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職場,我們常聽見這兩種聲音:
一種是充滿激情的鼓勵:
「你要跳脫框架,勇敢創新!」(這是 Adam Gran的語氣);另一種則是冷峻的現實:
「這個體制就是這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子,別亂動。」(這是 Henry Mintzberg的觀察)。
如果我們把《Originals》(離經叛道)與《The Structuring of Organizations》(組織結構理論)這兩部經典放在一起讀,你會發現一場關於「個體天才」與「集體高牆」的精彩對話。
一、 《Originals》:原創力不是天賦,而是一場勝率計算
亞當·格蘭特在《Originals》中打破了一個巨大的迷思:原創者並非天生的賭徒。
1. 穩定的後盾,才能支撐激進的冒險
格蘭特發現,那些成功的創業者(如 Google 創辦人或好萊塢編劇),往往在財務或職位上極度保守。這就是「風險組合理論」:當你在生活的一個領域感到安全(比如有一份穩定的公務員或教職),你才更有餘裕在另一個領域(比如研究冷門課題或創業)展現極致的原創性。
2. 產量是質量的保證
我們以為天才是一擊必中,但事實是:
愛迪生有 1,000 多項專利,但絕大多數都無人問津。
畢卡索創作了上萬件作品,真正傳世的僅是極少數。
「失敗的高頻率」並不可怕,它是篩選出那 1% 原創想法的必要過程。
二、 《The Structuring of Organizations》:為什麼官僚體系殺死了創意?
如果格蘭特給了我們翅膀,明茲伯格則解釋了為什麼我們身處的「籠子」如此堅硬。在談到學術與大型機構時,明茲伯格提出了著名的「專業官僚體制」(Professional Bureaucracy)。
1. 權力來自「鴿籠」,而非「職位」
在學術官僚體系中,權力散落在各個專業領域。教授們就像住在各自的「鴿籠」裡,每個人都是自己領地的國王。這種結構的好處是高度自治,壞處則是極度排斥跨領域的變革。
2. 標準化技能,卻僵化了思維
這種組織不靠上級命令,而是靠「技能標準化」運作。例如當一個組織只承認「博士學位」作為唯一標準時,任何不符合這套標準的原創性嘗試,都會被體制的抗體自動排斥。
當原創靈魂撞上官僚高牆:一場個體與結構的博弈
當我們把亞當·格蘭特的「原創性」置入明茲伯格描述的「專業官僚體系」時,一場關於變革的張力便油然而生。
首先,兩者在「變革動力」的來源上存在本質衝突。在格蘭特的視野中,改變世界的力量來自於個體的「離經叛道」那些敢於挑戰現狀、在大量失敗中提煉真理的創作者。然而,明茲伯格卻冷靜地指出,在學術或大型醫療機構這類「專業官僚體制」中,結構本身就是為了「穩定」與「標準化」而設計的。個體的靈光乍現,往往會被體制視為對專業權威的威脅,而非進化的契機。
其次,兩者對「失敗」的容忍度截然不同。格蘭特提倡「風險組合理論」,認為原創者應該透過高頻率的嘗試與失敗來尋找最優解。但在明茲伯格筆下的體系裡,權力來自於「專業知識的不可替代性」,失敗往往意味著專業判斷的失誤,這在講求精準與權威的官僚邏輯中是極其昂貴、甚至不被允許的成本。這解釋了為什麼許多具備原創思想的學者或專業人士,在體制內會感到巨大的窒礙感。
最後,「溝通與同盟」成了兩者交會的救贖之路。格蘭特建議原創者應採取「溫和的激進主義」,將前衛的想法包裝成體制能理解的語言;這正巧呼應了明茲伯格對組織內部「協調機制」的觀察。在一個權力分散在各個專業「鴿籠」的體系中,原創者不能單打獨鬥,必須學會穿梭在行政幕僚與學術領地之間,利用體制內的非正式網路建立共識。
簡言之,格蘭特教會我們如何保持靈魂的銳利,而明茲伯格則提醒我們,若想讓這份銳利真正切開變革的缺口,你必須先看清那面牆的紋理與構造。
給原創者的三條建議
1. 別急著辭職,先建立你的安全邊際:
利用明茲伯格所說的「專業自治權」作為護城河,在確保符合基本指標的前提下,利用剩餘時間進行格蘭特式的「高頻率失敗實驗」。
2. 學會「推銷」你的離經叛道:
在官僚體系中,直接挑戰體制會被抹除。原創者應該學習將創新的構想,翻譯成官僚體系聽得懂的語言(例如:這能提升排名、這符合某項評鑑指標)。
3. 尋找「結構」中的縫隙:
組織結構雖厚重,但總有「支援幕僚」或「非正式組織」的存在。在主流標準之外建立盟友,是原創想法得以存活的關鍵。
結語:
《Originals》教我們如何發光,《The Structuring of Organizations》則教我們如何看清燈座的結構。理解了遊戲規則,我們的原創性才不會只是孤芳自賞,而是能真正推動體制位移的力量。
參考文獻:
Grant, Adam. Originals: How Non-Conformists Move the World. New York: Viking, 2016.
Mintzberg, Henry. The Structuring of Organizations: A Synthesis of the Research. Englewood Cliffs, NJ: Prentice-Hall, 19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