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法院議事廳的空調永遠開得太強。
這是林志遠二十年前就知道的事。不管外面是七月的烈日還是十二月的寒流,走進這個大廳,你身上的溫度就會被那個空調統一接管,變成一種不冷不熱的、讓人精神微微緊繃的涼。他年輕的時候以為那是設備的問題,後來才明白,那是一種設計——在這裡,你不應該太舒服。
他坐在備詢席的第二排,左手邊是國科院派來的兩位同仁,帶著三個塞滿資料的公事包;右手邊是次長的機要秘書,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西裝很合身,表情很緊。次長坐在第一排正中間,背挺得很直,面前擺著一疊他自己整理過的摘要,但林志遠知道他不會看——那種東西是拿來讓鏡頭拍的,真正的仗靠的是腦子裡的東西。
質詢的前兩輪波瀾不驚。
執政黨的委員問的都是流程題,語氣客氣,節奏很快,像是在幫忙把時間用掉。次長回答得四平八穩,數字精準,用語規矩,偶爾加一句「我們持續努力」收尾。林志遠坐在後面,沒有說話,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看著前方那個他已經很熟悉的議場——橢圓形的桌子,頭頂的日光燈,麥克風前面那些輪流上場的臉。
第三輪開始的時候,空氣變了。
走上質詢台的是陳委員。
喬哥提過這個人。五十幾歲,連任三屆,理工科出身,問政風格以「刁鑽」出名,但不是為了刁難而刁難——他是真的會讀資料的人,他問的每一個問題背後都有他自己做過的功課。這種委員最難對付,因為你唬不了他,他聽得出來你哪句話是實的,哪句話是在繞。
「次長,」陳委員把麥克風拉近了一點,聲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我想請教一下,這個兩百億的AI人才發展計畫,你們預計在五年內培養多少核心研究人員?」
「報告委員,我們的目標是五年內建立六個研究中心,培育一千兩百位具備AI核心技術能力的研究人員——」
「一千兩百位,」陳委員打斷他,「次長,我手上有一份資料,顯示科技部在三年前已經有一個類似的計畫,培育目標是八百位。請問這兩個計畫之間的差異在哪裡?有沒有重複建設的問題?」
林志遠的脊椎微微繃緊了。
不是因為這個問題,是因為那句「我手上有一份資料」。
喬哥說的——有人在背後餵。
次長停了一秒,那一秒的停頓如果不是在這個場域裡,沒有人會注意到。但在質詢台上,一秒就是一秒,所有人都聽得見沉默的聲音。
「報告委員,」次長說,「這兩個計畫的定位不同,前者著重在基礎研究人才的培訓,我們這個計畫聚焦在——」
「次長,」陳委員再次打斷,「我不是問你定位,我問的是具體的差異。研究中心的設置地點有沒有重疊?培育的人才庫有沒有交叉?經費的使用範疇有沒有重複編列?」
次長的手指在桌面下動了一下。
林志遠認得那個動作。
那是需要支援的信號。
他站起來,走到次長旁邊,彎下腰,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次長聽完,微微點頭,然後對著麥克風說:「委員,關於這個部分,我請我們計畫的核心規劃同仁來做補充說明。」
林志遠坐到備詢的麥克風前面。
他沒有帶任何資料。
「報告委員,」他說,聲音很穩,不快不慢,是一種在這個場域裡待過的人才會有的節奏,「您提到的科技部計畫,是一○六年啟動的前瞻基礎研究人才培育計畫,計畫主持人是台大資工系的張教授,經費總額是四十二億,為期四年,已經在一一○年結案。」
陳委員的筆停了一下。
林志遠繼續:「那個計畫的培育對象是博士級研究人員,聚焦在演算法基礎理論、機器學習的數學框架、以及自然語言處理的前期研究。我們這個計畫的培育對象涵蓋碩士到博士後,聚焦在應用端——AI在公共治理、醫療決策、國防安全三個領域的落地能力。」
他停了一下,讓那些字在空氣裡站穩。
「簡單來說,前一個計畫訓練的是會寫程式的人,我們這個計畫訓練的是知道把程式用在哪裡的人。兩者的交集大約在百分之十五的基礎課程模組上,這個部分我們在計畫書的第三章第二節有詳細說明,也已經和科技部完成了會銜確認,避免重複編列。」
議場裡安靜了兩秒。
陳委員看著他,眼鏡後面的眼睛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但那個「看」本身就是一種評估——他在判斷面前這個人是在背稿,還是真的知道。
「你是計畫的哪個部分?」陳委員問。
「報告委員,我是計畫主持人,從一一一年開始參與規劃,到目前為止負責計畫的跨部會協調和執行監督。」
「三年了。」
「是。」
陳委員把手上的資料翻了一頁,說:「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們計畫書裡提到的六個研究中心,有三個設在北部,兩個在中部,一個在南部。這個配置的邏輯是什麼?為什麼不是均等分配?」
這個問題不在任何人的預想裡。
但林志遠知道答案,因為那個配置是他畫的。
「報告委員,這個配置是根據三個因素:第一,現有研究能量的密度——北部的大學和研究機構在AI領域的論文產出和專利數量佔全國的百分之六十三;第二,產業需求的地理分布——中部的精密機械和醫療器材產業聚落對AI應用的需求在過去兩年成長了四成;第三,南部的中心設在高雄,是配合國防產業的在地化需求。」
他說完,加了一句:「如果要均等分配,政治上是比較好看,但實務上會稀釋資源。我們選擇把錢花在它最有可能長出東西的地方。」
這句話出去的時候,林志遠知道自己踩了一條線。
「政治上是比較好看」這幾個字,在立法院裡說出來,是有風險的。
但他說了。
陳委員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說了一句他心裡想聽但沒有預期你會說的話時,臉上會有的微微鬆動。
「好,」陳委員說,「這個計畫如果通過,你會繼續負責嗎?」
林志遠停了半秒。
這個問題的重量,比前面所有問題加起來都重。
因為他不確定自己還會不會在這裡。
「報告委員,」他說,「只要計畫需要我,我就在。」
陳委員點了點頭,把麥克風推回去,說:「好,我的部分結束。」
下一位是王委員。
王委員的風格和陳委員不同,他不問細節,問方向。他的問題是:「這個計畫如果成功了,五年後台灣的AI人才在全球的競爭力能排到什麼位置?」
這種問題是最難回答的——太保守會被嫌沒有格局,太大膽會被抓把柄。
林志遠說:「報告委員,如果這個計畫完整執行,五年後我們不會是全球第一,但我們會是亞太地區除了中國和日本以外,最有系統性的AI公共應用人才庫。重點不是排名,是我們能不能在別人還在摸索的領域裡,先建好自己的路。」
王委員聽完,沒有再追問,只是說了一句:「希望不是空話。」
「一定不會是。」林志遠說。
質詢進行了兩個半小時。
林志遠被點名補充了四次,每一次他都從那個第二排的位置站起來,走到麥克風前面,說完,再坐回去。他的聲音從頭到尾沒有變過——不亢不卑,不急不緩,像是他坐在那裡不是為了表演,是因為他知道。
最後一輪,一位資歷比較淺的反對黨委員上來了。
這個人的問題不一樣。
「我手上有一份資料,」他說,把一疊紙舉起來,對著鏡頭晃了一下,「顯示你們國科院的計畫在執行層面存在嚴重的利益迴避問題——計畫的督導和審查委員之間有學術上的師生關係,這個部分你們要不要說明?」
林志遠的胃收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立刻認出了那份資料的邏輯。
那不是公開的資訊。那是一份經過「整理」的東西——把幾個不相干的事實擺在一起,讓它們看起來像是有關聯。誰整理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種整理方式,這種讓事實變成暗示、讓暗示變成指控的手法。
他在體制裡見過太多次了。
次長看了他一眼。
林志遠微微搖了搖頭。這個不能由他來回答——如果他直接反駁,會被解讀成「當事人辯護」,反而坐實了那個暗示。
次長對著麥克風說:「委員,關於利益迴避的問題,我們院裡有完整的迴避機制和審查紀錄,我可以在會後提供書面資料給委員參考。」
那位委員追了一句:「我要的不是書面資料,我要的是當場說明。」
次長說:「報告委員,這個部分涉及個人隱私和人事資訊,不適合在公開質詢中逐一說明,但我保證所有紀錄都經得起檢驗。」
委員不太滿意,但時間到了,主席敲了槌。
質詢結束。
走出議事廳的時候,走廊的光線突然變得很亮。
林志遠站在那裡,讓眼睛適應那個亮度。次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辛苦了。今天要不是你在,那第一輪就要出事了。」
「次長客氣了。」
「不是客氣,」次長說,「志遠,謝謝。」
次長走了,被機要秘書和幾個人簇擁著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林志遠站在走廊上,一個人。
他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
邱翊君沒有傳訊息。
一條都沒有。整個下午,從他進立法院到現在,她一條訊息都沒有傳。早上那通電話之後,就再也沒有了。他知道她要他「事後回報」,但在質詢進行的這兩個半小時裡,她沒有問過一次「情況怎麼樣」。
他不知道她在哪裡。
他只知道她不在這裡。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的光已經偏了,從正午的白變成下午的金。他走到那扇窗前,看著外面的中山南路,車流很穩,每一輛車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他想起最後那個委員舉起來的那疊紙。
那份資料裡的東西,不是隨便一個人能拿到的。
有人在動。
他還不知道是誰,也不知道為什麼。但他知道那份資料的「手感」——它太乾淨了,乾淨到不像是偶然蒐集的,像是有人很早以前就開始準備,等著一個可以用的時刻。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回撥邱翊君的電話。
不是忘了,是他突然想再等一等。
等什麼,他說不清楚。
他走出立法院,站在濟南路的人行道上。下午四點多的陽光打在他臉上,暖的,和議事廳裡那個永遠太強的空調完全不同。
他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車的廢氣,有行道樹被太陽曬了一整天之後散發出的那種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植物氣味。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裡,但他知道他暫時不想坐車,不想回辦公室,不想打電話。他想走一走這條他二十年前走過的路,讓腳踩在地面上,讓這個下午慢慢地、安靜地過去。
他走過青島東路的轉角,看見那棵老榕樹還在。
二十年了,它比他記憶裡更大了一些,樹幹更粗,氣根垂得更長,樹蔭覆蓋了整個人行道。他在樹下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那些層層疊疊的葉子,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李正斌。
他接起來。
「太猛了吧,」李正斌的聲音裡帶著笑,「次長出來就跟我說,問林志遠願不願意借調去他那邊。」
林志遠沒有說話。
「志遠?」
「我聽到了,」他說,「讓我想想。」
「好,」李正斌說,「但你真的今天很猛。」
電話掛掉。
林志遠站在老榕樹下,手機還握在手裡。
次長要他調過去。
這句話如果在一個星期前聽到,他會覺得那是一個肯定,一個新的可能。但現在,在他心裡那扇門關上之後,在他看見那份感謝詞、在他聽說新加坡的事、在他喝完那杯威士忌之後——這句話落在他心裡的感覺,不是興奮,是一種很複雜的、他需要時間去拆解的東西。
他替這個體制打了一場仗,打贏了大部分。
但那份被舉起來的資料,還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等著下一次被用。
而他的直屬主管,整個下午,一條訊息都沒有傳。
他開始走,沿著人行道,慢慢走。
老榕樹的影子在他身後拉得很長,很長。
同一個下午,三十公里外。
台北榮總的地下一樓,放射腫瘤科的候診區永遠是那種讓人說不出話的安靜。不是沒有聲音——護理站有人在打字,廊道上偶爾有輪椅推過的聲音,電視開著但聲音轉得很小,新聞台的主播正在說什麼經濟數據——但這些聲音加在一起,反而讓那個空間更安靜了,像是所有的聲音都被那面白色的牆壁吸收進去,只剩下等待本身的重量。
邱翊君坐在第三排的塑膠椅上。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針織外套,裡面是白色的襯衫,很整齊,即使是來醫院,她也不允許自己看起來像一個病人。頭髮是早上在家裡吹好的,每一根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手邊放著一個黑色的公事包,裡面有她的平板、一份下個月的計畫執行進度表、還有一本她永遠帶在身邊但最近翻不了幾頁的書。
她在等。
今天是第十二次化療。
她的手機放在大腿上,螢幕朝下。
她知道今天下午有質詢。她知道次長把林志遠叫去了。她在早上的那通電話裡說了所有她覺得應該說的話——小心媒體、注意措辭、口徑一致、事後回報。那些話說出去的時候,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是穩的、是有條理的、是一個主管該有的聲音。
但電話掛掉之後,她坐在化療候診區的塑膠椅上,盯著牆上那張褪了色的衛教海報看了很久。
她沒有傳訊息問情況。
不是不想知道,是不能問。
如果她問了,那就代表她在意。如果她在意,那就代表林志遠在這件事裡是重要的。如果他是重要的,那她之前做的那些事——把他的名字從感謝詞裡拿掉,把新加坡的名額換成吳強——那些事就不只是「管理決策」,而是別的什麼。
她不能讓那個「別的什麼」浮出來 --- 他就這麼一直糾結著。
護理師叫了她的名字。
她站起來,把手機放進口袋,拿起公事包,跟著護理師走進治療室。走廊很長,日光燈很亮,她的高跟鞋在磨石子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音,一步一步,很穩。
她在治療椅上坐下來,護理師開始準備點滴。針扎進手背的時候,她沒有皺眉,只是把頭微微轉開,看著窗外。窗外什麼都看不到,只有一面灰色的牆和一角天空。
藥液開始滴。
她閉上眼睛。
在那個黑暗裡,她想的不是病情,不是副作用,不是那些她已經學會不去想的事情。
她想的是——
如果林志遠今天在立法院表現得很好,次長一定會更看重他。
如果次長更看重他,他在這個體系裡的位置就會比她更穩。
如果他比她更穩——
她睜開眼睛。
點滴還在滴。
她把手機從口袋裡拿出來,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她不知道質詢結束了沒有,不知道結果怎麼樣,不知道林志遠有沒有上場。
她把手機螢幕關掉,放回口袋。
治療室的空調嗡嗡地響著,藥液從透明的管子裡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每一滴之間的間隔都是一樣的,很穩,很慢,像是時間在這裡也被那台機器接管了。
她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
即使是在化療椅上,她也不允許自己靠著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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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替她的計畫擋了子彈。
她在化療椅上想的,是他會不會因此變得比她更重要。
濟南路的老榕樹不知道這些事。
它只是繼續長著,用二十年的時間,把根往更深的地方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