衣,柔軟的羊絨質地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卻因為坐姿的傾斜,圓領微微向一側偏移,露出了那一截如冷玉般白皙、線條極其優雅的頸部,甚至隱約能看見那精緻的鎖骨。
李啟訓雙臂從身後自然而然地環繞住李東花單薄的脊背,這種姿態,將李東花整個人完全嵌進了自己的懷抱裡,胸膛緊貼著對方的後背,李啟訓一手隨意地搭在李東花的腰際,隔著毛衣感受著那纖細的弧度,另一手則握住了一支黑色原子筆,在李東花的習題冊上緩慢地游走。
「看這裡,這道題的邏輯其實很簡單……」李啟訓的聲音低沈且富有磁性,像是浸了酒的琴弦,在安靜的書房裡緩緩震盪。他微微低頭,唇瓣幾乎貼在了李東花的耳廓上,那種滾燙且沈重的呼吸,毫無遮攔地噴灑在李東花敏銳的脖頸處,激起了一陣陣細小的、無法自抑的顫慄。
「先求導,再代入初值。聽懂了嗎?嗯?」最後那個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勾人的沙啞,李東花覺得自己的耳尖在瞬間燒紅得快要滴出血來,腦子裡那些原本清晰的公式在此時全部化作了一團漿糊,那股熱氣像是沿著脊椎一路向下,蔓延至全身,讓他握筆的手都在微微顫抖,指尖甚至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學、學長……」他發出一聲微弱的、帶著一絲求饒意味的呢鳴,聲音顫抖得像是被風吹亂的殘墨,在靜謐的室內盪開了一圈圈不安的漣漪。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