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四篇我們跟著 Latour 追蹤了人和物、主體和客體如何在一個龐大的網絡中交纏。Latour 把邊界弄模糊了。他說,看起來只有人在行動,其實筆、輪胎、麻醉藥都在行動。主體和客體不再涇渭分明。
但這還不是故事的終點。Latour 其實仍然預設了一個東西:先有行動者,然後它們組成網絡。我們是一個行動者,AI 是一個行動者,我們兩個不同的東西碰在一起,於是產生了互動。邊界模糊了,但各自還是獨立存在的。
Karen Barad 會再推一步。她不只要模糊邊界,她要挑戰「邊界本身是否先於存在」這個問題。這聽起來更激進。但它可能反而提供了一條處理「AI 時代的責任」的新路徑。
一、我們,被三種關係不斷重新定義
想像一個場景。上禮拜我們跟伴侶在房間裡吵架。我們說的話、我們的語氣、我們的立場——那是我們。五分鐘後我們在老闆的視訊會議上。我們的語序變得更謹慎了,聲音更低了,我們提出的觀點也更委婉了。那還是我們嗎?下班後,我們獨自坐在咖啡廳,在手機裡寫了一段長長的自我反思。那時候的想法,是「真正的我們」嗎?
我們會說:「當然是我。那是我們的不同面向。」
Karen Barad 會問:「我們確定嗎?」
她的問題不是在問我們有沒有人格分裂。她問的是更深的東西——我們這個「個體」,本身是不是在關係中才被劃定出來的?
在我們和伴侶的親密關係中,我們被劃定成「需要被理解的人」。在我們和老闆的權力關係中,我們被劃定成「需要對績效負責的人」。在我們和自己的獨處中,我們被劃定成「需要自我檢視的人」。
不是說我們有三個不同的本質在等著被發現。而是,沒有一個先於這些關係存在的「我們」。我們這個個體,本身就是被這些關係不斷切割、定義、重塑出來的效果。
這不是心理學,也不是社會學。這是本體論——關於「什麼叫做存在」的根本命題。
二、量子物理的怪異世界
Karen Barad 是理論物理學家。她的代表作《Meeting the Universe Halfway》出版於 2007 年。書的靈感來自一個物理學上的經典謎題:波粒二象性。
光到底是什麼?如果我們用某種實驗裝置去測它,它呈現為波。如果我們用另一種裝置去測它,它呈現為粒子。不是說光其實是波,只是有時候看起來像粒子。也不是光其實是粒子,有時候看起來像波。
而是,光「是」什麼,完全取決於我們用什麼裝置去觀測它。
這在傳統邏輯裡應該是不可能的。一個東西要麼是波,要麼是粒子。怎麼會一會兒是波一會兒是粒子?
但量子力學就是這樣怪異。而且這不是觀測者的主觀感受問題。這是客觀現象。光就是在不同裝置中呈現為不同的本質。
Barad 花了十多年,用這個物理學上的「怪異」來重新思考社會、性別、身份、能動性。她的核心論證是:如果連物質世界都是這樣——存在本身不是預先給定的,而是在具體的關係和互動中才被決定——那我們對人的理解為什麼還要停留在舊的個體論呢?
三、Intra-action vs. Inter-action
Barad 發明了一個新詞來標記她的激進主張:Intra-action。
傳統說法叫 Inter-action。Inter- 的意思是「之間」。Inter-action 預設了先有兩個獨立的東西——A 和 B——然後它們在之間發生了互動。球 A 和球 B 碰撞了。我們彼此對話了。AI 和人互動了。
Barad 用 Intra- 取代 Inter-。Intra- 的意思也是「之間」,但它暗示一個不同的邏輯:個體不先於關係而存在。A 和 B 不是碰撞前就已經是 A 和 B 了。是碰撞這個事件本身,產生、定義、塑造了 A 和 B。
類比會有幫助。想像不是「兩顆球碰撞」,而是「碰撞本身產生了兩顆球」。碰撞不是外在於球的事件。碰撞就是球被划定出來的那個時刻。在碰撞之前,沒有「球」這個東西。或者更準確地說,問「碰撞前有沒有球」本身就是一個錯誤的問題。
這在日常生活中聽起來很抽象。但想想量子力學的例子。光和觀測裝置的 intra-action,決定了光呈現為波還是粒子。光不是先在的、獨立的東西,遠遠地等著被觀測。是 intra-action 本身——光和裝置之間的相互定義——決定了什麼叫做「光」。
四、我們和 AI 的每一次對話,都是一次本體論事件
把這個邏輯翻譯到我們和 AI 的互動。
我們打開 ChatGPT。我們輸入一個 prompt。AI 回應了。我們讀到回應。
在這整個過程中,傳統的理解是:先有我們(一個提問者),先有 AI(一個回應器),然後它們互動了。我們是主體,我們的問題是有意圖的。AI 是工具,它根據我們的指令回應。
Barad 會說:看這個過程是在發生什麼。
我們的提問方式、措辭、框架,決定了什麼樣的 AI 會被產生出來。同一個 AI 模型,在更詳細的 prompt 中,回應會更有深度。在更隨意的 prompt 中,回應會更隨意。我們的提問不只是「激發」了 AI 的能力。我們的提問和 AI 的能力在 intra-action 中,一起決定了「這一刻誰是提問者、誰是回應者」。
反過來,AI 的回應也在重新定義我們。我們輸入一個模糊的問題。AI 的回應精確而深刻。在那一刻,我們被重新塑形成「能夠被這樣的精確回應改變的人」。我們的問題變得不是我們原來設想的那樣微弱。我們的思考能力被一種新的可能性展開了。
Intra-action 不是「我們和 AI 各自保持原狀,只是碰了一下」。Intra-action 是,每一次打開 ChatGPT、輸入 prompt、讀到回應的時刻,我們和 AI 都在那個瞬間被共同地、相互地重新定義。
五、三副眼鏡的邊界
讓我快速總結一下三位思想家的不同位置。
Gell 說的是什麼? 「人把能動性投射到物上。」他仍然認為能動性的源頭在人。人是主動的。我們把人的意圖賦予了物。人還是中心。
Latour 說的是什麼? 「人和物都是行動者。去追蹤網絡,看它們怎麼組成。」他打破了人的特殊性。但他預設了,一旦我們追蹤足夠清楚,我們會發現各個行動者各自獨立存在,只是聯繫起來了。
Barad 說的是什麼? 「人和物在互動中才被劃定出來。不是先有人和物,然後它們互動。而是互動本身產生了人和物。」她更根本地取消了預設的個體邊界。
這是一個漸進的激進化。從「人還是中心」→「人和物平等」→「邊界本身是互動的效果」。
六、為什麼這對 AI 時代很關鍵
在舊的人-工具二元論下,責任很清楚:我們負責。我們用 AI,出了問題,是因為我們用錯了。
在 Latour 的網絡論下,責任變得複雜了:AI、我們、制度、介面設計者,所有人都是行動者。責任分散在整個網絡。
在 Barad 的理論下,責任的問題根本被重新框架化了。因為「我們」本身就不是預先給定的。我們不是進入互動時就已經完整的主體。我們在與 AI 的每一次 intra-action 中被重新塑形。那麼,責任的問題就變成了:在這個被重新塑形的過程中,是誰在決定邊界的位置?
這不是一個心理或法律問題。這是一個設計問題、制度問題、權力問題。
七、小結:邊界是流動的
我們以為我們是一個固定的個體,帶著既定的身份、能力、偏好,去「使用」AI 這個工具。
但 Barad 會說:每一次打開 ChatGPT,每一次輸入 prompt,每一次讀到 AI 的回應,我們都不再是使用前的那個我們。我們被那個 intra-action 重新切割、重新定義、重新塑形了。
「我們」和「AI」不是兩個先存在的東西在互動。
它們在互動中才被劃定出來。
下一篇,我們會看到這個邊界的流動性如何具體發生——通過一個 Barad 的關鍵概念:agential cut(能動性切割)。那時候我們會看到,為什麼每一次用 AI,都是一次小型的自我重新定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