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薩麥爾和那群小生靈們一同決定好規則設計之後,冥界便正式開始建設。
而他們做的第一步,不是高牆,也不是審判殿。而是一片——迎賓的大花海。
因為莉莉絲說過,若死去的人真要從沉睡中被接來,
那他們睜眼之後第一眼看見的,不能只是灰、冷、火湖和空曠。
至少,要有一點能讓人知道:
這裡不是把你丟下來的地方。
這裡是來接你的地方。
於是,眾神與小生靈們,便把第一道心力,全花在了這片花海上。
可地下哪有那麼容易種花。
水不夠。土地貧瘠。整片地又灰又硬。
別說花了,連草看起來都像不太願意在這裡活。
於是別西卜開始到處找花種。
地上的、山裡的、水邊的、野地裡的,一包一包、一顆一顆地帶回來。
他自己試著播種。又試著改土。
還找了幾個土靈小朋友來幫忙挖渠道,想辦法把水引進來灌溉。
那些土靈小朋友倒是挖得很開心。
畢竟對他們來說,地下本來就是一個可以亂鑽亂鑿的巨大遊樂場。
可就算水引進來了,問題還是沒解決。
因為地下沒有陽光、沒有暖,沒有真正讓花知道該往哪裡開的光。
所以他們種下去的花,一開始都活不下來。
有的才冒芽就蔫了。有的葉長得勉強,卻永遠不肯開。
有的甚至才剛露出一點綠,就又慢慢灰回土裡去了。
那一陣子,大家都很沮喪。
別西卜蹲在地邊,看著又一排沒長起來的芽,難得連嘴都不太想動了。
「這也太難了吧……」他悶悶地說。「地下連種花都像在和全世界作對。」
莉莉絲也沉默。
因為她本來很想要這片花海,不是為了好看而已。她真心希望——那些死去的人來到這裡時,不要先覺得自己只是被放進了一個更大的灰裡。
最後,他們只好去問路西法,看他有沒有別的辦法。
路西法聽完,先是想了一會兒。
然後,他抬頭看了看那片始終長不好的地下,忽然說:
「有啊。」
眾人立刻都看向他。
路西法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那就做一個太陽給它。」
別西卜一愣。
「……蛤?」
可路西法已經動手了。
他不是把天上的太陽拉下來。
也不是造一顆真的會燙、會灼人的烈日。
而是——複製出了一個太陽的光。
一輪懸在地下高處的、不燙、只會發亮的太陽。
它沒有真正的熱,也不會把地下曬乾。
可它會照,會讓花草知道方向,會讓顏色在那片灰裡,終於有地方可以往外長。
於是,即使地下仍然陰冷,可有了那一輪不燙的光之後,花草竟真的慢慢開始活了。
先是一點點綠。接著,是比從前更穩的葉。
再來,便有第一朵花,在那片灰地裡慢慢開了出來。
那一刻,眾人幾乎都靜住了。
因為那不是地上隨處可見的開花。
而是——他們在死者之地,第一次真的種出了會迎人的東西。
後來,那片花田終於慢慢長成了。
一開始只是幾簇。後來是一片。
再後來,成了望過去幾乎無邊的花海。
花色濃。花形細長。在不燙的日光下,開得既像火,又不像火。
像一種會在陰與光交界之處,把路指出來的花。
等到一切終於完成之後,別西卜才很認真地告訴大家:
「這些花,叫彼岸花。」
眾人聽見這名字,都覺得很適合。
因為它們本來就不是種給地上的人看的。
而是種給那些走過了生死界線、從這一岸被接往另一岸的人看的。
所以冥界的第一道風景,不是刑罰,不是陰森,也不是火。
而是一整片彼岸花海。
讓每一個剛來的人都知道——你確實已經到了彼岸。可這裡,仍有人在等你。
而路西法在那之後,又有了一個新的名號。
——太陽神阿波羅。
不是因為他掌管了天上的太陽。也不是因為他從原本的神系裡搶來了日輪之權。
而是因為——他在地下,造出了一個能讓陰冷灰地也能開花的陽光。
那不是烈日。不燙。不灼。只是會亮。會照。會讓花草知道往哪裡長。
也會讓剛到彼岸的人,不至於一睜眼,就以為自己被永遠丟進了灰裡。
地下那輪不燙的太陽,反倒先替路西法長出了「太陽神」的名。
沒過多久,就有人開始問了:
「若有太陽,那它怎麼走?東升西落怎麼辦?」
這問題若放在人間,自然像是天大的難題。可路西法聽完,只覺得很簡單。
「那就讓它能像馬車一樣,行走軌道。」他說得很隨意。
彷彿不是在替一輪地下假日安排運轉,而只是替某樣器具多加一條路徑。
於是後來,那輪地下之日,便真的有了固定的行走軌道。
從東邊升,往西邊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不是因為有人真的每天早起手扶韁繩,滿頭大汗地駕著車在天穹底下跑。
而是因為路徑一旦設好,它就會自己走。
可人類哪裡懂這些。
他們只看見:
有太陽。有軌道。有東升西落。有規律。於是很自然地就往自己最能理解的方向去想——
既然會走,那總該有車。既然有車,那總該有人駕。
於是後來,人們便開始說:太陽神阿波羅每日駕著金色馬車,自東而出,向西而落。
說得越來越像。越傳越真。還慢慢替他補上了光輪、馬匹、火色輪軸與晨昏的詩。
可真正知道內情的眾神,每次聽見這種版本,大多都只會安靜一下。
然後再笑。
因為誰能想到——天使根本不需要駕車。
他們甚至連「一直親自盯著」都嫌麻煩。
比起每天手動駕日,他們更喜歡的是:
把軌道算好,把運行設好,把升落的節律定好,
然後——
自動化。
所以嚴格來說,後來人們口中的太陽馬車,其實比較像是一套被神話化了的運行系統。
只是這種說法太不浪漫了。
比起「高階光源軌道自動循環裝置」,人們顯然更喜歡相信——
有一位俊美的太陽神,每日親自駕著光之馬車,
在天空與地底之間,替萬物拉開一日的序幕。
而路西法對此,倒也沒什麼意見。
因為不管他們怎麼傳,至少有一點沒有錯:那光,確實是他先造出來的。
誰又能想到,後世浪漫傳唱的太陽馬車,在眾神內部的說法,其實只是:
「喔,那個日輪系統自動化。」
其他人聽到路西法被叫「阿波羅」這個名號的時候,一臉茫然。
不是不懂這名字好聽。而是——
又來?
原本路西法身上的神名就已經夠多了。
有的地方叫他晨星。
有的地方叫他龍王。
有的地方尊他為眾神之王。
有的地方又把他和雷霆、審判、天空、秩序、王權全都綁在一起。
如今地下那輪不燙的太陽一造出來,他居然又多了一個:
阿波羅。
眾神聽完,先是安靜了一下。
最後大家心裡的共識竟然很一致:
好吧。只要他自己不亂掉就好。
阿斯莫德最先笑出來。他托著臉,眼裡全是那種"這事真的只有路西法幹得出來"的促狹。
「誰能想到,」他慢悠悠地說,「宙斯和阿波羅,竟然是同一個?」
別西卜一聽,當場笑翻。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邊笑一邊拍桌,差點把手上的甜水都打翻了。
「對啊!那以後人類豈不是分不清楚,到底是在拜天空的王、地上的龍、還是地下的太陽,其實最後都會拜到同一個去?」
阿斯莫德笑得更開心了。
「而且還會一本正經地說:這幾位神彼此關係十分複雜。」
別西卜已經快笑到趴下去了。
「結果複雜個什麼,根本就是同一位到處換名字上班!」
屋裡一下笑成一片。
連利維埃都難得露出一點很淡的笑意。
貝爾芬格半躺在旁邊,聽了都懶懶補一句:
「這樣也好。以後若有人拜錯,至少不算完全拜錯。」
莉莉絲也笑了。因為這確實很像路西法。
別人是分一個權柄長一個神名。
他是做一件事、立一層秩序、造一輪日光,然後人間自己又替他多長一個。
路西法本來還想裝得很淡定。
可聽到「宙斯和阿波羅是同一個」這句,嘴角還是忍不住抽了一下。
「有這麼好笑?」
阿斯莫德立刻點頭。
「有啊。」他笑得眼尾都彎了。
「你自己想想。有一天,若地上的人一本正經地吵:
"宙斯比較偉大還是阿波羅比較偉大?"」他故意停了一下,
「而真相是——他們兩個其實是同一位。」
別西卜又是一陣狂笑。
「然後路西法只能坐在旁邊聽,還不能直接說:別吵了,那都是我。」
這一下,連薩麥爾都微微偏過頭,像是在忍笑。
路西法終於沒忍住,自己也笑了一聲。
「人類本來就喜歡把事情拆開講。」他懶洋洋地說。
「光太大、權太多、形太雜,他們一時裝不下,自然就會切開來記。」
瑪門在旁邊很平靜地補上一句:
「這很合理。」
「一個名字若管的事情太多,人類反而不好供奉,也不好分類。」
「所以拆成不同神名,對他們來說比較方便。」
別西卜一邊笑一邊點頭。
「對,像吃的就不能只叫一種吃。甜的、鹹的、發酵的、燉的,都要分開。」
阿斯莫德立刻斜他一眼。
「你怎麼什麼都能講回吃?」
別西卜一臉理直氣壯。
「因為很有道理啊。」
莉莉絲這時托著臉,看著路西法,笑得很亮。
「所以你現在又多一個名字了,阿波羅大人。」
路西法看著她,眼裡那點被逗出來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嗯。」他很自然地應了一聲,還故意把語氣放得很坦然。
「也不差。」
阿斯莫德一聽,立刻抓到機會。
「你看吧。」他轉頭對大家說,「他其實很滿意。」
別西卜猛點頭。
「超滿意。」
利維埃淡淡補一句:
「只是裝得像還好。」
貝爾芬格懶懶道:
「畢竟神名太多也要消化一下。」
屋裡又笑開了。
而路西法最後也只是靠回去,任他們笑。
因為說到底,這事也確實很好笑。
誰能想到——
有朝一日,人間會一本正經地把不同神系裡看似毫不相干的神,
當作一位位彼此獨立、各有故事的存在來敬拜。
可在眾神自己看來,
其中有些,不過就是同一位在不同地方、不同時候、不同秩序需求下,
被叫出了不同的名字。
所以後來,每當有人在小屋裡提起「阿波羅」這名字時,
眾神第一反應都不是敬畏,而是先忍不住想笑。
因為那輪照亮冥界花海的地下之日,雖然確實讓路西法多了一重太陽神之名——
可也同時,讓大家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
有些神話裡彼此分得清清楚楚的神,在真實的眾神日常裡,說不定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