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的第五天。
林丹丹回家時,
已經快晚上十一點。
門打開的那一瞬間,
她站在玄關,先閉了一下眼。
太累了。
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慢慢掏空,
只剩一層殼還勉強站著的那種累。
今天的案子是一間老公寓。
屋主是個二十六歲的男生,
獨居,猝死。
三天後才被房東發現。
委託人是他姊姊。
一個從進門到結束,幾乎都沒有掉眼淚,
卻在看到冰箱門上那張寫著
「記得買洗衣精」的便利貼時,
忽然蹲在地上哭得喘不過氣的姊姊。
林丹丹到現在都還記得那聲音。
很壓,很低,像一個人硬撐太久,
最後終於裂開時發出來的聲響。
她不喜歡這種案子。
因為太像生活還沒收好,就被人硬生生按掉了。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
客廳還亮著一盞暖黃的小燈。
周予衡坐在沙發旁,腿上放著筆電,
像原本在修圖,聽見門聲才抬起頭。
他看見她,動作停了一下。
林丹丹沒說話,只低頭彎腰脫鞋。
鞋帶解了兩次才解開。
周予衡把筆電闔上,放到旁邊。
「今天很晚。」
「嗯。」
她只回了一個字,聲音啞得厲害。
然後她直起身,提著包,準備直接回房。
「丹丹。」
她腳步頓了一下,卻沒回頭。
「幹嘛?」
周予衡看著她的背影,語氣很平。
「我留了飯。」
林丹丹安靜兩秒。
「我現在不餓。」
「好。」
他沒有再勸。
這讓她鬆了一口氣,
卻不知道為什麼,心口又有點悶。
她推門進房,把包丟到椅子上,
連外套都沒脫,就直接坐到床沿。
房間安靜下來。
安靜得她終於能聽見自己的呼吸有多亂。
她低頭看著地板,
腦子裡卻一直閃回今天那些細碎的東西。
沒洗的杯子。
半包開過的泡麵。
曬到一半的衣服。
床頭沒看完的漫畫。
便利貼。
洗衣精。
那些都不是什麼重要的遺物。
可偏偏就是因為太普通,
才讓人更難受。
明明這個人前幾天還打算繼續生活,
卻突然就沒有後來了。
林丹丹低頭,手肘撐在膝上,
指尖用力抵住額頭。
她不想想。
真的不想。
這行做久了,本來就不能每一件事都往心裡放。
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得很清楚,也一直做得不錯。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發生的事太多,
還是因為今天那張便利貼太像某種故意留下來的玩笑。
她忽然覺得自己今天撐得有點吃力。
門外傳來很輕的敲門聲。
兩下。
林丹丹閉著眼,沒動。
「什麼事?」
門外停了兩秒,才傳來周予衡的聲音。
「熱水放在外面。」
她喉嚨發緊,低低回了一句:
「嗯。」
腳步聲沒立刻走遠。
林丹丹睜開眼,看著房門。
幾秒後,她還是開口:
「還有事?」
門外安靜了一瞬。
「妳今天看起來不太好。」
這句話落下來時,不重,也不輕。
平平的,但很準。
林丹丹盯著門板,突然笑了一下。
人在太累的時候,
總是很容易被一句平常話戳中的無奈。
「我很好。」她說。
這句話一出口,她自己都知道有多敷衍。
門外的周予衡沒有拆穿,也沒有順著安慰。
他只是問:
「要不要先吃一點?」
林丹丹沉默了。
她知道他在用他會的方式問。
熱水、晚餐、敲門、確認她還醒著。
每一步都沒有錯。
每一步都很妥當。
可也就只是這樣。
他站在門外,
像站在某條他很清楚不能越過的線外面,
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卻沒有再往前一步。
林丹丹盯著那扇門,
忽然覺得有點悶。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被問。
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希望他進來。
可她突然很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人很會照顧人。
但他只照顧到這裡。
她抬手揉了揉臉,聲音低下來。
「我等一下再吃。」
「好。」
腳步聲這次真的走遠了。
林丹丹坐在床邊,
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本來以為,
自己會因為他沒多問而鬆一口氣。
可實際上,胸口那股悶意卻沒有散,
反而更清楚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忽然有點煩躁。
煩躁自己今天狀態這麼差。
煩躁這種差偏偏發生在這裡。
也煩躁周予衡明明什麼都做對了,
她卻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真麻煩。
她在床邊坐了快十分鐘,
最後還是起身去開門。
門外的小桌上放著一杯熱水,
旁邊還有一碗蓋著保鮮膜的粥。
林丹丹看著那碗粥,安靜了兩秒。
然後她端起來,走到客廳。
周予衡正坐在沙發上,筆電重新打開了,
畫面是還沒修完的婚禮照片。
他聽見聲音,抬頭看她。
「冷掉了嗎?」
「還好。」林丹丹走到餐桌旁坐下,
把保鮮膜撕開,「你煮的?」
「不是。」他說,「樓下買的。」
林丹丹嗯了一聲,
低頭舀了一口。
很普通的粥,味道淡得幾乎沒什麼存在感。
但也正因為太普通,
反而讓她原本一直懸著的胃慢慢落下去一點。
客廳很安靜。
只剩她偶爾碰到湯匙的聲音,
還有周予衡鍵盤上很輕的敲擊聲。
林丹丹低頭吃了幾口,忽然開口:
「你不問嗎?」
鍵盤聲停了。
周予衡抬眼看她。
「問什麼?」
她握著湯匙,語氣有點淡。
「問我今天怎麼了。」
周予衡看著她,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兩秒,他才開口:
「妳如果想說,會說。」
林丹丹盯著他。
「如果我不想說呢?」
「那我問了,妳也不會想回答。」
這句話,
平靜得像一個已經用過很多次的結論。
林丹丹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很短。
「你這個人……」
她低下頭,攪了攪碗裡的粥。
「真的很會把事情處理到最安全的位置。」
周予衡沒說話。
她繼續低頭吃了一口,
過了幾秒,才又開口:
「你是不是對所有事都這樣?」
「先處理,先安排,先把能做的做完。」
她想了一下,接著說:
「至於別人到底在想什麼、難不難受、想不想被問……」
她看像他,說:
「你都停在門外。」
空氣靜了下來。
感覺某種窗戶紙被捅破了,
裡外兩個人相對無語。
周予衡看著她,眼神沒什麼波動,
卻也沒有移開。
半晌,他才低聲說:
「這樣比較不會做錯。」
林丹丹的手停住。
這句話不大,可聽起來卻很重。
不像回答她,
像他早就對自己說過很多次的理由。
她盯著他兩秒,
忽然覺得胸口那股煩躁散了一點,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她忽然有點懂了。
對周予衡來說,靠近不是自然而然的事。
更像一件一不小心就會做錯的事。
她低頭,又吃了一口粥。
「但有時候,」她聲音很低,
「站太外面也不一定比較對。」
周予衡看著她,沒有接話。
林丹丹也沒再往下說。
她今天已經夠累了,
沒力氣去拆一個人藏得太深的東西。
更何況,她連自己的情緒都還沒處理乾淨。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待了一會兒。
直到林丹丹把那碗粥吃了大半,
才終於慢慢放下湯匙。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周予衡的聲音這時又響起來。
「今天的案子,很難處理嗎?」
林丹丹睜開眼。
這次他終於問了。
不是很會問,也不是什麼漂亮的切入。
但確實問了。
「有一個姊姊,看到她弟弟冰箱上的便利貼,」
「哭到蹲在地上站不起來。」
她說完,停了停。
「就一張寫著記得買洗衣精的便利貼。」
周予衡沒有打斷。
林丹丹低頭看著桌面,聲音比剛剛更輕一點。
「我今天一直在想,那種東西明明一點都不重要,」
她聲音變小聲,「為什麼反而最讓人受不了。」
周予衡安靜了兩秒。
「因為那代表他原本打算繼續生活。」
林丹丹握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
她抬頭看他。
周予衡的神情還是很淡,
聲音也不大,可那句話一下就說中了。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卻又不想承認。
最後只好低頭,罵了一句很輕的:
「……你有時候真的很煩。」
周予衡沒反駁,
只是把桌上的面紙往她那邊推近了一點。
林丹丹看著那包面紙,差點又想笑。
這人真的很不會安慰人。
可她胸口那股悶意,還是比剛剛鬆了一點。
她抽了一張面紙,胡亂按了按眼角,
然後低聲說:「我沒有哭。」
「嗯。」周予衡點頭,
「是眼睛太累。」
這次,林丹丹真的笑了出來。
笑得很短,還有點啞。
可那一瞬間,客廳裡原本繃著的東西,
好像終於鬆開了一點。
周予衡看著她,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坐在那裡,
沒有走開,也沒有退回剛剛那種完全停在門外的距離。
他沒有一下子走近很多。
只是那個距離,跟剛剛不一樣了。
就那麼一點點。
但已經夠讓人察覺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