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風,帶著一點未散的寒意。
蕭揚離開棄院時,沒有回頭。
那地方他只待了短短幾日,卻像把林魂過去那些年被丟棄、被忽視、被踩進泥裡的痕跡,全都濃縮在了一起。
如今走出去,不代表翻身。
只是終於不再被丟在角落裡。
僅此而已。
前方,是回外院的路。
路不長。
可走到一半時,蕭揚便已感受到那種與棄院完全不同的氣息。
人多了。
聲音也多了。
遠處演武場方向隱約傳來拳腳碰撞聲,還有木兵相擊的悶響。石道兩側偶有外院弟子來往,衣袍制式相近,神情卻各不相同,有人步子匆忙,有人三兩成群,低聲交談。
而當蕭揚出現在路口時,那些目光幾乎立刻落到了他身上。
沒有歡迎。
也沒有真正的善意。
更多的是審視。
像在看一個本不該再出現的人,忽然又走回了人群裡。
「那不是林魂嗎?」
「他不是被丟進棄院了?」
「聽說昨夜跟林川動了手,還驚動了林遠山長老。」
「真的假的?就憑他?」
「誰知道,反正人回來了。」
聲音不大。
但夠清楚。
蕭揚全都聽見了。
他沒有理會,只沿著石道往前走,腳步不快,也不刻意低頭。
以前的林魂,大概會躲。
會在這些目光裡縮著肩背,像怕自己多走一步,都會惹來更多譏笑。
可現在的蕭揚不一樣。
他知道,這些視線不會因為你退就消失。
既然如此,那就讓他們看。
反正,他本來就要一步一步走回人前。
外院執事堂在外院正中偏東的位置。
一棟不算高,但很寬的灰瓦長堂,門前立著兩根黑石柱,柱上沒有花紋,只有林家外院的簡單印記。堂前進進出出的人很多,衣袍顏色大多一致,偶爾夾雜幾名執事打扮的人,神情冷淡,說話也乾脆。
蕭揚停在門口,看了一眼。
這裡和棄院不同。
棄院像是被遺棄的角落。
而這裡,是規則真正開始運作的地方。
你能領什麼、拿什麼、做什麼,都不再只是別人高不高興,而是有明面上的制度在管。
當然,制度之下會不會有人動手腳,是另一回事。
蕭揚邁步進去。
堂內很寬,左右兩側各立著一排木架,架上掛著不同顏色的木牌。正前方是一張長案,三名外院執事弟子正坐在案後記錄名冊、核對牌令,神情都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冷淡。
蕭揚走到案前,還沒開口,其中一名執事弟子已經抬起頭來。
那人二十出頭,眉眼瘦削,先是看了蕭揚一眼,隨後視線落在他衣袍與腰間空空如也的位置,神情裡很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姓名。」
「林魂。」
聽到這名字,旁邊兩人也都抬頭看了過來。
那目光裡有幾分詫異,也有幾分早已聽過風聲後的瞭然。
瘦削青年翻了翻手邊名冊,停了片刻,才淡淡道:
「棄院調回?」
「是。」
「有調令?」
蕭揚從袖中取出那塊簡短的執事木令,放到案上。
那執事弟子接過一看,表情立刻收斂了幾分,連帶著坐姿都稍稍正了些。因為木令上沒有多餘廢話,只有林遠山的印記,和一行簡單指令:
回外院,重新觀察。
這六個字不算抬舉。
卻已足夠說明,眼前這人不是自己能隨便打發的。
那執事弟子把木令放下,語氣比剛才平了些。
「原外院住處已被收回,不可能照舊安排。」
「重新觀察期間,不領月例,不配僕役,不入正式名單前列。」
「基礎住處可補,基礎份額可申,但要看你能不能拿到。」
蕭揚聽著,沒有打斷。
這種處置,很合理。
他本來就沒指望自己一回外院,就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拿回原本的一切。
那執事弟子見他不說話,便繼續道:
「另外,外院不養閒人。」
說著,他抬手往左側那排木架一指。
「想拿資源,就去接任務。」
蕭揚順著看過去。
那一整排木架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木牌。
有灰色的。
有青色的。
甚至更裡面還掛著幾塊深黑色的。
每塊木牌上都刻著不同內容,有的是採藥,有的是巡林,有的是搬運與護送,還有些只看一眼就知道不會太輕鬆。
原來如此。
外院的資源,不是白拿的。
或者說,至少像他這種剛從棄院被拉回來、還在觀察中的人,想拿東西,就得先做事。
這種規則,蕭揚反而喜歡。
因為只要規則擺在明面上,那就代表不是全靠別人施捨。
他可以靠自己去換。
那執事弟子看著他,淡淡道:
「外院任務,由執事堂統一發布。」
「完成任務,可得外院貢獻與相應資源。」
「貢獻能換住處、藥材、入演武場時限,也能換基礎功法拓本與修煉份額。」
蕭揚眼神微動。
這就夠了。
他現在最缺的,從來不是一口氣變強的奇遇。
而是能讓自己穩穩往前走的東西。
住處、藥材、修煉份額、功法拓本——這些,才是真正的根基。
「最低等的任務,是哪種?」
這問題一出,那三名執事弟子都怔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蕭揚問得這麼直接。
瘦削青年看了他兩眼,才抬手敲了敲左側最外圍那排灰色木牌。
「灰牌任務,最低。」
「採集、巡查、送藥、搬運,風險最低,貢獻也最少。」
「青牌任務往上,開始要碰山林、妖獸或外出,沒點底子,接了就是送命。」
蕭揚點頭,視線已經落到了那些灰牌上。
這時候,旁邊一名一直沒說話的執事弟子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說不清是提醒還是試探的意味。
「你若只是想先混口飯吃,灰牌夠了。」
「但你若真想在外院站穩,灰牌做一輩子也沒用。」
蕭揚轉頭看了他一眼。
那人年紀稍長些,神情不冷不熱,看不出偏向誰。
這句話,也不算錯。
灰牌能活。
卻很難讓你抬頭。
蕭揚心裡很清楚,自己現在最需要的是穩。
可穩,不代表一直縮著。
他走到木架前,一塊一塊看過去。
灰牌任務內容大多簡單:
採集青葉草二十株。
巡查東側林道,回報異常。
搬運藥材至藥房。
整理倉庫外層藥櫃。
確實都不難。
但也確實很慢。
貢獻少,能換來的東西也有限。
蕭揚看了片刻,目光最終停在一塊灰中帶青的木牌上。
那牌子掛在灰牌最深處,顏色還沒完全到青,像是介於兩者之間。
上面寫著:
巡林任務:外院西側林地巡查,查明近期藥圃外圍靈草失損原因。
下面還刻著一行小字:
疑有低階妖獸出沒,允二人同行。
蕭揚看著那塊木牌,沒有立刻伸手。
他先在心裡算了一遍。
巡林,不算太高風險。
但比單純搬運、採藥更有空間。
一來可以離開外院範圍,看看真正的外圍環境。二來若真有低階妖獸,正好能試試自己現在的氣血,究竟能不能在真正危險面前站住。
更重要的是——
這種任務,不會太顯眼。
他現在需要的是往上爬,不是急著把自己丟到所有人面前。
「選好了?」
身後傳來那瘦削青年的聲音。
蕭揚伸手,把那塊木牌取了下來。
「這個。」
三名執事弟子同時看了一眼。
有人皺眉,有人意外。
因為這任務雖不算青牌,卻也不是最穩的灰牌。
對一個剛從棄院回來、連第一境都還沒真正踏進去的人來說,多少有點冒。
那瘦削青年道:
「你確定?」
「這任務雖不算高,但比普通灰牌危險。」
「若真遇上妖獸,你未必撐得住。」
蕭揚低頭看著木牌,語氣很平。
「灰牌太慢。」
那執事弟子一時竟沒接上話。
這回答很短。
卻也很直接。
灰牌太慢。
所以他要往上走半步。
不是貪。
是清楚自己要什麼。
旁邊那名稍年長些的執事弟子這時反倒笑了一下。
「有點意思。」
他伸手把任務牌拿過去,在名冊上記下,隨後丟來一枚外院臨時木符。
「任務期限三日。」
「回來交牌,驗任務,再記貢獻。」
「若失敗,外院重新評估你是否繼續觀察。」
這話的意思很清楚。
他現在在外院不是普通弟子。
別人任務失敗,大不了少拿點東西。
而他失敗,連現在這點好不容易拿回來的資格,都可能再被收回去。
蕭揚接過木符,神情沒變。
「知道了。」
他正要轉身,瘦削青年又叫住了他。
「等等。」
蕭揚回頭。
那人從案下翻出一個小布包,隨手扔了過來。
蕭揚接住,打開一看,裡面只有兩樣東西:
一瓶最低等的外用藥粉。
一張外院林地的簡圖。
「重新觀察,不代表一點東西都不給。」那青年語氣依舊冷淡,「你若死在林子裡,執事堂還得多寫一份麻煩報告。」
這話說得不好聽。
可也算提醒。
蕭揚收起藥粉與地圖,點了點頭。
「多謝。」
說完,他轉身離開執事堂。
身後那些目光並沒有少,反而更多了。
因為大家都看見了——這個原本該待在棄院爛掉的人,不只真的回了外院,還在報到第一天,就接了任務。
有人冷笑。
有人皺眉。
也有人開始低聲議論,說林魂是不是瘋了。
蕭揚全都沒理。
他走出執事堂,站在石階上,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塊任務木牌。
木牌不重。
卻像一個新的起點。
從前的林魂,在外院是透明的。
後來的林魂,被丟進棄院,連透明都算不上。
而現在,他終於重新拿到了一塊能往前走的牌子。
不是身份。
不是榮耀。
只是資格。
這就夠了。
胸口深處,封魂戒微微一震。
不是劇烈的提示。
而是一種很輕的回應。
像是在告訴他——
這一步,算是走對了。
蕭揚抬頭,看向外院西側林地的方向,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從今天起。
他不只是回到外院而已。
而是開始,真正往上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