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早。
外院的晨霧還未完全散去,石道兩側的草葉上掛著細細水珠,風一吹,寒意便沿著衣角往骨頭裡鑽。
蕭揚站在住處門前,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東西。
一張簡陋林地圖。
一瓶最低階外用藥粉。
一塊灰中帶青的任務木牌。
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
沒有靈丹。
沒有兵器。
沒有任何能讓人多出底氣的東西。
這很正常。
他本就只是剛從棄院被拉回外院,還掛著「重新觀察」四個字的人。外院肯給他一處能住的地方,一張地圖,一瓶傷藥,一塊任務牌,已經算是按規矩行事。
再多,反而不合理。
蕭揚將藥粉收入懷中,目光在地圖上停了片刻。
外院西側林地。
藥圃外圍。
巡查靈草失損原因。
從字面上看,這任務不難。
可他心裡始終沒有那麼輕鬆。
因為昨天在執事堂看見這塊木牌時,他就隱隱覺得不對。說不上哪裡不對,只是一種直覺——像表面平靜的水面下,實際還藏著別的東西。
蕭揚收起地圖,轉身往外走。
外院比棄院大得多,也活得多。
一路行去,已有不少弟子在晨光裡活動。有人提著木兵往演武場去,有人站在院中吐納,也有人三兩成群,在膳堂方向慢慢走著。
而當蕭揚從石道上走過時,那些視線依舊會落過來。
不再像昨日那樣純粹是看熱鬧。
而是帶著一種新的意味。
像是在看一個已經從泥裡爬出半截,卻還不知道能不能真正站穩的人。
「就是他?」
「聽說第一天回外院就接了任務。」
「還是西側林地那塊牌子。」
「灰牌裡最麻煩的那種?」
「不自量力吧。」
蕭揚全都聽見了。
他也仍舊不理。
腳步不急不緩,沿著石道一直走到外院執事堂。
這個時辰,執事堂比昨日更忙一些。
堂前人來人往,不少外院弟子都在領牌、交牌,還有幾名僕役低著頭抱著木箱快步進出,一邊躲著人,一邊小心不把裡面的東西摔壞。
蕭揚剛踏進堂門,便聽見一道有些氣急敗壞的聲音從右側傳來。
「不是、不是我偷懶!真不是我偷懶啊!」
「我方才明明就在藥房那頭,張執事叫我把這包藥草送來,你們偏不信——哎、哎,別推我!」
話音未落,一團圓滾滾的身影便被人從側門邊推了出來,踉蹌了兩步,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那人年紀不大,約莫十六七歲,身子圓胖,臉也圓,眼睛不算大,卻很活。一緊張,額頭便冒汗,兩手下意識抱著懷裡那包藥草,像生怕真掉了要賠不起。
堂裡幾個外院弟子見狀都笑了。
「林胖子,你就不能跑快點?」
「讓你送點東西都磨磨蹭蹭,真是白長這一身肉。」
「人家不是磨蹭,人家那叫穩重。」
幾句嘲笑一出,堂裡笑聲更多。
那圓胖少年臉色漲紅,嘴唇動了動,像想回嘴,可最後還是沒說出來,只低著頭抱緊藥包,一副忍慣了的樣子。
林胖子。
蕭揚看了他一眼,心裡沒有什麼波動,只把這個稱呼先記下。
就在這時,昨天那名眉眼瘦削的執事弟子從案後抬起頭,看見蕭揚,眉梢動了一下。
「來得倒不慢。」
蕭揚走到案前,將任務木牌與臨時木符一併放下。
「來領出堂記錄。」
那執事弟子點了點頭,低頭翻出名冊,在上面記了一筆,隨後又看向側門那團還被人擋在外頭的圓胖身影,皺了皺眉。
「林厚生。」
那圓胖少年明顯愣了一下,眼睛都睜圓了。
「在、在!」
「你不是說今日要去西側藥圃送補給?」
「是、是啊!」
「正好。」那執事弟子伸手一指蕭揚,語氣平平,「你跟他一起去,順便帶路。」
林厚生明顯呆住了。
「我?」
「有問題?」
「沒、沒有……」
他嘴上說沒有,臉上卻寫滿了「問題很大」。
顯然,西側林地不是什麼讓他愉快的地方。
那執事弟子卻懶得理他,從案邊抽出一根細竹牌扔過去。
「這是藥圃補給記牌,送到那邊給值守藥役簽收。」
「若敢中途偷懶,這月配給扣半。」
林厚生手忙腳亂接住竹牌,額頭的汗更明顯了,連連點頭。
「是,是,我這就去。」
說完,他像是終於想起旁邊還站著個人,偷偷抬眼看了蕭揚一下,視線才碰上就立刻縮回去,像是本能地不敢多看。
蕭揚沒說什麼,只收好木符,轉身往外走。
林厚生抱著藥包,連忙小跑跟上。
堂外風一吹,他額上的汗就更多了。明明清晨還涼,他卻像跑了幾里路似的,呼吸都有點急。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石階,走了一段,林厚生才像是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開口。
「你、你真要去西側林地啊?」
蕭揚腳步沒停。
「不然?」
林厚生噎了一下,臉上表情更苦了。
「那地方……那地方不太平。」
蕭揚這才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去過?」
林厚生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我、我只是送過幾次東西……沒進太深,就在藥圃外圍那一圈。」
「聽說前些日子靈草老是莫名其妙少一片、壞一片,值守藥役還被咬傷過一個。」
「本來這種事也不算稀奇,可最近去那邊送東西的人,都不太願意去……」
說到這裡,他像意識到自己說多了,立刻又補了一句:
「當、當然,我不是怕,我就是……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也沒就是出個所以然來。
蕭揚看著他那副圓臉發紅、兩眼亂飄的樣子,終於淡淡開口:
「你怕。」
林厚生一張臉頓時更紅,抱著藥包的手都緊了緊,卻沒否認。
「……有一點。」
蕭揚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怕就跟緊。」
林厚生明顯愣了一下。
像沒想到,這個在傳言裡剛從棄院回來、昨天還跟林川狠狠干了一場的人,會用這麼平常的語氣說出這種話。
不是嫌他累贅。
也不是譏諷。
只是很自然地丟下一句:「怕就跟緊。」
林厚生張了張嘴,半晌才低低「哦」了一聲,然後真的抱著藥包快走兩步,跟到蕭揚側後方。
外院西側,越走人越少。
演武場的聲音逐漸遠了,石道也慢慢變成夯土路。兩側樹木高了起來,晨霧還沒全散,林間一片半明半暗,連鳥鳴都比外院中心少了不少。
走到一處岔口時,林厚生主動指了指左邊。
「從這邊走,是藥圃。」
「再往西,就是林地外圍。」
蕭揚點頭,目光已經開始在四周遊走。
他走得不快,卻看得很細。
樹根旁邊翻起的泥。
灌木下斷掉的細枝。
石頭邊緣擦出的淺痕。
還有地上幾個乍看零碎、其實並不自然的踩踏印。
越往前走,他心裡那股不對勁就越明顯。
這裡不像只是有低階妖獸偶爾闖過。
痕跡太亂。
方向也太散。
像有東西在這一帶繞過不只一次。
甚至……不像單純一隻。
林厚生抱著藥包,小心翼翼走在後面,走著走著忽然低聲道:
「林師兄。」
蕭揚沒回頭,只嗯了一聲。
這一聲很淡,卻讓林厚生膽子莫名大了一點。
「前兩天我送藥來時,這邊路旁本來還立著一塊警示牌的……」
蕭揚腳步一頓。
「什麼牌?」
林厚生指了指前方草叢一角。
「就、就是提醒藥役別靠近林地太深處的木牌。」
「可現在……不見了。」
蕭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草間看到一截歪倒的木樁。再走近一些,才發現那塊原本該立著的警示木牌,竟被人整塊拔了,隨手丟在一旁的草裡,上面還沾著新泥。
不是自然倒的。
是被人動過。
蕭揚眼神微沉。
林厚生似乎也察覺到氣氛不對,聲音更低了。
「我、我沒記錯的……前幾天還在。」
蕭揚彎腰,把那塊木牌翻過來看了一眼。
木牌邊角有新折痕,根部還帶著剛乾不久的泥土,顯然不是放了很久。
他沒說話,只把木牌重新放下。
可心裡已經更清楚了一點。
這個任務,至少沒表面上那麼乾淨。
就在這時,前方藥圃方向忽然傳來一陣異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從草叢裡竄過,速度很快,帶得旁邊灌木一陣顫動。
林厚生當場嚇得一抖,差點把懷裡藥包扔出去。
「有、有東西!」
蕭揚眼神一凝,卻沒有立刻往前衝。
而是先蹲下身,順手從地上撿起一截半乾的粗枝,掂了掂,長短剛好,粗細也勉強能握。
不是兵器。
但眼下夠用。
他沒有多餘動作,只把那截粗枝斜握在手裡,目光落到藥圃外圍那片被踩得略亂的泥地上。
那裡有一道新痕。
很淺。
不像人留下的。
也不像他先前在外圍看到的那些凌亂踩痕。
更像是某種低矮、速度快的東西,剛從這裡躥過。
下一瞬。
草叢裡猛地竄出一道灰影,直撲蕭揚面門!
速度很快。
比尋常野獸更狠。
林厚生嚇得「啊」了一聲,整個人往後一縮,差點坐倒在地。
蕭揚卻在那灰影撲出的前一刻便已動了。
不是硬頂。
而是側身半步,讓開正面,手裡那截粗枝順勢橫掃出去。
啪!
一聲悶響。
那灰影被這一下正正抽偏,整個身子在半空打了個歪,重重摔進旁邊草裡。
還沒等它再起身,蕭揚已經跟上一步。
腳落得很穩。
沒有浪費力,也沒有亂。
胸口那股氣血隨著這一步微微一沉,雖還稱不上能隨意運使,卻已足夠讓他的出手比常人更穩一分。
那灰影掙扎著要再撲,蕭揚卻已先一步看清它的路。
粗枝往下,斜斜一壓。
正中脖頸與肩背交接之處。
那東西發出一聲尖銳低吼,在地上抽了兩下,終於不動了。
林間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林厚生粗重的喘氣聲。
過了好幾息,他才小心翼翼探出頭,盯著那具灰毛獸屍體看了又看,像終於確定它真死了,整個人才慢慢鬆下來。
「真、真死了?」
蕭揚沒有回答,只是蹲下身查看那灰毛獸的屍體。
體型不大。
背脊帶刺,牙尖爪利,眼珠還殘留著一點未散的凶色。
應該就是咬傷藥役、破壞靈草的東西之一。
可很快,蕭揚的目光便沉了下去。
這東西後腿與腹側有舊傷。
而且不像是同類互咬留下的抓痕,更像是被某種更大、更利的東西追逼過,傷口邊緣都還沒完全長好。
也就是說,它不是單純在這附近作亂。
它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更深處逼出來的。
想到這裡,蕭揚站起身,目光越過藥圃外圍,望向更西側那片林木更密、更暗的方向。
風從那邊吹來,帶著一股極淡的腥味。
很淡。
若不是他此刻精神正緊,幾乎察覺不到。
林厚生站在後面,擦了擦額頭的汗,小聲道:
「林師兄……這灰刺獸以前在外圍不常見的。」
「而且它剛剛是從藥圃那邊撲出來的……」
蕭揚嗯了一聲。
他知道。
而且他也知道,這件事現在恐怕還沒完。
這任務牌上寫的是查明靈草失損原因。
可眼前這一幕告訴他,真正的原因,恐怕不只是一隻灰刺獸這麼簡單。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獸屍,又看向一旁歪倒的警示木牌,最後才淡淡開口:
「先把藥送過去。」
林厚生一愣。
「不、不回去報?」
「先看完。」
蕭揚說完,便提著那截染血的粗枝往藥圃方向走去。
林厚生站在原地愣了兩息,最後一咬牙,抱起藥包,小跑著跟了上去。
只是這一次,他看向蕭揚背影的眼神,已經和剛出執事堂時有些不一樣了。
不再只是怕。
也不再只是躲。
而是第一次真正開始覺得——
眼前這個剛從棄院回來的人,好像真的和別人說的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