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中做過一兩年的童工,違法的那種。
工作內容是每個星期六,陪同雇主太太去洗腎,在床邊做些簡單的照顧工作。
早上九點要到雇主家打卡,由專車接送到醫院,直到下午五點洗腎結束,再由專車送回。
下班時間大概是晚上六點。
這樣一天,是五百塊錢,超過時間沒有加班費。
現在看來,外公根本就是慣老闆。
外婆是一個很龜毛的老太太。
比如帶去洗腎中心的便當,需要先用一層透明塑膠袋裝、綁緊,再裝進紅白塑膠袋裡、再綁緊,最後放進便當袋,拉上拉鍊。
每次便當要秤重前,我都要花五分鐘在茶水間,想辦法在不破壞塑膠袋的前提下,把便當拿出來。
往門外探頭,她坐在大廳和其他病友聊天。
與我的狼狽完全不同,她輕鬆得像是老人會出遊。
某次,塑膠袋的結綁得太緊,旁邊又有她催促的聲音。
耐心消磨殆盡,投機的用指甲代替。 錯誤施力,半片指甲掀起。
鮮血滴到檯面上。
煩躁抽出紙巾,用力壓緊。 止住血液,也壓住怒氣。
回家之後,我朝媽媽大吼,叫她幫我辭掉這份工作。 她安撫我的躁動,等我平靜後問:
「妳知道這個便當代表什麼嗎?」
如果說,洗腎是她為了維持生命的一場賭注, 那盒便當,就是唯一能加註的籌碼。
其實當下,我的想法只有——
洗腎真的這麼可怕嗎?
每一次打針、拔針前,外婆都會支開我。
洗腎過程中,我大多都是待在走廊盡頭的座位區玩手機。
比起她的需求,我更關心哪裡有插座。
下一次洗腎那天,我強硬要求要留下。
那時候臨時想了一個讓她無法拒絕的理由: 「我以後也要當護士!」
外婆沒有聽出我在唬爛,她讓我乖乖坐在病床邊配置的塑膠椅上。
護理師從滅菌袋拿出各種醫療用品,其中有我這輩子見過最粗的針頭。
「阿姨,忍耐一下喔。」
外婆右手臂有兩個明顯的凸起,我的視角剛好與那兩塊平行。
針頭推進兩座小山丘,像火車裝上大型鑽頭。
護理師的力道加重。 如果憋住氣,還能隱約聽見皮膚破開的聲音。
透明軟管流淌一半的生命。
從第一座山丘出發,經過病床另一邊的大機器,再送回第二座山丘。
就這樣,循環一整個下午。
護理師開玩笑打趣,問我今天怎麼難得一下午都坐在這裡?
我猶豫幾秒。 最後只是回答:
「因為我想陪她。」
拔針時緊皺的眉頭、束帶纏出壓痕的傷口,起身不自覺的晃動。
我第一次參與外婆與老天爺的賭局。 我想,這次贏了,那下一次呢?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 喚著我的小名,勾起我的下巴, 語氣輕鬆的說:
「免驚,阿嬤有在拜佛。」
外婆生病前,作息很規律。
每天早上七點,播放自己唱的佛經,循環整個白天。
洗腎時,她戴耳機聽佛經。 不洗腎的日子,就跑廟、跑佛堂。
一次中風之後,更加深依賴。 她把康復,歸功於她的虔誠。
我後來才理解。
面對失序的身體。 只有這些執念,是她最後能抓住的主權。
虔誠許下心願,全力向上天掙扎。
她很愛說,想看我當新娘。 會說得很具體,例如要給我戴什麼項鏈,或是送我什麼款式的金戒指。
如果可以,她也想陪著我長大吧。
「所以神啊,請再多給我一些時間吧。」
從此以後,我幾乎是報復式的彌補。
她沒發現我的心思,只是覺得我變得更勤勞懂事。 交給我的任務,也是報復式的翻倍。
但是有沒有加班費,已經不重要了。
中風後的復健,要她用筷子將一盤打散的紅黃豆分類。
過了半小時,還有一小部分沒有完成。 她放下筷子,駝著背嘆氣。
她說:「我以前可以爬山、砍竹筍、包粽子,現在卻分不了一盤豆子。」
我只能鼓勵她,神明一定有看見她的決心,她不可以放棄。
聽完我的話,她重新挺直脊椎,繼續完成復健。
我藉口要去上廁所,避開她視線,走到佛堂,學著她的樣子,點香、跪拜:
「祢們從我身上換幾年給她,可以嗎?」
我們最後的對話,是她躺在加護病房。
周圍是醫療儀器的運作聲、護理人員的腳步聲。偶爾醫護人員對話,偶爾隔壁病人哀嚎。
當時她的狀況不佳,我怕我的感冒傳染給她。 站在兩步外,隔著聲響和她說話,說想吃她做的蘿蔔糕。
她看著我,勾起嘴角。 氧氣罩傳出悶悶的一句:
「等阿嬤回家。」
十四歲生日當天,沒有生日歌。 比祝福先到的,是鳴笛的救護車。
斷氣前,她短暫睜開雙眼,瞳孔左右晃動,像是在確認家人都陪在身邊,也像是最後再環顧一圈,向所有人道別。
最後一口氣吸得特別紮實。
眼皮像舞台幕簾緩緩下降。 在還沒關燈之前,都還聽得見呼喚聲。
肌肉放鬆,失去原有的溫熱。
牆上多了一張彩色肖像。
老人葬在距離市區幾公里的山腰。
每年生日的固定行程,是上山祭奠。 帶著祂愛吃的薯條漢堡。
時間退去嬰兒肥,女孩也不再啼哭抱怨。 只是盯著石碑上的名字。
順著文字的筆順,呼吸,或停頓。
破開土堆,撬開木片。
還是六年前那一身服裝,臉龐卻不再是熟悉的模樣。
我需要對著那具骷髏,發揮想像力,才能再次見到妳。
手指骨骼清晰。
設計簡單的金戒指,頂部鑽石折射陽光。 攤開手掌,長輩將那枚戒指放在我手心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
確實像她當年形容的款式。 只是交給我的方法,不如我們預想。
戒指只能勉強套進無名指前半節。 原來一直替我撐傘的她,並不高大。
跪在小山丘前, 額頭撞擊地面, 土味滲進鼻腔。
阿嬤, 這是長大的代價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