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柏楊在書中,把滿清VS準噶爾的戰鬥,描述成是清軍用熱兵器輾壓的勝利。
例如在講到噶爾丹與清軍的烏蘭布通之戰時,他將準噶爾軍用駱駝綁起來做成的移動堡壘形容為冷兵器時代的利器,但是「用之對付新武器大砲,就太落伍了」,並以駝城被清軍火砲轟爛作結。
在柏楊筆下,準噶爾彷彿是落後於武器革新的老式游牧帝國。然而,史實卻並非如此。
準噶爾軍很早就裝配了大批的先進火槍與大砲,不少是從俄羅斯和鄂圖曼進口的武器。並且,搭配遊牧民族的騎射能力,組建起非常強勁的草原火槍騎兵。
雖然時代略晚,但是準噶爾末期時,滿清這邊留下來的一系列戰爭畫作,也可以對此佐證:準噶爾首領達瓦齊和阿睦爾撒納麾下的軍隊,手上拿著一堆火槍。在噶爾丹的時代,若是清軍部隊恰好沒帶齊火器,也經常吃大虧。
話說回到烏蘭布通之戰上。柏楊的敘述,可以追溯到魏源寫的《聖武記》的紀載,清軍大勝,用火炮轟破駝城。所以這個說法是有史料依據的。
問題在於,魏源已經是距離烏蘭布通會戰一百多年的人了。當我們調回真正同時代人的紀錄,就會發現事實並非如此。例如在同時代耶穌會教士的筆下,烏蘭布通會戰毋寧是一場平手的戰爭。
清軍成功阻擋了準軍前進,然而準軍兇殘的火槍手也對清軍造成了嚴重的傷亡,清軍將領佟國綱就在此役被準軍拿著俄式火槍擊斃。並且隨後準軍主力脫出清軍包圍,並沒有受到嚴重打擊。
康熙皇帝雖然當時生病,並沒有參加烏蘭布通之戰,但是在幾年後,從清實錄留下的記載顯示,康熙皇帝知道這場戰爭並非大勝,損傷不小:「左翼軍雖能勝敵,而右翼軍不能制勝,大臣而下,以至軍士,陣亡被創者甚眾。」
至於噶爾丹為什麼此後軍力大幅萎縮,康熙說原因是「噶爾丹亦自知其無濟,歸路遭罹瘟疫,得還科卜多者,不過數千人耳。」撇開前面主觀性的論述,康熙基本上自己承認,噶爾丹真正的敗因是瘟疫。
因而,清軍面對準軍,實際上並沒有什麼科技輾壓。這是場兩個火藥帝國的戰爭。清軍最大的優勢還是本身的人力物力足夠豐沛。烏蘭布通之戰中,清軍數量是準軍的兩到四倍以上,即可見其端倪。
如果要為柏楊說幾句話,那就是他並非專業史學家,並且曾經因為國民黨,待過很長一段時間的監獄生涯。《中國人史綱》就是在那時候完成的。資料當然受到限制,要拿到耶穌會士書簡和清實錄等等更原始的資料,想來也是沒有可能(大概連出版也沒有)。
這件事情比較能說明的是,歷史研究本身是會不斷更新的,很多流行的歷史形象,實際上可能都是四五十年前乃至更早的研究通俗化後殘留下來的印象,早已不能反映真正的歷史實像。
一般對東羅馬帝國最後一戰的認知,也是如此。最通俗的說法可能會說,鄂圖曼帝國在攻陷君士坦丁堡的一戰中,搬出了「烏爾班大砲」,用這個可驚可畏的利器轟開了古老的城牆。
實際上烏爾班大砲固然先聲奪人,但射速極慢、容易打歪、過熱問題嚴重、光是後座力就可以殺死人,結果烏爾班大砲並沒有成為守軍崩潰的關鍵因素。君士坦丁堡的淪陷,還是與人力物力的壓倒性差異有關。
清準戰爭的認識也是如此,兩方當然會拿著刀槍弓箭,但用火槍大砲互轟的場面,可不在少數。現在在網路上越來越能看到描述準軍火器力量的資料,對於澄清歷史印象來說,也算是不錯的趨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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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 "Dzungar cavalry of Amursana, in the Battle of Khorgos against Qing China (1758).p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