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封信是早上九點十二分進來的。
林志遠把它放在那裡,沒有點開。
不是因為他知道裡面有什麼,是因為他不知道,而那種不知道讓他突然想把手邊的咖啡喝完,想把桌上那份還差兩行就能寫完的備忘錄寫完,想讓自己在點開它之前,先把這個早晨的其他部分處理乾淨。
他把備忘錄寫完了。咖啡也喝完了。
然後他點開了那封信。
「慶功宴敬邀——第十四屆公共治理創新獎慶祝餐敘。本次餐敘由計畫督導邱翊君執行長統籌安排,敬請全體同仁踴躍出席,共襄盛舉。」
他把信讀完,把手機放回桌上。
窗外的冬陽斜斜打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光帶,那條光帶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一道它自己都不清楚意義的界線。
曉雯是前一天傍晚來找他的。
辦公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站在他辦公桌前,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他一看見她就知道不是為了那個資料夾。
她最近瘦了一些。不是刻意的那種瘦,是那種人在某一段時間裡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慢慢耗掉、某天你看見她才發現她少了一點什麼的瘦。她剛結婚沒多久,家裡出了些事,他知道她這陣子醫院公司兩頭跑,知道她有些夜晚撐得很辛苦,但她從來不說,來了就做事,低著頭把該做的做完,像是只要手還在動,那些事情就還可以繼續壓著。
那六個月的申請,她就是這樣撐過來的。
他記得有幾次深夜,她把修改稿傳給他,沒有說什麼,只在訊息後面加了一個句點。他知道那個句點的意思不是結束,是她在告訴他她還在。他回她,好,明天繼續。她回,好。
就這樣,數百次。
得獎通知下來那天傍晚,辦公室只剩他和曉雯。她看著那封信,久久沒有說話。然後她抬起頭,眼眶是紅的,說:「志遠哥,我們真的得了。」
那個「我們」說出口的時候,他聽見她聲音裡有什麼東西鬆開了,像是一根撐了很久的弦,終於被允許放鬆了一點點。
他以為那是結束,是她終於可以喘一口氣的時刻。
他現在才知道,那只是另一件事情的開始。
她把資料夾放在桌上,說:「志遠哥,有件事要跟你說。」
「說。」
「新加坡的頒獎典禮……」她停了一下,「執行長說,想帶吳強去。」
林志遠沒有說話。
「她說,」曉雯繼續,聲音放輕了一點,「希望多培養新人。帶吳強去,讓他跟著學學。」
「吳強英文不好。」
「我知道。」曉雯說,沒有再說下去。
那句話落下來,辦公室安靜了一秒鐘。不是沉默,是那種兩個人都把話說完了、剩下的東西不需要再用語言的安靜。
林志遠把「跟著學學」想清楚,只用了三秒鐘。然後他發現他沒有任何一句話可以說。不是因為沒有話,是因為每一句話說出口都會變成一種他不願意成為的人。
他說:「好。」
曉雯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眶紅了。不是哭,是那種把眼淚壓在很深的地方、壓到眼白的血絲都出來了的那種紅。林志遠看見了,沒有說話。他知道她在壓什麼——那六個月裡的每一個深夜,那些醫院和辦公室之間奔波的日子,那些他說「妳行的,再改一次」她就再改一次的夜晚,全部壓在那個眼眶裡,壓著,沒有讓它出來。
她說:「對不起。」
「你幹嘛道歉。」
「我就是——」她停住了,聲音有一點啞,「我就是想跟你說對不起。」
林志遠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她。
她最近瘦了,眼底有淡淡的青色,那是一個人長期睡不好才會有的顏色。
他說:「曉雯,你最近身體怎麼樣?」
她愣了一下,像是沒有料到他問的是這個。
「還好。」她說。
「睡得好嗎?」
她沒有回答。那個沉默就是答案。
林志遠低頭看了看桌面,然後抬起頭,說:「這個圈子本來就是這樣的。」他停了一下,「但我跟你說,我們會常得獎的。以後有的是機會出國領獎。」
曉雯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句話落下來,她的眼眶又紅了,但這一次那個紅裡面有一點點別的東西——不完全是委屈,是那種被人看見了的、說不清楚的,鬆動。
她拿起資料夾,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手握住門把。就這樣停在那裡,幾秒鐘,沒有動。林志遠看著她的背影,看不出來是門卡住了,還是她的手在抖。
然後他聽見她深吸了一口氣。
她沒有回頭,
用幾乎聽不見的顫抖語氣說...
「謝謝你,志遠哥。」
她輕輕地走了。
門開著,沒有關上。走廊的聲音從那個缺口漫進來,空調的低鳴,遠處有人說話,一切都很平常,一切都還在繼續。
林志遠坐在那裡,看著走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原本窗外的那條光帶已經不在了,只剩下幽暗的路燈,微微閃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