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流與逆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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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蟄伏與泥淖

第三章:人去樓空的死寂與三十萬的學費

從仁武區騎回左營的這段路,林宇覺得無比漫長。

高雄二月底的柏油路面被曬得發燙,熱氣蒸騰,讓視線裡的街景都變得有些扭曲。停在博愛路與大中路的紅綠燈前,林宇看著倒數九十秒的紅燈,雙手死死握著迪爵機車的煞車把手,指節泛白。

剛才在楊婆婆食品廠大廳裡的屈辱,像是一把鈍刀,在他心口來回切割。

「阿哲如果知道我把事情搞砸了,還當面掀了莊立偉的桌子,一定會氣瘋吧……」林宇在安全帽裡苦笑了一聲。

他心裡其實充滿了內疚。阿哲為了牽上劉立這條線,陪著校友會的學長們喝了多少次酒、低聲下氣地敬了多少杯,林宇是知道的。而他,卻因為一時的衝動與不甘,把兩人最後的退路都給堵死了。

「大不了把機車賣了,再去找銀行辦青創貸款。只要我們兄弟倆還在,『日月非黑』就還能撐下去。」

林宇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裡默默打好了腹稿,準備回去好好跟阿哲道個歉,然後一起面對接下來的殘局。

機車拐進了左營高鐵站附近那條熟悉的巷弄。

遠遠地,林宇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工作室一樓的鐵捲門只拉下了一半,這在平時是不可能的。阿哲雖然平時看起來大而化之,但對工作室的安全極度神經質,只要沒有客人在,鐵捲門必定是全開或者全關的狀態。

林宇心頭一跳,停好機車,彎腰鑽進了半開的鐵捲門。

「阿哲?我回來了。對不起,剛才在楊婆婆那邊我沒忍住……」

林宇一邊摘下安全帽,一邊朝著屋內喊道。

沒有人回應。

工作室裡沒有開燈,也沒有開冷氣。南台灣午後的悶熱空氣滯留在這棟老透天厝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那面復古掛鐘「滴答、滴答」的秒針聲。

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間攥住了林宇的心臟。

他快步走進辦公區,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如墜冰窟。

阿哲的辦公桌,空了。

那台阿哲視若珍寶、當初創業時咬牙分期付款買下的二十七吋 iMac 蘋果電腦,不見了。桌面上那些散亂的公仔、馬克杯、甚至連筆筒都被清掃一空,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滑鼠墊。

林宇猛地轉過頭,衝向自己的辦公桌。

他的電腦還在,但主機上插著的兩顆 2TB 外接硬碟——那裡面裝著「日月非黑」這半年來所有的客戶資料、設計原始檔、以及林宇日夜熬出來的企劃案庫——全部不翼而飛!

「阿哲!張哲翰!!」

林宇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老宅裡迴盪,帶著一絲恐慌與難以置信。他瘋了似的衝向角落裡那個用來存放合約和營運資金的小型保險箱。

保險箱的門是虛掩著的。

林宇顫抖著手拉開櫃門。裡面空空如也。

原本用來墊付下個月房租、水電費,以及林宇退伍時存下來的那三十萬創業啟動金,一毛錢都不剩。連同公司的存摺、大小章,全部消失了。

林宇雙腿一軟,跌坐在木地板上。

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在剛才莊立偉坐過的那張原木會議桌上,也就是阿哲泡茶的茶盤旁邊,用一個紫砂茶杯壓著一個白色的信封。

信封上,是阿哲那熟悉的、有些潦草的字跡:「小宇 親啟」

林宇手腳冰涼地爬起來,走到會議桌前,死死地盯著那個信封。他的呼吸變得極度沉重,彷彿那個信封裡裝著的不是信,而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他顫抖著撕開信封,抽出了裡面那張寫滿了字的信紙。

「小宇,對不起。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在去『川普整合行銷』報到的路上了。

別怪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其實從一開始,楊婆婆這個案子就是個局。校友會的學長早就跟我交了底,劉總私底下早就把年度行銷案包給了川普。他們之所以願意見我們,只是川普那邊的創意總監江郎才盡,想從我們這種沒背景的新人工作室『借』點免費的在地創意來交差。

我知道你一定會覺得很憤怒、覺得這世界很不公平。但小宇,這就是現實,這就是高雄商場的遊戲規則。

你太理想主義了。你以為憑藉著你在部隊裡學來的那套熱血、憑藉著你熬了三個通宵做出來的漂亮 PPT,就能打動那些手握資源的大老闆?別傻了。在資本和人脈面前,才華是最廉價的附屬品。

川普的王總看了你的企劃初稿,非常滿意。他給了我一個條件:只要我把這套企劃的完整原始檔交給他們,並且保證『日月非黑』不會去鬧事,他就讓我空降川普的資深業務副理,年薪百萬。

我今年快三十了,小宇。我不能再陪你在這間連冷氣都捨不得開的老房子裡,做那些虛無縹緲的白日夢了。我要結婚,我要買房,我需要現實的麵包。

保險箱裡的三十萬,我拿走了。就當作是我把你的企劃賣給川普的『仲介費』,以及我這半年來陪你創業的『青春損失費』。至於工作室剩下的設備和這幾個月的租金負債,就留給你處理吧。

別想著去告我,公司的負責人掛的是你的名字,我拿走的是我應得的『勞務報酬』,法律上你咬不到我。而且川普的法務團隊,不是你一個剛退伍的窮小子惹得起的。

劉總那邊應該會給你一筆封口費,拿著那筆錢,回老家找份安穩的工作吧。

社會很殘酷,兄弟只能幫你上這最後一課。

祝好。

曾經的兄弟,阿哲。」

信紙從林宇的手中滑落,飄蕩著掉在了地上。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老宅外,偶爾傳來幾聲流浪狗的吠叫,卻再也穿不透這間屋子裡那層厚厚的、名為「背叛」的冰霜。

林宇沒有大吼大叫,也沒有砸東西。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張原木會議桌前,看著剛才還熱氣騰騰、現在卻已經徹底冰涼的紫砂茶杯。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殺豬盤。」

林宇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喉嚨裡發出一陣極度沙啞的乾笑。

他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愚蠢。

他以為對手是高高在上的楊婆婆和川普行銷,他以為這是一場大衛挑戰歌利亞的壯烈商戰。卻沒想到,從他興高采烈地寫下第一個企劃大綱的那一刻起,他的親生兄弟,就已經在背後把他的底牌、他的心血,甚至連同他這個人,明碼標價地賣給了對方。

那三十萬,是他當兵兩年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全部積蓄。

那兩顆硬碟,是他無數個夜晚熬紅了雙眼敲出來的夢想。

而那句「曾經的兄弟」,則是一把淬了劇毒的匕首,精準無誤地捅進了他的心臟,然後狠狠地攪動了兩下。

「所以,剛才在楊婆婆大廳裡,劉立才會笑得那麼有恃無恐。那個川普的王總,才會用那種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林宇緩緩地閉上眼睛,腦海中回放著阿哲這半個月來,以「與學長應酬」為由,頻繁晚歸的畫面;回放著剛才阿哲勸他「見好就收」、「別把關係搞僵」時那閃爍其詞的眼神。

一切都有了答案。

沒有什麼懷才不遇,只有精心設計的局中局。

林宇彎下腰,將那張信紙從地上撿了起來。他沒有把它撕碎,而是極其仔細地、平整地將它摺疊好,放進了自己的貼身皮夾裡。

這封信,是阿哲留給他的最後一份「禮物」,也是他這輩子收到過最昂貴的一張帳單。三十萬的學費,買斷了他對人性最後一絲天真的幻想。

夕陽逐漸西下,昏黃的光線透過半開的鐵捲門,斜斜地拉長了林宇的影子。

他緩步走到門口,抬起頭,看著那塊他親手釘上去的招牌——「日月非黑」。

當初取這個名字,是因為他相信,只要有足夠的光,就能驅散商場上的黑暗。

但現在他懂了。

商場上根本沒有日月,只有吞噬一切的濁流。而如果你想在這濁流中活下去,你不能只做一束光,你必須成為比黑暗更冷酷、更鋒利的逆光。

林宇伸出手,毫不猶豫地將那塊木製招牌從牆上扯了下來。

「砰!」

招牌被狠狠地砸在水泥地上,瞬間四分五裂。

「張哲翰,劉立,川普行銷。」

林宇低聲念著這三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渣。他那雙原本充滿熱血與朝氣的眼眸,此刻已經徹底沉寂下來,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深淵。

「你們以為拿走了我的錢和企劃,就能把我踩死在高雄的泥淖裡嗎?」

林宇轉過身,看著空蕩蕩、一片狼藉的工作室,拿出手機,撥通了房東的電話。

「喂,陳伯。我是林宇,『日月非黑』的租客。對,工作室我不租了,押金抵這個月的房租和違約金。我今天晚上就會把東西搬走。」

掛斷電話,林宇深吸了一口南台灣傍晚依然帶著暑氣的空氣。

高雄,這個見證了他熱血創業與屈辱破產的城市,他待不下去了。沒有資金,沒有人脈,甚至背上了工作室的爛帳,他在這裡已經被阿哲和那個利益集團徹底封殺。

他必須走。

去一個節奏更快、水更深、資本更密集的地方。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情包袱,只講究赤裸裸利益博弈的戰場。

他要帶著這身被扒了皮的痛楚,去那裡重新磨礪自己的爪牙。

然後,總有一天,他會以外資、以併購者、以他們仰望的姿態,重新殺回這片濁流之中,把今天所有欠他的人,連本帶利地清算乾淨。

「台北。」

林宇看著逐漸暗下來的天空,將那把生鏽的鐵捲門鑰匙扔進了垃圾桶,跨上了那台破舊的迪爵機車。

引擎再次轟鳴,這一次,不再是漫無目的的狂飆,而是朝著未來的廝殺,冷酷啟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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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非黑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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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從來不是非黑即白。最迷人的真相,往往隱藏在光影交錯的灰階之中。 我們以細膩的文字為血肉,以深沉的思辨為骨架,再以極致的高質感視覺賦予其靈魂。這不僅是一場閱讀,更是一次沉浸式的感官探索。 邀請你走進日與月的交界。卸下絕對的二元論,在文字與影像的流動中,與我們一起凝視深淵,重塑對世界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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