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噹。」門邊上的風鈴作響,我推開了咖啡廳的木門。
「今天也來了啊。」
跟我說話的是咖啡廳老闆的女兒。畢業後沒多久就來店裡工作。
「嗯。」我點頭致意。
「跟平常一樣嗎?」
「是啊,拜託了。」
「好的,稍坐一下。」
我挑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天空烏雲密布,眼看就要下雨。
過沒多久,她便端著托盤走來。
「您的巧克力曲奇。」
「謝謝。」
「不客氣。話說,你每次來都點這個耶,我們的巧克力曲奇也沒好吃到哪裡去啊。」
「喂。」老闆從廚房門簾後探出頭,惡狠狠的盯著。
「啊...哈哈,那你慢慢吃,我先去忙。」
她調皮地吐舌,說完就急忙跑進廚房。
小小插曲結束,店裡重歸寧靜。
我拿起其中一塊,那是塊黑白相間的,巧克力餅乾。
我咬下一口,苦澀在舌尖散開,將思緒帶回從前。
記得那是我小學六年級的事。
剛升上五年級的我,站在新班級裡,習慣性地尋找三、四年級的熟面孔。視線在教室裡來回掃過,卻在某一瞬停了下來。
她安靜的坐在教室靠窗的位子。五官標緻,圓圓的大眼睛,黑長髮自然垂下,像百貨櫥窗的洋娃娃。
五年級一整年,我們幾乎沒有交集,我一直覺得她離我很遠。不是距離,而是有種說不清的界線。加上班上偶爾傳說她交過很多男朋友,我更是下意識地把她劃在「不會靠近」的那一類人裡。
直到六年級上學期,換座位的那天。
我們班是以五人為一組,分別由班上前六名當組長選組員。而我一直都在前六名之內,這件事對我來說早已習以為常。
就在選到第四輪時,能選的人已經所剩無幾,這往往也是到最後會出現的難題。當輪到我時,我環視剩下的十人,最終將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印象中她的成績落在中段,在剩下的十人中是最強的。
猶豫再三後,我決定向這位雖在同班,卻遠在天邊的女孩投出橄欖枝。
組別順序依排名劃分,我們被分到了第三組。
第三組的位置在前門旁,組裡靠窗的三人面朝教室左側,另外兩人則面向黑板。而我,正好面對著她的側臉。
從那天開始,我上課時會不經意看她一眼。不是刻意,但在抬頭看黑板、低頭寫筆記時,視線總會飄過去。
她的側臉很好看,睫毛很長,笑得時候會有酒窩。
有幾次她突然轉過來,我慌忙的把視線移開,假裝在看黑板。
分組之後,我們很快就熟了起來。
一開始,我對她還是保持著一點距離,只講必要的話。但她很快就跟其他組員打成一片,笑聲變多了,她也好像近了點。
她偶爾會來問我題目,只是對我還是有點客氣。
「這題怎麼寫?」
「這個公式是什麼?」
語調很溫柔,但不會多說幾句。
幾星期後,她開始會在放學後用社群軟體問我作業。
一開始只是單純的問題,後來偶爾會問一句:
「你寫完了嗎?」
「這題是不是很煩?」
那些多出來的話,其實沒有什麼特別,但我會多看幾秒。有時我甚至會故意要她等我看一下題目,明明心裡早就知道答案。
真正讓我們變得不一樣的,是十二月的運動會。
那是個冬天罕見的炎熱日子,像太陽特別為了運動會早起工作。早上,全班幾乎都跑去操場看大隊接力。我在人群裡擠了一陣子,熱得受不了,乾脆跑回教室拿水。
教室裡很安靜。
她趴在位置上,像一隻有氣無力的貓。
「你怎麼不去看大隊接力?」我一邊走回座位,一邊問。
「太熱了,我受不了。」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哦」了一聲,坐下來喝水。
整個教室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連風扇的聲音都變得明顯。
喝完水後,我順著視線看向她,注意到桌上有一個保鮮盒,裡面裝滿了餅乾。
「你居然有帶餅乾來?」
我盯著那盒餅乾看,看得直流口水。
「要吃嗎?」
她像是看透我的想法,有些吃力地把盒子打開,遞了過來。
「謝謝。」我伸手拿了一塊黑白相間,看上去是巧克力味的餅乾。
「好吃嗎?」她問。
我點了點頭:「還不錯,有點甜。」
她笑了,看起來有點得意。
「其實,這是我自己做的喔。」
聽到這句話,我驚訝的發出「欸?」的一聲。
她看見我滑稽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是不帶任何虛偽,純真的笑。
「你也太強了吧,國小就會做點心。」我發自內心感到佩服。
她聳聳肩,像是這種事稀鬆平常。
後來,她跟我說起她的家庭。
媽媽在她小時後就過世了,現在由爸爸一人扶養她和姐姐。姐姐在讀國中壓力大,所以家務平時都是她在做,煮飯洗碗都由她來。而烘培則是她最近的小小興趣,這也是第一次她把作品拿給外人吃。
「那我不就成了你第一個試毒者?」我帶著開玩笑的語氣說。
「對啊,其實你吃的那塊有毒,等一下就會死了。」她順著我的話接下去。
「你……」我裝作真的中毒的樣子倒在桌上,惹得她掩口失笑。
「那以後我有做點心的話,你要幫我試毒嗎?」她邊擦著笑出來的眼淚邊問。
「可能沒辦法。」
我趴在桌上說。
「因為我剛剛已經死了。」
她又笑了。
那天之後,我們的距離似乎更近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