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北漂與資本
第四章:台北的冷雨,與焦土公關戰
台北的雨,和高雄那種痛快淋漓的雷陣雨不同。它總是綿綿密密、陰冷入骨,像是某種甩不掉的霉運,悄無聲息地滲透進這座鋼鐵叢林的每一個縫隙。距離林宇扯下「日月非黑」招牌,獨自拎著一個行李箱北上,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月。
新北市中和區,一間只有四坪大、連窗戶都對著天井的頂樓加蓋雅房裡。
林宇穿著一件廉價但熨燙得筆挺的白襯衫,坐在床沿,面無表情地扒著一個已經冷掉的超商微波便當。他的眼神不再有退伍時那種清澈的熱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水般的深邃與冷厲。
在台北,沒有人會問你從哪裡來,也沒有人會在乎你的夢想。這裡只有兩種人:有價值的資產,以及隨時可拋棄的免洗筷。
吞下最後一口冷飯,林宇拎起公事包,走進了陰雨綿綿的街道,擠上水洩不通的捷運中和新蘆線。
他的新名片上印著:「灰燼數位公關——專案執行(AE) 林宇」。
聽起來很專業,但實際上,「灰燼公關」只是一家隱身在中山區某棟老舊商辦大樓十一樓、連老闆在內只有四個人的微型外包公司。
老闆沈維明(老沈),是個年近五十、菸不離手的老油條。他早年也曾在台北頂級的 4A 廣告公關圈叱吒風雲,後來因為在一次高層政治鬥爭中站錯了隊,被徹底邊緣化,現在只能靠著接那些大公關公司吃剩的「殘羹冷炙」——也就是俗稱的發佈假新聞、洗論壇風向等見不得光的「網軍髒活」來勉強度日。
林宇推開玻璃門,辦公室裡瀰漫著濃烈的尼古丁味。
老沈正焦躁地盯著牆上的兩台液晶電視,其中一台正播放著非凡財經新聞,另一台則是各大新聞台的輪播。
「幹!這群吸血鬼,吃肉連骨頭都不吐!」老沈狠狠地將菸蒂按熄在已經滿溢的煙灰缸裡,對著剛進門的林宇招了招手,「小林,別管你手上那個美妝品牌的破案子了,來活了!大單!」
林宇冷靜地放下公事包,走到老沈身後看向螢幕。
新聞標題用血紅色的粗體字滾動著:《驚爆!上市生技大廠「恆瀾生醫」明星商品「煥顏飲」遭爆重金屬超標,股價開盤直奔跌停!》
「恆瀾生醫?」林宇眉頭微挑。這是一家在台北資本圈頗具名氣的生技公司,主打高階女性保健飲品,上個月才剛剛風光舉辦了千萬級別的新品發佈會。
「對,就是他們。」老沈指著螢幕上一位戴著口罩、正在聲淚俱下控訴的百萬級美妝網紅,「這網紅直接拿出了 SGS 的超標檢驗報告,鐵證如山。恆瀾的主力公關公司『奧澳』現在已經焦頭爛額了,完全壓不住新聞。」
老沈的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精光:「奧澳剛才把電話打到我這裡,要我們『灰燼』立刻出動五百個 PTT 和 Dcard 的假帳號,去那個網紅的文章下面帶風向,抹黑她是被競爭對手收買、私生活混亂。預算十五萬,今晚就要看到效果。」
「老闆,這筆錢,我們不能接。」
林宇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老沈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頓時火冒三丈:「你腦子進水啦?十五萬的洗地案,我們抽成至少十萬!這公司下個月的房租就靠這筆錢了,你跟我說不接?!」
林宇直視著老沈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老沈,你在這圈子比我久,奧澳這時候把這種髒活外包給我們,真的是因為他們自己沒網軍嗎?」
老沈皺了皺眉:「廢話,奧澳那種大廠牌,愛惜羽毛,這種抹黑網紅的下三濫手段要是被抓包,他們承擔不起,當然要找我們這種邊緣公司當白手套。」
「既然你知道是白手套,那你難道看不出來,這根本就是個準備用來隨時『祭旗』的棄子嗎?」
林宇走到白板前,拿起麥克筆,快速畫出了一個關係圖。
「那個網紅敢直接拿 SGS 報告出來硬剛上市公司,背後絕對有另一家資本在撐腰,而且早就佈好了局。奧澳現在病急亂投醫,想用最粗糙的『蕩婦羞辱』去轉移焦點。這十五萬我們一旦收了,網軍開始運作,不用半天,對方背後的資本就會把我們的 IP 和帳號軌跡全部挖出來!」
林宇的眼神冷厲如刀:「到時候,這場公關危機就不只是『重金屬超標』,還會加上『恆瀾生醫惡意僱用網軍霸凌吹哨者』。奧澳為了自保,絕對會把合約甩出來,說是我們『灰燼公關』私人行為,甚至反咬我們是網路勒索。為了這十萬塊的利潤,你要背上刑事責任,讓這家公司徹底倒閉嗎?」
老沈夾著菸的手猛地一抖,菸灰掉在了他那件有些泛黃的襯衫上。
他在商場混了這麼多年,怎麼可能不懂這個道理?只是被眼前的虧損逼急了,才想鋌而走險。被林宇這個剛來三個月的年輕人一語道破,老沈的背脊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操……奧澳那幫王八蛋,果然是想拿老子當替死鬼。」老沈頹然地跌坐在辦公椅上,有些煩躁地抓了抓稀疏的頭髮,「那怎麼辦?眼睜睜看著這筆錢溜走?」
「不,錢當然要賺。」
林宇轉過身,將白板上「奧澳公關」四個字狠狠畫了個大叉,然後在旁邊寫下了「恆瀾生醫」四個大字,並在後面畫了一個五百萬的數字。
「我們不接奧澳那十五萬的殘羹冷炙。我們要繞過奧澳,直接去見恆瀾生醫的總經理,拿下他們這場公關危機的最高指揮權。預算,五百萬。」
「你瘋了?!」老沈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林宇,「恆瀾生醫的總經理高雲峰,是出了名的傲慢資本家!連奧澳這種頂級公關他現在都罵得狗血淋頭,你一個名不見經傳的 AE,連他們公司大門的門禁卡都刷不過,你憑什麼見他?憑什麼拿五百萬?!」
「憑我能讓他活命。」
林宇從自己的公事包裡,掏出了一份厚達五十頁的調查報告,重重地拍在老沈的桌上。
老沈狐疑地翻開報告,只看了兩頁,眼睛就越瞪越大。
這是一份關於「煥顏飲」供應鏈的極度深度的拆解報告。裡面詳細列出了這款飲品的核心原料——一種來自法國專利萃取的深海膠原蛋白胜肽。
「這三個月,我除了跑腿,把你辦公室裡過去五年的生技產業公關案卷宗全看了一遍。」林宇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彷彿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份 SGS 報告裡超標的重金屬,根本不是恆瀾生醫在台灣加工時污染的,而是來自那個法國專利原料本身的微量殘留,在特定批次中產生了富集效應。」
林宇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報告上的一份名單。
「而這份名單,是全台灣使用同一個法國供應商、同一個批次原料的生技品牌。排名前三的競品,全在裡面。也就是說,現在市場上賣得最好的幾款膠原蛋白飲,全都有重金屬超標的風險。」
老沈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常規的公關防守,也就是道歉、下架、賠償,只會讓恆瀾生醫被釘在恥辱柱上,股價最少還要再跌五個跌停板,直到被競品徹底分食。」
林宇的眼神中,沒有一絲一毫在高雄時那種對「公平與道義」的奢求。經歷過張哲翰和莊立偉的背叛,他學會了這個資本叢林裡最有效的一課:
當你深陷泥淖時,與其努力把自己洗乾淨,不如把所有人都拖進泥淖裡。
「我要跟高雲峰提的策略是——『焦土戰術(Scorched Earth)』。」
林宇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冷酷的弧度。
「我們不需要去抹黑那個網紅。相反,我們要暗中把這份名單,匿名發送給所有正在報導這件事的財經記者和競爭對手的死對頭。我們要讓這場火,燒遍整個台灣生技圈!」
「當所有的競品都被爆出同樣的問題,當這變成一個『全行業的供應鏈系統性災難』時,恆瀾生醫的『惡意欺騙』,就會被稀釋成『受害者之一』。」
「然後,」林宇的手指重重地戳在白板上,「在全行業大崩盤的那一刻,恆瀾生醫作為『第一個被曝光』的企業,立刻召開最高規格的記者會。不甩鍋,不辯解,直接宣佈:主動銷毀所有庫存,並成立一億元的『行業新標準檢驗基金』,呼籲全行業跟進,帶頭提高法規標準。」
安靜。
菸灰缸裡的最後一絲青煙裊裊升起。
老沈夾著菸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著眼前這個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彷彿看到了一個披著人皮的魔鬼。
這哪裡是做公關?這根本是在操盤一場血洗整個生技板塊的微型金融戰!
先把桌子掀了,把所有同行拉下水,然後自己再以「浴火重生」的悲壯姿態站出來,成為行業的新標竿。這一手「圍魏救趙」加「道德綁架」,狠毒到了極點,卻也精準到了極點!
「小林……你以前在高雄,到底是做什麼的?」老沈嚥了一口唾沫,聲音都有些沙啞了。
「我以前,是個相信只要努力和有才華,就能成功的蠢蛋。」林宇整理了一下領帶,將那份報告重新裝回公事包,「老闆,我查過了,高雲峰每天下午兩點會在內湖的『克拉朵』雪茄館見客,那個地方只認會員,你是那裡的早期會員,對吧?」
老沈看著林宇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知道這小子已經把一切都算死了。
「幹!老子這輩子沒做過這麼瘋的案子!」
老沈一把將桌上的奧澳公關合約撕得粉碎,猛地站起身,抓起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
「走!老子今天就帶你去會會高雲峰!要是這筆五百萬的單子拿下來,林宇,你以後就是我『灰燼』的副總!」
下午兩點。內湖,克拉朵頂級雪茄館。
昏暗的燈光下,空氣中瀰漫著古巴雪茄濃郁而辛辣的香氣。
恆瀾生醫總經理高雲峰,一個四十多歲、保養得宜卻因為這兩天的股價暴跌而雙眼深陷的男人,正煩躁地揉著太陽穴。
「沈維明,你用你那張十年前的白金卡強行闖進我的包廂,最好給我一個不叫保全把你扔出去的理由。」高雲峰冷冷地看著坐在對面的老沈,以及站在老沈身後、猶如影子般安靜的林宇。
「高總,奧澳公關救不了你。」老沈強作鎮定,按照林宇在計程車上教他的話術開場。
「滾出去。」高雲峰甚至懶得聽下半句,直接按下了桌上的服務鈴。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陰影裡的林宇上前了一步。
他沒有遞名片,也沒有寒暄,而是直接將那張「法國供應商與三大競品原料對比圖」,輕輕地放在了高雲峰面前的紅木桌面上。
「高總,您現在的失血速度,大約是一天蒸發四個億的市值。奧澳給您的方案,是給您的動脈大出血貼一張OK繃。」
林宇的聲音在安靜的雪茄館裡顯得異常清晰、冷冽。
高雲峰的目光掃過那張紙,瞳孔瞬間猛烈地收縮了一下。按在服務鈴上的手,也僵住了。
林宇看著高雲峰的反應,知道魚已經咬鉤了。
他微微俯下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神極具侵略性地直視著這位高高在上的資本大佬,嘴角勾起一抹屬於頂級獵手的冷笑:
「我叫林宇。我今天來,不是來幫您止血的。我是來幫您,把整座醫院炸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