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魔女傳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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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天



九月的陽光還帶著夏天的尾巴,照在大學校門口的招牌上,把那几个烫金大字曬得發亮。


花爾竹站在校門口,抬頭看了一眼。


她今天穿得很普通——白色T恤、牛仔褲、帆布鞋。頭髮綁成馬尾,沒有化妝,沒有飾品,背著一個洗到有點發白的黑色背包。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大一新生,跟旁邊那些忙著拍照、打卡、加社群軟體的同學沒什麼兩樣。


低調。


林飛說要低調。


她記得。


但她對大學生活還是有點期待的。


不是期待交朋友——她從來不懂怎麼交朋友。也不是期待上課——那些課本裡的東西她早就自學完了。她期待的是……一種感覺。一種「正常」的感覺。


從小在魔族花家長大,修煉、戰鬥、責任、使命,她的童年跟「正常」這兩個字扯不上任何關係。同齡的孩子在玩玩具的時候,她在斷骨頭。同齡的孩子在吵著要零用錢的時候,她在學怎麼在三分鐘內判斷一個陌生人是敵是友。


大學。


這可能是她離「正常」最近的一次。


花爾竹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校園。


校園裡人很多。新生們忙著找教室,舊生們忙著聊天敘舊,社團的人在路邊發傳單,喊著一些她聽不太懂的標語。空氣裡有早餐的味道、咖啡的味道、還有各種洗衣精混在一起的味道。


花爾竹雙手插在口袋裡,步伐不快不慢。


她的視線掃過周圍——不是好奇,是習慣。魔族花家的人,到了陌生環境,第一件事就是搞清楚所有出口、所有死角、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這不是防備,這是本能。


她昨天已經把校園走過一遍了。


每一棟樓、每一條路、每一個側門、每一道圍牆可能翻過去的地方——她都記住了。


不需要地圖,不需要導航。


她的腦袋就是地圖。


走進教學大樓的時候,走廊上已經擠滿了人。花爾竹側身穿過人群,動作自然流暢,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沒有碰到任何人,也沒有讓任何人覺得被冒犯。


她的教室在三樓,走廊最底那一間。


門開著,裡面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花爾竹站在門口,掃了一眼。


教室不大,大概能坐五十個人。窗戶開在左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靠窗那一排座位曬得發亮。講台上有一個中年男人正在調整投影機,看起來是教授。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聊天,有些人已經熟了,有些人跟她一樣是獨自一人。


花爾竹選了一個靠窗、最後排的角落位置。


她走過去,坐下來,把背包放在腳邊。


窗外的陽光照在桌面上,灰塵在光線裡飄浮,像一群極小的螢火蟲。花爾竹看著那些灰塵,發呆。


她喜歡發呆。


發呆的時候,腦袋可以放空,可以不用想任何事情。不用想修煉,不用想魔族,不用想林飛說的話,不用想這個時代有多麼不適合魔生存。


就只是……坐著。


看灰塵。


「是、是妳!」


一個聲音突然在她旁邊響起,語氣裡帶著驚訝、興奮,還有一點不敢置信。


花爾竹轉頭。


一個男生站在走道上,瞪大眼睛看著她,嘴巴微張,表情像是見到了鬼——不對,比見到鬼還誇張。鬼她見多了,她住的鬼屋大樓裡就有一隻,那隻鬼從來不會露出這種表情。


這個男生看起來十七八歲,個子不高不矮,身材偏瘦。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料子看起來不便宜,領口扣得整整齊齊。手腕上戴著一支銀色的手錶,低調但識貨的人一看就知道那是某個瑞士品牌。褲子是深色的休閒褲,鞋子是一雙乾淨的白球鞋。


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那種從小被保護得很好、沒吃過什麼苦、沒見過什麼世面的有錢人家小孩。


花爾竹看了他一眼。


認出來了。


昨天那個人。


被堵在巷子裡、蹲在牆角、書本散落一地、被不良少年拍著臉羞辱的那個人。


「喔。」她說。


就一個字。


然後把頭轉回去,繼續看灰塵。


映晨——他叫映晨,雖然花爾竹還不知道他的名字——愣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對方至少會說一句「是你啊」或者「好巧」之類的話。畢竟昨天才見過面,而且她還救了他。這不是那種「擦肩而過」的關係,這是「救命恩人」的關係。


但這個女生就只是「喔」了一聲。


然後就不理他了。


映晨站在原地,尷尬了大概兩秒鐘。


兩秒鐘之後,他做了一個他自己都沒想到的決定——他拉開花爾竹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花爾竹沒有看他。


映晨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開口:「那個……昨天真的很謝謝妳。要不是妳,我真的不知道會怎樣。那些人——」


「不用。」花爾竹打斷他。


「可是——」


「我說不用。」


她的語氣很平淡。


沒有一點不耐煩,但也沒有一點熱情。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這杯水是冷的」一樣,沒有情緒,沒有溫度,沒有商量餘地。


映晨閉嘴了。


但他沒有離開。


他把自己的書本拿出來,整整齊齊地排在桌上。排完之後,他偷偷看了花爾竹一眼——她正看著窗外,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有些透明,睫毛很長,嘴角微微往下,像是習慣性地不笑。


映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這個女生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她是哪裡人,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在那個巷子裡出現,不知道她為什麼那麼能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靠近她。


不是因為感謝——感謝當然有,但那不是全部。他甚至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感覺。就是有一種直覺,一種很強烈的、從骨子裡冒出來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很重要。


這個人會改變他的人生。


上課鈴響了。


講台上那個中年男人清了清喉嚨,拍了拍麥克風,發出「喂喂」兩聲。教室裡的聊天聲漸漸安靜下來。


「各位同學好,我是你們這學期『中國哲學史』的授課老師,我姓陳。」他在黑板上寫了一個「陳」字,字跡工整但不算好看,「這門課的評分方式——期中考三十趴,期末考四十趴,平時成績二十趴,出席率十趴。不點名,但我認識每一個人,所以不要以為不點名就可以不來。」


教室裡傳來幾聲低笑。


花爾竹沒有笑。


她沒有拿出課本,也沒有拿出筆記本。她就只是坐在那裡,聽著。


這些東西她早就自學過了。


花家的教育不只是修煉——經史子集、天文地理、現代科技、各國語言,她從小都要學。林飛說,魔族要在人類社會生存,就不能比人類懂得少。


所以她的課本知識,大概比班上大多數人都要紮實。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低調。


林飛說要低調。


陳教授開始講課了。他講話的速度不快,聲音也不大,但咬字很清楚,每一句話都能讓人聽懂。他從哲學的起源講起,講古希臘、講先秦諸子、講「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到哪裡去」這三個永恆的問題。


花爾竹聽著,偶爾在心裡回應一下。


我是誰?


花爾竹。


我從哪裡來?


魔族花家。


我要到哪裡去?


不知道。


不重要。


能走到哪,就到哪。


映晨坐在旁邊,一整節課都在偷看她。


他發現她從來不看課本——不是因為沒帶,而是因為不需要。她偶爾會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但大部分時候就只是坐在那裡,聽著,偶爾看向窗外。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過。


不是面無表情,而是一種……平靜。


像湖面。


沒有風的時候,一點波瀾都沒有。


映晨不知道那是修煉的結果——長年累月的疼痛淬煉出來的、不輕易被外界干擾的專注力。他只覺得這個女生很不一樣,跟他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下課鈴響了。


陳教授說「休息十分鐘」,然後拿起保溫杯走出教室。


花爾竹站起來。


「那個——」映晨連忙跟著站起來,「妳要去哪裡?」


「廁所。」


「我、我陪妳去?」


花爾竹停下來。


她轉頭看他。


那眼神不是兇,不是冷,不是厭煩。而是一種……困惑。像是在看一個她完全無法理解的生物,一個從外星球掉下來的、行為模式超出她認知範圍的東西。


「為什麼?」她問。


「因為——」映晨也說不出為什麼,聲音越來越小,「因為……保護妳?」


花爾竹看著他。


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語氣還是一樣平淡:「你保護我?」


她沒有笑。


沒有嘲諷,沒有不屑,沒有「你算哪根蔥」的表情。


她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你保護我?


昨天蹲在牆角發抖的那個人,要保護她?


映晨的臉瞬間紅了。


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朵,像被火燒過一樣。


他知道自己說了一句很蠢的話。蠢到極點,蠢到他想找個洞鑽進去。昨天才被人家從巷子裡救出來,今天說要保護人家——這不是蠢是什麼?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花爾竹沒有等他說完。


她轉身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跟走進教室的時候一模一樣。


映晨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


他的手還舉在半空中,像一個被掛斷電話的人。


過了幾秒鐘,他才把手放下來。


他沒有生氣。


沒有覺得被羞辱。


他甚至覺得……自己活該。


但他也沒有放棄。


他說不清楚為什麼,但他就坐在這裡——坐在她旁邊的位置上,等。


等什麼?


不知道。


就是等。


第二節課。


陳教授走進教室的時候,旁邊跟著一個人。


一個男生。


看起來大概二十歲左右,穿著白襯衫和黑色長褲,簡單乾淨。他的長相不算特別出眾——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塌,嘴巴不薄不厚。但有一種……氣質。


說不上來是什麼。


就是那種,你看了他一眼之後,會不自覺地看第二眼。


不是因為帥,是因為……沉。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紮根很深的樹。


風吹不動。


「各位同學,」陳教授站在講台上,推了推眼鏡,「這位是易頡,大三的學長,這學期擔任我的助教。如果有課程相關的問題,可以找他。他對中國哲學的理解,比我還深。」


教室裡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易頡?就是那個易頡?」


「誰啊?」


「你新生喔?連易頡都不知道?」


「他很厲害嗎?」


「不是厲不厲害的問題——他是那種……傳奇人物。」


「什麼傳奇?」


「每一科都拿滿分,從來沒有人看過他讀書。而且聽說他還會——」


「會什麼?」


「算了,說了你也不信。」


「講一下會死喔?」


「我跟你說,有人說他會算命。不是那種騙人的算命,是真的——你站在他面前,他看你一眼,就知道你這個人怎麼樣。」


「屁啦,最好有這種事。」


「我說了你也不信。」


花爾竹抬起頭,看向門口。


易頡站在那裡,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他的目光掃過教室——從左到右,從前排到後排。不經意的、自然的、像一個助教應該做的那樣。


掃過花爾竹的時候,沒有停頓。


花爾竹也沒有特別的反應。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就把視線移回窗外。


「易頡。」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下這個名字。


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但她沒有注意到一件事——當易頡的目光掃過她的時候,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只是那麼一瞬間。


快得沒有人發現。


然後他就移開了視線,面無表情地走到講台旁邊坐下。


沒有人發現。


包括花爾竹。


下午。


最後一節課結束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經變成了橘紅色。


花爾竹收拾東西,把筆記本塞進背包,拉上拉鍊。


映晨也跟著收拾,動作比平時快很多,像是怕她會突然消失一樣。


花爾竹站起來,映晨也跟著站起來。


她走出教室,他跟在後面。


她走下樓梯,他跟在後面。


她走出教學大樓,他還是跟在後面。


距離保持得剛剛好——三步。


不近不遠。


像一隻剛認了主人的小狗,想靠近又不敢太靠近,怕被踢開,但又捨不得離開。


花爾竹沒有趕他走。


不是因為接受他,而是因為……懶得開口。


她覺得趕人這件事,比被人跟著還要累。


「那個……」映晨在後面開口了。


「嗯。」


「我叫映晨。」


「嗯。」


「可以請問妳的名字嗎?」


「花爾竹。」


「花爾竹……」映晨在心裡默念了幾遍,像是怕忘記,「很好聽的名字。」


「嗯。」


「妳……妳是哪裡人?」


「本地。」


「哦。我也是本地人。妳住在哪一區?」


花爾竹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說,而是她在想要不要說。


鬼屋大樓。


她總不能說「我住在鬼屋大樓」吧?


「……東區。」她說。


「東區?我也住東區!好巧——」


「嗯。」


對話結束。


映晨又沉默了,但他沒有放棄。他在想下一句要說什麼,想著想著,兩人已經走到了行政大樓後面那條比較偏僻的路。


這條路兩旁種著榕樹,樹冠很大,把陽光遮了大半。白天走起來很舒服,但到了傍晚光線不足的時候,就顯得有些陰森。


人很少。


花爾竹喜歡人少的地方。


就在這時,前方出現了四個人。


四個女生。


她們靠在路邊的牆上,有人抽菸,有人滑手機,有人對著小鏡子補口紅。


她們的穿著打扮一看就不是來上課的——染髮、濃妝、誇張的耳環、短裙、高跟鞋。每個人身上的配件加起來,大概比花爾竹一整個衣櫃的衣服還貴。


不是因為有錢,是因為花爾竹的衣櫃真的很便宜。


帶頭的那個女生頭髮染成酒紅色,嘴唇塗著深色的口紅,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了好幾歲。她靠在牆上,手裡夾著一根菸,煙霧在她面前緩緩升起。


看到花爾竹和映晨走過來的時候,她瞇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那種笑。


不是友善的笑。


是獵物上門時的笑。


「喲,這不是映晨嗎?」


她從牆上離開,踩著高跟鞋走出來,擋在路中間。每一步都走得很有節奏,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發出「喀、喀、喀」的聲音。


映晨的臉色變了。


那種變化很明顯——從輕鬆變緊繃,從平靜變不安。他的腳步慢了半拍,肩膀微微縮了一下,像是看到不想看到的人。


「……林薇。」他說,語氣不太自然。


「怎麼?看到老朋友不打聲招呼?」叫林薇的女生笑了一下,目光從映晨身上移到花爾竹身上,上下打量。


那目光很不客氣。


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


像在估價。


「這是誰啊?」林薇揚了揚下巴,「你女朋友?」


「不、不是——」映晨連忙否認,否認得太快了,反而顯得心虛。


「那就是新歡囉?」林薇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花爾竹面前。


她比花爾竹高半個頭——高跟鞋的功勞。


她歪著頭,瞇著眼,把菸叼在嘴邊,用一種「我很不爽」的表情看著花爾竹。


「妹妹,」她說,吐了一口菸,「妳知不知道映晨是誰家的?他爸是映氏集團的董事長,身家幾百億。妳以為攀上他就能飛上枝頭當鳳凰?」


菸噴在花爾竹的臉上。


白色的煙霧在她面前散開,帶著廉價香菸的焦油味。


花爾竹沒有動。


沒有皺眉,沒有咳嗽,沒有用手揮開煙霧。


她就只是站在那裡。


眼睛看著林薇。


不是瞪。


是看。


像在看一棵樹、一根電線桿、一塊路邊的石頭。


「我在跟妳說話,妳聾了?」林薇皺眉。


花爾竹還是沒有說話。


林薇的臉拉下來了。


她不是那種被人無視還能保持風度的人。她習慣了被人注意、被人回應、被人放在眼裡。而眼前這個穿T恤牛仔褲的女生,從頭到尾都沒有正眼看過她。


不是「不敢看」。


是「不值得看」。


林薇感覺到自己被冒犯了。


她伸手——不是打,是推。


她要推花爾竹的肩膀,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生往後退一步,讓她知道誰才是這裡說了算的人。


她的手伸出去。


五根手指塗著鮮紅色的指甲油,朝著花爾竹的肩膀靠近。


二十公分。


十公分。


五公分。


然後她的手停住了。


不是因為有人抓住她。


不是因為有人喊停。


是因為花爾竹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沒有兇狠,沒有殺氣,沒有「你給我小心點」的表情。


花爾竹甚至沒有改變她的站姿——雙手還在口袋裡,身體還是放鬆的,表情還是那種「在看石頭」的平淡。


但林薇感覺到了。


她的全身——從頭頂到腳底——像被冰水澆過一樣。


冷。


不是外面的冷,是裡面的冷。從骨頭裡冒出來的那種冷。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而是身體本能的反應。像被蛇盯住的青蛙,像被老鷹鎖定的兔子,她的身體在告訴她:這個人很危險,你應該跑。


但她跑不了。


她的腳不聽使喚了。


「讓開。」花爾竹說。


兩個字。


語氣跟在教室裡說「不用」的時候一模一樣。


平淡。


沒有一絲情緒。


林薇沒有讓。


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她的身體動不了。


她身後那三個女生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她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她們看到林薇的臉色變了——變得慘白,額頭上冒出細細的汗珠,嘴唇微微發抖。


她們從來沒有看過林薇這個樣子。


林薇是誰?


林薇是那種敢跟教官對嗆、敢在訓導處拍桌子、敢把學妹堵在廁所裡打的人。


但現在,林薇站在一個穿T恤牛仔褲的女生面前,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雞。


「妳——」林薇的聲音有些抖,但她還在撐,她不想在朋友面前丟臉,「妳以為妳是誰?妳知不知道我是誰?我爸是——」


「我說讓開。」


花爾竹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


就一步。


她的腳踩在水泥地上,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音。


但林薇往旁邊閃了。


不是她想閃——是她的身體自己動的。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開,不受控制地往旁邊讓出了一條路。


花爾竹從她身邊走過去。


步伐不快不慢。


跟走進教室的時候一模一樣。


跟走出教室的時候一模一樣。


跟走在校園裡的任何時候都一模一樣。


映晨愣了一秒。


然後他快步跟上去。


他走過林薇身邊的時候,看了她一眼。


林薇的臉還是白的,手還在發抖,眼睛瞪得很大,像是還沒回過神來。


映晨沒有說話。


他加快腳步,追上花爾竹。


四個人站在原地。


沒有人說話。


過了大概五秒鐘,林薇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


她把菸丟在地上,用高跟鞋踩熄。她的手在踩菸的時候還在抖,踩了好幾次才踩熄。


「……那個女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她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她。


因為沒有人知道答案。


走出校門口的時候,夕陽已經快要沉下去了。


天空從橘紅色慢慢變成紫色,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映晨跟在花爾竹旁邊,走了大概五十公尺,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那個……剛才……」


「嗯?」


「妳是怎麼做到的?妳只是看了她一眼,她就——」


「不知道。」花爾竹說。


她沒有說謊。


她真的不知道。


她只是不喜歡被人擋路,不喜歡被人用手指著,不喜歡被人用菸噴在臉上。她本來沒有打算做什麼——如果林薇只是說幾句話,她會當作沒聽見,直接走過去。


她甚至連「瞪」都沒有。


她只是……不想讓路。


林薇要她讓,她就不讓。


就這麼簡單。


但林薇伸手了。


那就不是「說幾句話」的問題了。


花爾竹沒有打她,沒有罵她,甚至沒有碰她。她只是……讓林薇知道了一件事。


你不該擋我的路。


至於林薇感受到了什麼——那是林薇的事。


「那個……」映晨又開口了。


「你又想幹嘛?」


「我、我可以請妳吃飯嗎?當作昨天的謝禮——」


「不用。」


「可是妳昨天救了我——」


「順手。」


「就算是順手,我也想——」


「你很煩。」


花爾竹加快了腳步。


映晨沒有追上去。


他站在路邊,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夕陽在她身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幾乎要碰到他的腳。


他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上是他本來想給她的聯絡方式——LINE、手機號碼、Instagram,全部打好了,只差一個「傳送」。


他沒有按下去。


不是因為不敢。


是因為他知道,就算他傳了,她也不會加。


他需要另一種方式。


一種不會被拒絕的方式。


花爾竹走了一條街,確定映晨沒有跟上來之後,才放慢了腳步。


她把雙手從口袋裡拿出來,甩了甩,活動了一下肩膀。


路上的人不多。


她走過一家便利商店,店員正在補貨。走過一個公車站,幾個人在等車。走過一個路口,紅燈亮了,她停下來。


等著過馬路的時候,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個助教。


易頡。


她不知道為什麼,但當她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心裡有一個很微弱的聲音在說——


這個人不對勁。


不是害怕。


不是敵意。


不是任何她可以明確說出來的情緒。


只是一種……直覺。


像動物能感覺到地震要來了一樣。


某個東西在空氣裡變了。


但她還不知道那是什麼。


綠燈亮了。


花爾竹走過馬路。


她沒有再去想易頡的事。


至少,她以為自己沒有。


路燈把她的影子從長拉短,又從短拉長。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走向那棟鬼屋大樓,走向那隻不會說話的貓,走向那個斷骨頭接骨頭的夜晚。


第一天。


就這樣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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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也是衝著「當藥師很穩定的」來念藥學系的,你一定會後悔。因為不只是藥師產業,其他產業也會遇到我所說的問題。(由於本文比較辛辣,轉載請經過本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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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由家人的口述、歷史資料的搜集,她重建了祖母與台灣礦業緊密交織的一生,並且為整個歷史進程留下了紀錄;儘管就像作者說的,這些文字並沒有辦法呈現出當時礦工們的完整情境,但至少它嘗試避免了作者的家庭中,甚至是整個社會的世代,在階級轉換的過程中所產生的經驗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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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由家人的口述、歷史資料的搜集,她重建了祖母與台灣礦業緊密交織的一生,並且為整個歷史進程留下了紀錄;儘管就像作者說的,這些文字並沒有辦法呈現出當時礦工們的完整情境,但至少它嘗試避免了作者的家庭中,甚至是整個社會的世代,在階級轉換的過程中所產生的經驗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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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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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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