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不速之客
週六下午的西門町,人潮像永不退去的潮水。
林默站在一間連鎖咖啡廳的二樓,靠窗的座位,面前攤開一本筆記本,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他最近在推導一個關於空間曲率的新模型,筆記本上的每一個符號都需要絕對的專注。咖啡廳的嘈雜聲對他來說像是一種白噪音——足夠讓人放鬆,又不至於分散注意力。
白雨薇坐在他對面,手裡捧著一本德布西的傳記,偶爾用鉛筆在書頁邊緣做記號。她的長髮今天放下來,披在肩上,咖啡廳暖黃色的燈光將她的側臉勾勒出一層柔和的光暈。她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已經涼掉的黑咖啡——她從一個小時前就沒有再碰過它,完全沉浸在書中的世界裡。
白雅恩坐在林默旁邊,正在用手機看一部韓國懸疑劇,耳機線垂在胸前,嘴裡咬著吸管,攪拌著一杯冰拿鐵。她的坐姿很放鬆,一隻腳盤在椅子上,另一隻腳在地板上輕輕打著節拍。
三個人各自做著各自的事,共享著同一張桌子和同一個下午的陽光。這是他們最近養成的習慣——週末找一間安靜的咖啡廳,各自讀書或工作,偶爾交換幾句話,大部分時間保持沉默。這種沉默不是疏離,而是一種更深的默契。
張懷德今天沒有來——電影社有外拍活動,他去山區取景了。林默原本以為今天的聚會會像往常一樣平靜地度過,直到一個人走進了咖啡廳。
那個人推開玻璃門的時候,門上的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叮噹。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一樓的座位區,然後直接走向樓梯。他的步伐穩定而自信,每一步的步幅幾乎完全相同——就像林默自己走路的方式。
他走上二樓,在樓梯口停了一秒,然後徑直走向林默的桌子。
林默抬起頭。
那個人看起來比林默大一到兩歲,身高大約一百七十八公分,體型偏瘦但結實。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前臂上線條分明的肌肉。他的五官端正,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是深灰色的,銳利得像兩把剛開封的刀。
他的嘴角帶著一個淡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默?」他問。聲音低沉而清晰,像一個習慣在眾人面前說話的人。
「我是。」
那個人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的餐桌旁坐下,完全無視了白雨薇的存在——或者說,他注意到了,但選擇了忽略。
「我叫黎明均,」他說,深灰色的眼睛直視著林默,「北一高中,三年級。聽說過你的名字。」
白雅恩放下手機,摘下耳機,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白雨薇沒有抬頭,但她翻書的手指停頓了零點三秒——那個停頓只有林默注意到了。
「北一高中?」林默說,「那是新北市的學校。」
「對。但我聽說台北有一個高中生偵探,解決了好幾起案子——腳踏車竊盜案、校慶金牌案、早餐店命案、音樂教室密室、攝影棚殺人案,還有最近的圖書館事件。」黎明均的聲音裡沒有一絲讚美,更像是在清單一份菜單,「所以我想來看看。」
「看看什麼?」
「看看你有沒有傳說中那麼厲害。」
白雅恩發出了一個短促的笑聲。「你是來踢館的?」
黎明均轉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白雅恩,跆拳道黑帶三段,擅長吉他。你是林默的助手。」
然後他看向白雨薇。「白雨薇,音樂班鋼琴與長笛雙主修,觀察力不在林默之下。你是他的——」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搭檔。」
白雨薇翻了一頁書,沒有抬頭。「你說錯了。我不是任何人的搭檔。」
黎明均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是被無視後的一絲不悅,但他很快恢復了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最近在追一個案子,」他說,將目光轉回林默,「西門町連續跟蹤案。過去三個月,有四名年輕女性在這一帶被跟蹤,其中兩人被騷擾,一人在暗巷被襲擊。警方認為是同一人所為,但遲遲沒有進展。」
「所以呢?」
「所以我花了兩個禮拜調查,已經鎖定了嫌疑人。但在我採取行動之前,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從同樣的線索中,得出同樣的結論。」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成四折的紙,攤開放在桌上。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標示了西門町的主要街道和巷弄,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四個地點——四個跟蹤案件發生的位置。地圖的旁邊寫著幾行字,是每個案件的日期、時間和簡要描述。
「這是所有公開的資訊,」黎明均說,「沒有任何警方內部資料。純粹從新聞報導和受害者的社群媒體貼文中整理出來的。如果你真的是傳說中的高中生偵探——你應該能從這些資訊中找出兇手的模式。」
林默看著那張地圖,沉默了大約五秒。
「不用了,」他說,將地圖推回去。
黎明均的眉毛挑了一下。「為什麼?怕輸?」
「不是。因為你已經把答案寫在紙上了。」
黎明均的笑容僵住了。
林默的手指指向地圖的右下角,那裡有一行極小的字,寫在地圖邊緣的陰影中,不仔細看幾乎無法發現。那行字寫著:「嫌疑人:陳XX,男,28歲,咖啡廳員工。」
「你在地圖上畫了四個紅圈,但第四個紅圈的墨水顏色和其他三個不一樣——你是後來加上去的。第四個案件的發生時間是上週三,但你這張地圖的紙張邊緣有明顯的磨損和折痕,表示你已經使用這張地圖超過一週。所以第四個案件是你最近才加入的——在你已經鎖定嫌疑人之後。」
他抬起頭,看著黎明均的眼睛。
「你把嫌疑人寫在地圖邊緣,然後用陰影遮住了。你在等我問你『嫌疑人是誰』,然後你會假裝猶豫一下,再把名字告訴我。你想測試我能不能從地圖的細節中看出你已經有答案了。」
黎明均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白雅恩忍不住笑了出來。「你從北一女——不對,北一高中——專程跑來西門町,就為了這個?」
黎明均沒有理會她。他直視著林默,深灰色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挫敗,而是一種更強烈的、近乎飢渴的東西。
「你很強,」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比我想像的強。但這只是開始。」
他站起來,將那張地圖收回口袋。
「我會再來的,」他說,「下次,我不會給你這麼容易看穿的線索。」
他轉身走向樓梯,步伐仍然穩定而自信,但比來的時候快了半拍。
白雅恩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轉頭對林默說:「這人是來幹嘛的?宣戰?」
林默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繼續寫他的物理公式。
白雨薇翻了一頁書,語氣平淡地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到只有林默聽得到:
「他很寂寞。」
林默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移動。
## 第二章、第二回合
黎明均說「下次」的時候,林默以為那只是場面話。
他錯了。
三天後的放學時間,林默走出校門,看到黎明均靠在校門口的圍牆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深灰色的眼睛正盯著校門口湧出的人潮。他看到林默,舉起咖啡杯,做了一個「乾杯」的姿勢。
「你怎麼知道我們學校在哪裡?」林默問。
「查一下就知道。你以為你是唯一會調查的人嗎?」
白雅恩從林默身後走出來,看到黎明均,眉頭皺了一下。「你又來了?」
「我來提議一個交易,」黎明均說,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林默,「我手上有一個新的案件,比我上次說的那個跟蹤案複雜得多。我想用這個案件來跟你比一場。」
「比一場?」白雅恩重複了一遍,語氣中帶著不可思議,「你當這是電競比賽?」
「推理就是一種競技,」黎明均說,語氣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線索是碎片,真相是完整的圖案。誰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拼出最完整的圖案,誰就贏了。」
「我沒有興趣比賽,」林默說,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黎明均跟上他的步伐。「如果我說這個案件涉及到你們學校的學生呢?」
林默的腳步頓了一下。
「上週日,一名男子在萬華區的租屋處被發現死亡。死因是頭部遭到重擊,現場沒有打鬥痕跡,門窗緊閉——典型的密室。警方目前以強盜殺人方向偵辦,但死者的錢包和貴重物品都沒有遺失。」
「這跟我們學校有什麼關係?」
「死者的手機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你們學校的一個學生。電話時間是死亡當天晚上八點——也就是法醫推估的死亡時間前後。」
林默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這些?你說過你沒有警方內部資料。」
黎明均的嘴角浮現出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我這次破例了。因為這個案件值得認真的對手。」
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林默。「裡面是所有我能找到的資料——新聞報導、死者的背景、那通電話的對象、以及現場的基本描述。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我們在萬華分局見面,各自提出自己的推理。」
林默沒有接過紙袋。
「我說過了,我沒有興趣比賽。」
「那你對一個無辜的學生被當成殺人嫌疑犯有沒有興趣?」黎明均說,語氣突然變得認真,「那通電話的對象是你們學校三年級的學生,名字叫方怡真。警方已經約談過她兩次,雖然還沒有將她列為嫌疑人,但她的壓力很大。如果你不出手,她可能會被當成代罪羔羊。」
白雨薇的聲音從林默身後傳來,平靜而清晰:「你為什麼關心她?你跟她有關係嗎?」
黎明均轉頭看著她。「沒有關係。我只是不喜歡看到無辜的人被冤枉。也不喜歡看到真正的兇手逍遙法外。」
他將牛皮紙袋塞進林默手裡,然後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三天後,萬華分局。不要遲到。」
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白雅恩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這個人真的很有趣。他到底是來比賽的,還是來求助的?」
「都是,」白雨薇說,「他想贏林默,但他也不想讓無辜的人被冤枉。這兩種動機同時存在,並不衝突。」
林默打開牛皮紙袋,抽出裡面的資料。第一頁是一張死者的照片——一個中年男人,臉部被打上馬賽克,但從身形和穿著來看,大約四十多歲,普通身材,普通長相。第二頁是現場描述:萬華區某舊公寓三樓,一房一廳,門從內側用鏈條鎖鎖住,窗戶緊閉,沒有被破壞的痕跡。死者倒在客廳沙發旁邊,後腦勺有鈍器擊傷,凶器疑似現場的一個金屬燭台。死亡時間推定為上週日晚上八點到九點之間。
第三頁是方怡真的資料:三年二班,成績中等,沒有不良紀錄。她與死者的關係欄寫著「不詳」。
林默闔上資料袋,沉默了幾秒。
「你要接嗎?」白雅恩問。
「妳去找方怡真談一談,」林默說,語氣平淡,「問她認不認識死者,為什麼會在死亡時間前後打電話給他。不要給她壓力,只要事實。」
「你呢?」
「我去萬華分局,找陳隊長要現場的詳細資料。黎明均給的資料太簡略了,不足以做出任何判斷。」
白雨薇將書本收進背包,站起來。「我跟你去分局。」
林默看了她一眼。「妳為什麼要去?」
「因為你漏掉了一個關鍵問題,」白雨薇說,深褐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黎明均說他『破例』取得了警方內部資料。一個高中生,沒有特殊身份,沒有執法權——他是怎麼拿到這些資料的?」
林默沉默了一秒。他確實漏掉了這個問題。
「走吧,」他說。
## 第三章、死者的線索
萬華分局的陳國棟看到林默的時候,表情已經從無奈進化到了認命。
「你來得正好,」他說,把林默和白雨薇帶進辦公室,「我正想找你。上週日萬華區的命案,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死者叫什麼名字?」
「劉德明,四十三歲,無業,獨居。有詐欺前科,三年前出獄後一直沒有穩定的工作。經濟狀況很差,靠打零工和跟親友借錢過日子。」
「現場的詳細情況呢?」
陳國棟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夾,翻開。「門是從內側用鏈條鎖鎖住的。鏈條鎖沒有被破壞,窗戶全部緊閉,鎖扣完好。房間裡沒有其他出入口——典型的密室。死者的後腦勺被燭台重擊,當場死亡。凶器上的指紋只有死者自己的——但指紋的位置很奇怪,是在燭台的底部,不是握持的部位。」
「表示有人戴著手套拿起燭台行兇,然後用死者的手握住燭台底部製造指紋,」林默說。
「對。我們也是這樣判斷的。但問題是——如果兇手戴了手套,為什麼要大費周章製造假指紋?現場沒有其他痕跡,門是鎖著的,窗戶是關著的——兇手到底是怎麼進出的?」
「鏈條鎖,」白雨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鏈條鎖的結構很簡單——一條金屬鏈,一端固定在門框上,另一端有一個插銷,可以滑進門上的鎖扣。這種鎖從外面打開需要非常細長的工具,但並非不可能。」
陳國棟搖搖頭。「我們檢查過了。鏈條和鎖扣都沒有被工具撬過的痕跡。金屬表面沒有任何刮痕。」
「如果兇手是用複製的鏈條呢?」白雨薇說,「準備一條一模一樣的鏈條,長度、粗細、材質都相同。行兇之後,用複製的鏈條替換掉原來的鏈條——原來的鏈條是鎖著的,複製的鏈條也是鎖著的,看起來沒有任何區別。但兇手手上那條『鎖著的鏈條』,其實是他在外面鎖好之後帶進去的。」
陳國棟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兇手先把一條鎖好的鏈條帶進現場,行兇之後,把原來的鏈條拆下來,換上自己帶來的那條?這樣門就一直是鎖著的狀態,從頭到尾都沒有被打開過?」
「對,」白雨薇說,「原來的鏈條被兇手帶走了,所以你們在現場看到的鏈條,是一條被替換過的、但外觀完全相同的鏈條。」
陳國棟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轉頭看向林默。「你覺得呢?」
林默沒有回答。他正在看現場照片——一張從門口角度拍攝的、顯示整個客廳布局的照片。沙發、茶几、電視櫃、窗戶、書架、以及倒在地上的死者。他的目光在書架上停留了很久。
「劉德明有讀書的習慣嗎?」他問。
陳國棟看了看資料。「沒有。他學歷不高,出獄後也沒有進修過。為什麼這樣問?」
「書架上有一排書,」林默指著照片,「但那些書的排列方式很奇怪——不是按照高度或顏色排列,而是按照某種順序。最左邊是一本紅色的書,然後是藍色、綠色、黃色——像是彩虹的順序。一個不讀書的人,不會把書照顏色排列得這麼整齊。」
「所以是別人放的?」
「或者,那些不是書。是偽裝成書的東西。」
白雨薇湊近照片,仔細觀察那排「書」。在放大後的影像中,那些「書」的書脊沒有書名,沒有出版社標誌,沒有任何文字——只有純粹的顏色。
「這不是書,」她說,「這是收納盒。市面上有一種仿書本造型的收納盒,用來藏私人物品。」
陳國棟立刻拿起電話,命令現場人員重新檢查書架。
二十分鐘後,電話回撥過來。那些「書」確實是收納盒——裡面裝著幾疊照片、一封信和一本手工裝訂的筆記本。
照片的內容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不同女生的照片——在校園裡、在街頭上、在咖啡廳裡、在捷運站裡。每一張照片都是偷拍的,拍攝角度隱蔽,被拍的人完全沒有察覺。照片的背面用原子筆寫著日期和地點,字跡工整而一絲不苟。
信是一封沒有署名的信,收件人是劉德明,內容只有幾行字:
「劉先生:你的行為已經嚴重影響到我的生活。我已經將所有證據交給律師。如果你再跟蹤我,我會立刻提告。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筆記本是一本跟蹤日記,記錄了劉德明過去半年內跟蹤過的每一個對象——姓名、學校或工作地點、日常路線、作息時間。總共有七個人,全部是年輕女性。其中一個名字被紅筆圈了起來,旁邊寫著一個驚嘆號。
那個名字是:方怡真。
林默闔上筆記本,看向陳國棟。「方怡真今天有來學校嗎?」
「應該有。我們沒有限制她的行動。」
「我需要跟她談一談。現在。」
## 第四章、謊言與真相
方怡真在學校輔導室裡等著他們。
她是一個安靜的、不太起眼的女生,短髮,戴著黑框眼鏡,制服穿得整整齊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像在等待一場面試。她的臉色蒼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唇乾裂——這些都是長期壓力和睡眠不足的跡象。
但她的眼神很穩定。不是那種刻意裝出來的冷靜,而是一種經歷過恐懼之後、已經學會與恐懼共存的沉著。
白雅恩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杯熱茶——她已經跟方怡真聊了半個小時,建立了一定程度的信任。
「方同學,」林默在她對面坐下,「我想問妳關於劉德明的事。」
方怡真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但她沒有迴避。
「他從去年就開始跟著我,」她說,聲音平靜但有一絲壓抑的顫抖,「一開始只是在學校附近,後來越來越近——捷運站、補習班、甚至我家樓下。我報過警,但警察說他沒有實際的威脅行為,無法處理。我換過路線、換過時間、甚至拜託同學陪我回家,但他總是能找到我。」
「妳寫過一封信給他,」林默說,「說妳已經找了律師,要他停止跟蹤。」
方怡真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那封信?」
「我們在劉德明的住處找到了。那是妳寫的嗎?」
「對。是我寫的。我沒有真的找律師——我只是想嚇嚇他,讓他不要再跟著我。但信寄出去之後,他跟得更緊了。好像那封信反而刺激了他。」
「上週日晚上八點,妳打電話給劉德明。妳說了什麼?」
方怡真的身體微微一僵。那個僵硬非常短暫,但林默捕捉到了。
「我沒有打電話給他,」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是他打給我的。」
「通聯記錄顯示是妳的號碼撥出的。」
「那是因為——他打來的時候我沒有接,後來我回撥了。所以記錄上顯示是我撥出的。」
「妳回撥給他說了什麼?」
方怡真沉默了幾秒。「我問他為什麼一直跟著我,要他不要再來了。他說了……一些話。」
「什麼話?」
「他說他很喜歡我,說他跟蹤我是因為關心我,說這個世界上只有他會對我好。他說如果我不理他,他會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
「妳怎麼回應?」
「我叫他不要再打電話來了,然後掛斷了。」
「那是幾點?」
「大概八點十分。我看了時間。」
「那是法醫推估的死亡時間前後,」林默說,「妳是最後一個跟他通話的人。」
方怡真的嘴唇顫抖了一下。「我知道。警察已經問過我兩次了。但我沒有殺他。我那晚一直在家裡,哪都沒去。」
「有人可以證明嗎?」
「我媽媽在家。但她那晚很早就睡了,大概九點。她不確定我八點的時候在不在家。」
「妳的房間有窗戶嗎?可以看到外面?」
「有。但窗戶面對後巷,沒有監視器。」
林默沉默了。白雅恩輕輕拍了拍方怡真的肩膀,低聲說了幾句安慰的話。
白雨薇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她坐在輔導室的角落,長髮垂在肩上,深褐色的眼睛安靜地觀察著方怡真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呼吸的變化。
走出輔導室後,白雅恩忍不住問:「你覺得是她嗎?」
「不是,」林默和白雨薇幾乎同時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白雨薇微微點頭,示意林默先說。
「她的恐懼是真實的,」林默說,「但那種恐懼不是來自於『她殺了人』——而是來自於『她被一個已經死了的人跟蹤了半年』。當她說劉德明打電話給她的時候,她的眼球向左下方移動——那是大腦在提取真實記憶的表現。她沒有說謊。」
「而且,」白雨薇接話,「她的手掌有厚繭——位置在食指側面和拇指根部。那不是運動或勞動造成的,而是長期握筆寫字留下的。一個會寫字寫到長繭的人,不會用燭台去砸別人的頭。不是因為道德,而是因為她的手沒有那樣的爆發力。」
白雅恩看著他們兩個人,無奈地笑了笑。「你們兩個現在連推理都同步了。」
林默沒有理會她的調侃。「現在的問題是——如果方怡真不是兇手,那兇手是誰?他跟劉德明有什麼關係?他為什麼要製造一個指向方怡真的假線索?」
「那封信,」白雨薇說,「方怡真寫給劉德明的警告信。兇手看到了那封信,知道劉德明在跟蹤方怡真。所以他選擇在方怡真打電話的當晚行兇——時間點太巧合了,不可能是意外。」
「他想嫁禍給方怡真,」林默說,「或者至少讓警方把注意力集中在方怡真身上,為自己爭取時間。」
「但有一個問題,」白雨薇說,「如果兇手是從那封信才知道方怡真的存在,他怎麼會有方怡真的電話號碼?那封信上沒有電話號碼。」
林默沉默了。
「除非——」白雨薇的聲音更輕了一些,「兇手本來就認識方怡真。他知道劉德明在跟蹤她,也知道她的電話號碼。那封信只是讓他確認了劉德明的身份和住址。」
「妳的意思是——兇手可能是方怡真身邊的人?」
「可能。也可能是——另一個被劉德明跟蹤的人。」
林默拿出手機,撥了陳國棟的電話。「陳隊長,劉德明筆記本上記錄的七個跟蹤對象——除了方怡真之外,其他六個人的資料妳查到了嗎?」
「正在查。目前確認了三個——都是年輕女性,分布在台北不同地區。其中一個——」陳國棟停頓了一下,「其中一個的情況比較特殊。」
「怎麼特殊?」
「她叫周雅婷,二十一歲,大學生。三個月前曾經因為被跟蹤而向警方報案,但後來撤銷了。撤銷的原因是——跟蹤她的人死了。」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頓了。「死了?」
「對。劉德明。周雅婷報案指控劉德明跟蹤她,警方受理後還沒來得及約談劉德明,周雅婷就撤銷了告訴。她說『問題已經解決了』。」
「問題已經解決了——這句話有很多種解釋,」林默說。
「我知道。我正在申請調閱周雅婷的通聯記錄和行蹤。」
林默掛斷電話,轉頭看向白雨薇。「妳剛才說,兇手可能是另一個被劉德明跟蹤的人。如果那個人在三個月前就『解決』了問題——為什麼要等到現在才動手?」
「因為問題沒有被解決,」白雨薇說,「劉德明沒有因為周雅婷的報案而停止跟蹤。他只是轉移了目標——轉移到方怡真身上。周雅婷發現了這一點。」
「發現了什麼?」
「發現劉德明開始跟蹤另一個女生——一個比她更年輕、更脆弱、更沒有反抗能力的女生。她可能覺得自己沒有保護好方怡真,或者——她覺得如果她不採取行動,方怡真會變成下一個她。」
林默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說。
「去哪裡?」
「去見周雅婷。在陳國棟找到她之前。」
## 第五章、第三個版本
周雅婷住在大安區一棟舊公寓的四樓,沒有電梯。林默和白雨薇爬上樓梯的時候,走廊上的感應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在他們身後一盞一盞地熄滅。四樓的門是深綠色的鐵門,門鈴的按鈕已經凹陷下去,露出裡面的電線。
林默敲了敲門。沒有人回應。他又敲了一次,這次用力了一些。
門內傳來腳步聲。緩慢的、拖沓的腳步聲。然後門被打開了一條縫,一張年輕女人的臉出現在門縫後面。
周雅婷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長髮隨便紮成一個馬尾,穿著一件洗到褪色的大學T恤。她的眼睛很黑,很亮,但那種亮度不是健康的光澤——更像是長期失眠後瞳孔放大造成的異常敏銳。
「你們是誰?」她問,聲音沙啞。
「我是林默,她是白雨薇。我們想問妳一些關於劉德明的事。」
周雅婷的表情在聽到「劉德明」三個字的瞬間變了。那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某個被壓抑已久的東西突然被翻出來的表情。
「劉德明跟我沒有關係,」她說,聲音比剛才更冷,「你們找錯人了。」
「妳三個月前向警方報案,指控他跟蹤妳。後來妳撤銷了告訴。上週日,他死了。」
周雅婷的手在門把上握緊了,指節泛白。「所以呢?你們懷疑我殺了他?」
「我們在找真相,」林默說,語氣平靜,「不管那個人做過什麼事,他死了,應該有人為此負責。如果不是妳,妳不需要害怕。」
周雅婷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打開門,側身讓他們進去。
房間很小,但很整齊。客廳裡有一張書桌、一台筆記型電腦、一個書架和一張單人沙發。書架上擺滿了心理學和社會工作的書籍,書頁的邊緣被翻得起了毛邊。牆上貼著幾張便利貼,上面寫著一些像是備忘錄的句子:「深呼吸」、「不要責怪自己」、「你值得被好好對待」。
白雨薇的目光在那幾張便利貼上停留了一下,然後移開。
周雅婷在單人沙發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她的坐姿和方怡真驚人地相似——筆直、僵硬、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身體不要崩潰。
「你們想知道什麼?」她問。
「妳為什麼撤銷對劉德明的告訴?」
周雅婷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他死了。」
「那時候他沒有死。他是在上週日才死的。」
「我說的是另一種死,」周雅婷的聲音更低了,「他對我來說已經死了。不是身體上的死——是另一種。我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讓自己相信,這個人已經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了。提起告訴意味著要重新面對他、重新回憶那些事、重新把自己暴露在那種恐懼中。我做不到。」
她低下頭,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我知道這很懦弱,」她說,「但我當時已經瀕臨崩潰了。我的諮商師說,如果我再繼續這樣下去,可能會需要住院。所以我選擇了放棄。我選擇了保護自己。」
「那妳後來為什麼又開始關注他?」林默問。
周雅婷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警覺。「我沒有關注他。」
「妳關注了方怡真,」白雨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而篤定,「妳發現劉德明開始跟蹤她——一個比妳更年輕、更沒有防備的女生。妳不能坐視不管。」
周雅婷的身體僵住了。那個僵直比方怡真的更長、更深、更像是一種被戳中要害後的癱瘓。
「妳怎麼知道——」
「妳書架上的書,」白雨薇說,「《創傷與復原》、《受害者心理學》、《如何協助被跟蹤者》——這些書的出版日期都在最近三個月內。妳不是為了自己買的。妳是為了幫助另一個人。」
周雅婷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音,只是安靜地流淚,眼淚沿著臉頰滑落,滴在大學T恤的領口上。她的雙手不再握在一起,而是鬆開了,攤在膝蓋上,像是在放棄某種堅持了很久的東西。
「我認識她,」她終於說,聲音破碎得像裂開的玻璃,「方怡真。她是我的表妹。她不知道劉德明跟蹤過我——我們家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我只跟諮商師說過。」
「三個月前,我發現劉德明開始跟著她。我看到他在她學校附近徘徊,看到她一個人走在路上、完全不知道後面有人跟著。我——」她的聲音中斷了,用力吸了一口氣,「我不能讓她也經歷那些。我不能。」
「所以妳做了什麼?」
周雅婷沉默了很久。當她再次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更小,更輕,像是在說一個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故事。
「我找到了他的住址。從他寄給我的那些噁心的信——信封上有郵戳,郵戳上有分局編號,我查到他那時候住在萬華區。我去過他那裡。一次。」
「什麼時候?」
「上週日。晚上。」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
「我本來只是想跟他談一談,」周雅婷說,眼淚繼續流,但她沒有擦,「我想告訴他,如果他繼續跟著怡真,我會去報警,這次絕對不會撤銷。我想讓他害怕。就像他讓我害怕一樣。」
「但妳到了之後,他不在家?」
「門沒鎖。我進去了。房間裡很亂,地上到處都是垃圾和泡麵碗。我在他的書桌上看到了那本筆記本——跟蹤日記。我翻開來看,看到了怡真的名字、學校、住址、甚至她每天幾點出門、走哪條路、在哪一站搭捷運。」
她的手開始顫抖。
「我坐在他的沙發上等他回來。我等了很久。他沒有回來。然後——」
她停下來,閉上眼睛。
「然後妳做了什麼?」林默問。
「我什麼都沒做,」周雅婷睜開眼睛,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我等了一個小時,然後離開了。我沒有殺他。我離開的時候他還活著——至少我認為他還活著。門還是沒鎖,房間裡的一切都和我進去的時候一樣。」
「妳離開的時候是幾點?」
「大概七點半。我看過手錶。」
「劉德明的死亡時間是八點到九點之間。妳離開之後,有人進去了。」
周雅婷的身體顫抖了一下。「所以——兇手是在我離開之後才進去的?」
「可能。也可能是妳離開之後,劉德明回來了,然後兇手跟著他進去。或者是——」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一個新的可能性正在他的腦中成形——一個比周雅婷的版本更複雜、也更悲傷的可能性。
白雨薇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面紙,遞給周雅婷。周雅婷接過去,抽出一張,用力地擦了擦臉,但眼淚還是不停地流下來。
「妳相信我說的話嗎?」她問,聲音幾乎是耳語。
「妳沒有說謊,」白雨薇說,「當妳說『我什麼都沒做』的時候,妳的瞳孔沒有異常變化,呼吸頻率穩定,聲帶沒有緊繃。妳說的是實話。」
周雅婷看著她,眼中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不是感激,而是一種被相信的、被看見的解脫。
「但妳隱瞞了一件事,」白雨薇繼續說,語氣沒有改變,「妳說妳只去過他那裡一次。但妳對那個房間的描述太詳細了——垃圾的位置、泡麵碗的品牌、筆記本在書桌上的擺放角度——這些細節不可能在『等了一個小時』的時間內全部觀察到。妳去過那裡至少兩次。第一次是去勘查地形,第二次才是上週日晚上。」
周雅婷的嘴唇顫抖了幾下,但她沒有否認。
「第一次是去確認他的住址,」她低聲說,「我想知道那個人住在什麼樣的地方、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我想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去了之後發現——他只是一個可悲的、孤獨的、沒有人在乎的人。他的房間裡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沒有任何證明他曾經被愛過的痕跡。他活在一個完全空虛的世界裡。」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不是恨他。我是怕他。怕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因為什麼都沒有,所以什麼都做得出來。」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林默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密密麻麻的公寓大樓和遠處的山脈輪廓。夕陽正在下沉,將天空染成深紫色和橘紅色的漸層。
「周小姐,」他說,沒有回頭,「妳上週日離開劉德明住處之後,去了哪裡?」
「我回家了。搭捷運。」
「有人可以證明嗎?」
「捷運站的監視器應該拍得到。我七點四十分左右進站。」
「那之後呢?」
「之後我就在家。一直到現在。」
林默轉頭看著她。「妳知道方怡真上週日晚上八點打電話給劉德明嗎?」
周雅婷的臉色變了。「她——她打電話給他?」
「對。她回撥了他打來的電話,叫他不要再跟著她了。」
周雅婷的雙手猛地握緊,指甲掐進掌心。「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她會打電話——如果我早知道——」
她的情緒終於崩潰了。她彎下腰,雙手摀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哭聲從手掌後面傳出來,壓抑的、破碎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回聲。
白雨薇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她沒有說話,只是將一隻手輕輕地放在周雅婷的背上。那個動作很輕,很穩,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驚嚇的孩子。
林默站在窗邊,看著這一切,沉默著。
## 第六章、真相的房間
三天後,萬華分局的會議室裡。
林默、白雨薇、白雅恩和張懷德坐在會議桌的一側。對面坐著黎明均,他的表情比上次在西門町咖啡廳時更嚴肅,深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笑意。陳國棟坐在會議桌的主位,面前攤開一個厚厚的檔案夾。
「三天到了,」黎明均說,語氣平淡,「你準備好了嗎?」
林默沒有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放在桌上。
「劉德明命案的真相,」他說,「不是一個人的故事,是三個人。」
黎明均的眉毛挑了一下。
林默將隨身碟推向陳國棟。「裡面是我整理的完整推理,從現場證據到作案動機,從時間線到心理側寫。但在此之前,我想先聽聽黎明均的推理。」
黎明均看著他,沉默了三秒。「你在測試我?」
「我在確認一件事。」
黎明均的嘴角浮現出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但這一次,那個笑容裡沒有挑釁,只有一種淡淡的、苦澀的認同。
「好吧,」他說,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
「劉德明,四十三歲,詐欺前科,出獄後無業,靠跟蹤女性來填補內心的空虛。他的跟蹤對象有七個人,全部是年輕女性,其中方怡真是最後一個——也是最年輕的一個。」
他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像一個在課堂上報告的學生。
「上週日晚上七點半,周雅婷——劉德明的前跟蹤對象,也是方怡真的表姊——第一次進入劉德明的住處。她在那裡等了一個小時,但劉德明沒有回來。她於七點四十分離開,搭捷運回家。捷運站的監視器確認了她的行蹤。」
「八點零二分,方怡真回撥了劉德明的電話。通話時間大約八分鐘。方怡真的手機訊號定位顯示她當時在家裡——她的母親雖然早睡,但家中的Wi-Fi連線記錄確認了她的位置。方怡真沒有作案時間。」
「真正的兇手是在八點十分到九點之間進入劉德明住處的。這個人——」黎明均停頓了一下,「是劉德明的最後一個跟蹤對象,但不在他的筆記本上。」
他從筆記本中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大約二十五歲,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文而安靜。
「陳浩,二十五歲,劉德明的前鄰居。劉德明在跟蹤女性的同時,也在跟蹤陳浩——不是因為感情,而是因為陳浩是唯一一個曾經對他表現出善意的人。陳浩幫他買過便當、借過他錢、在他生病的時候幫他叫過救護車。劉德明把這種善意誤解為某種更深的連結,開始跟蹤陳浩——跟蹤他的工作地點、他的社交圈、他的約會對象。」
黎明均的聲音變得更低了。
「陳浩發現自己被跟蹤之後,報了警。但劉德明沒有前科記錄在跟蹤這一塊,警方只能口頭勸導。陳浩被迫換了工作、搬了家、斷絕了與許多朋友的聯繫。他的生活被徹底毀了。」
「上週日晚上,陳浩去找劉德明談判。他帶著一把刀——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保護自己。但他到達的時候,劉德明正好從外面回來。兩個人在門口發生了衝突。劉德明抓住陳浩的手腕,兩個人在推擠中跌進房間。陳浩撞到了茶几,燭台從茶几上掉下來。他順手撿起燭台——」
他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砸了下去。一下。就一下。劉德明倒在地上,沒有再動過。」
會議室裡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到。
「陳浩在現場待了很長一段時間,」黎明均繼續說,「他清理了門口附近的血跡,用劉德明的手在燭台上製造了指紋,然後——他換掉了門上的鏈條鎖。」
「換掉鏈條鎖?」陳國棟皺起眉頭。
「他事先準備了一條一模一樣的鏈條。這條鏈條是在外面鎖好之後帶進現場的。他把原來的鏈條拆下來,換上自己帶來的那條,然後從容離開。原來的鏈條被他帶走,丟進了淡水河。」
他闔上筆記本,看著林默。
「這就是我的推理。」
會議室裡沉默了大約五秒。
然後林默開口了。
「很完整,」他說,「但有一個問題。」
黎明均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什麼問題?」
「陳浩沒有殺人。」
黎明均愣住了。
林默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張照片——那是他在劉德明住處拍攝的,書架上的那排「書本收納盒」。
「劉德明的跟蹤日記裡,被紅筆圈起來的名字是方怡真。但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是方怡真?她不是最年輕的,也不是跟蹤時間最長的。為什麼她會被特別標記?」
他看著黎明均的眼睛。
「因為方怡真是陳浩的女朋友。」
黎明均的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碎裂了——不是崩潰,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像是被一拳擊中要害的震撼。
「陳浩跟方怡真相戀兩年,」林默說,「劉德明跟蹤陳浩的時候,發現了方怡真的存在。他開始跟蹤她——不是因為他喜歡她,而是因為她是『陳浩的人』。他想通過傷害方怡真來報復陳浩。」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白板筆。
「上週日晚上,陳浩確實去找劉德明談判。但他到達的時候,劉德明已經死了。」
會議室裡的空氣凝固了。
「陳浩在門口遇到了另一個人——一個他沒有預料到的人。那個人從劉德明的房間裡走出來,手上沾著血,臉色蒼白,渾身發抖。那個人——」
林默在白板上寫下一個名字。
「是方怡真。」
白雅恩倒吸了一口氣。
「方怡真在八點零二分打電話給劉德明,」林默說,「她叫他不要再跟著她了。劉德明在電話中說了一句話——一句她沒有告訴任何人的話。他說:『如果妳不理我,我就去找陳浩。我知道他住哪裡,我知道他在哪裡上班,我知道他的一切。』」
他將白板筆放在桌上,聲音變得更低了。
「方怡真掛斷電話之後,做了一個決定。她沒有告訴陳浩——她知道如果告訴陳浩,陳浩會去找劉德明,會失控,會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所以她決定自己去。她要當面告訴劉德明——如果他敢碰陳浩,她會跟他拼命。」
「她從家裡出發,搭計程車到萬華區。她到達劉德明住處的時候,大約八點四十分。門沒有鎖——周雅婷離開的時候沒有把門關好,或者劉德明回來之後忘了鎖門。她走進去,看到劉德明坐在沙發上——活著。他們爭吵。劉德明站起來,向她走過去。她退到茶几旁邊,手碰到了燭台——」
他停頓了一下。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害怕。一個十八歲的女生,被一個比她大一倍的男人逼近,退無可退——她只是本能地揮了一下。燭台砸在他的太陽穴上。他倒下去,沒有再動過。」
林默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比激動更讓人心痛。
「方怡真在現場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她試圖叫醒他,但他沒有反應。她慌了。她清理了血跡——她不知道該怎麼做,只是本能地想讓一切消失。她用劉德明的手在燭台上按了指紋,然後她想到了那個鏈條鎖——她在電影裡看過類似的手法。她從劉德明的工具箱裡找到了一條備用的鏈條,在外面鎖好,帶進來替換掉原來的鏈條。」
「然後她離開了。在門口,她遇到了陳浩。」
他看著黎明均的眼睛。
「陳浩看到方怡真從劉德明的房間裡走出來,手上沾著血,渾身發抖。他什麼都沒有問。他只是把她帶走,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幫她處理掉沾血的衣服,然後——他決定替她承擔一切。」
「他回到現場,重新檢查了方怡真清理過的痕跡,補上了她漏掉的部分。他換掉了那條鏈條——用他自己帶來的另一條——因為方怡真用的那條鏈條太新了,跟原來的鏈條差太多了。他換上了一條他事先做舊過的、更接近原版的鏈條。然後他離開了。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打算一個人扛下所有的罪。」
林默走回座位,坐下來。
「方怡真不知道陳浩回到過現場。陳浩不知道方怡真去過現場。他們兩個人,各自以為自己是兇手,各自以為自己在保護對方。這就是真相。」
會議室裡沉默了很久。
黎明均坐在椅子上,深灰色的眼睛盯著桌面,表情空白得像一張沒有寫過字的紙。他的嘴唇微微顫抖,但他沒有說話。
陳國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所以兇手到底是誰?」
「沒有兇手,」林默說,「只有一個意外。一個由恐懼、孤獨和錯誤的善意交織而成的意外。」
他轉頭看向白雨薇。她坐在角落裡,長髮垂在肩上,深褐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但她的右手無名指在微微顫動——那是她在心中演奏某個旋律時的習慣。
他認得那個旋律。那是蕭邦的《離別曲》。
三天後,林默在學校天台上找到了白雨薇。
夕陽正在下沉,將天空染成深紫色和橘紅色的漸層。她坐在圍牆邊,膝上沒有放書,手裡沒有拿手機,只是靜靜地看著遠方。長髮在晚風中輕輕飄動,風衣的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她一半的側臉。
林默在她旁邊坐下,保持著大約一個人的距離。
「方怡真和陳浩,」他開口,「陳國棟說他們會以過失致死罪移送。但檢察官可能會考慮他們的情況——自首、沒有前科、以及劉德明本身的跟蹤行為——給予緩起訴或減刑。」
白雨薇沒有回答。
「黎明均今天打電話給我,」林默繼續說,「他說他輸了。不是因為他的推理不正確——他的推理在技術上是對的,陳浩確實換了鏈條、清理了現場。但他漏掉了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他漏掉了動機背後的動機。他只看到了陳浩想保護方怡真,但他沒有看到方怡真也想保護陳浩。他習慣了一個人解決問題,所以他無法想像兩個人同時在為對方犧牲。」
白雨薇轉頭看著他。夕陽在她的瞳孔中映出兩團小小的火焰,深褐色的虹膜在金色的光線中變得透明,像是兩片被陽光照透的琥珀。
「你贏了,」她說,「你應該高興。」
「我沒有高興,」林默說,「我只是覺得——很重。」
白雨薇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嗎,」她說,「蕭邦的《離別曲》不是在離別的時候寫的。是在他預感到自己即將離別的時候寫的——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某些人。那種感覺不是悲傷,也不是恐懼——就是你說的『重』。」
她轉頭看向遠方,夕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邊框。
「你很重,林默。你把每一個人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身上。方怡真的恐懼、陳浩的犧牲、周雅婷的自責、黎明均的不甘——你都扛了。」
「妳不也是嗎?」
白雨薇沒有回答。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長髮在風中飄動,像一幅被定格在時間裡的畫。
天台的門被推開,白雅恩和張懷德走了進來。白雅恩手裡提著一袋飲料,張懷德肩上背著相機。
「你們躲在這裡也不說一聲,」白雅恩說,將飲料分給每個人,「我買了無糖綠茶給林默,黑咖啡給雨薇,奶茶給自己,礦泉水給懷德。」
張懷德接過礦泉水,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在圍牆邊坐下,開始調整他的相機鏡頭。
「黎明均那個傢伙,」白雅恩喝了一口奶茶,「他說他下次會帶更難的案件來挑戰你。你真的要繼續跟他比嗎?」
林默接過無糖綠茶,喝了一口。茶葉的苦澀在舌尖擴散,然後慢慢回甘。
「不是比賽,」他說,「是——」
他停頓了一下,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是共鳴,」白雨薇替他說完了那句話。
白雅恩看著他們兩個人,無奈地笑了。「你們現在連說話都同步了。」
張懷德舉起相機,按下快門。快門的聲音在安靜的天台上格外清脆。
「這張照片叫什麼?」白雅恩問。
張懷德看了看相機螢幕,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夕陽下的四個人。」
白雅恩湊過去看了一眼,笑了。「你把我拍得太矮了。」
「妳本來就不高。」
「張懷德你是不是想打架——」
白雅恩追著張懷德在天台上跑,兩個人的笑聲在夕陽中迴盪。林默和白雨薇坐在圍牆邊,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夕陽繼續下沉。天空從橘紅色變成深紫色,再變成深藍色。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星星落在了地面上。
林默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一看,是黎明均傳來的訊息:
「下次,我不會再輸了。」
他看著那則訊息,沒有回覆。他將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喝他的無糖綠茶。
白雨薇坐在他旁邊,長髮在晚風中輕輕飄動。她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看夕陽——她在看他。
林默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沒有轉頭。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感受著這一天最後的陽光、最後的溫暖、最後的沉默。
明天還會有新的案件。新的謎題。新的重量。
但此刻——此刻只需要坐在這裡,喝一杯無糖綠茶,等夕陽完全沉下去。
他轉頭看向白雨薇。
她正在看著夕陽。
嘴角有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那不是笑容。那是平靜。一種經歷過所有黑暗之後、依然選擇坐在這裡、看夕陽落下的平靜。
林默轉回頭,也看向夕陽。
他的嘴角也有一個極淡的弧度。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