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昱河的演奏失去了過去的靈魂與爆發力，變得平淡無奇。其經紀人終於承認趙先生於三個月前接受了涅槃公司的『記憶工程』服務，以處理一段困擾他多年的情感創傷。此一關聯性，引發社會對新興記憶技術倫理邊界的廣泛憂慮……」
在涅槃公司一樓挑高宏偉的接待大廳，沈明曦剛用過午飯，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短暫休息。牆內嵌的巨大螢幕上，正播放著這則引發熱議的新聞。
「這些名嘴，站著說話不腰疼，總是把藝術家的痛苦當成勳章。」
一個聲音從身旁傳來，原來是公司的另一位首席記憶工程師陳曜文正端著一杯黑咖啡，很自然地站到她旁邊，一起看著新聞。
「我們讓他從那段爛關係裡解脫出來，不再被過往的悲傷記憶纏身，這難道不是最大的仁慈？」他喝了一口咖啡，語氣帶著慣有的慵懶，「難道非要他痛苦到崩潰自殺，才叫有靈魂？大眾的浪漫想像，有時候真是既殘忍又廉價。」
「不如說是自私吧！」明曦嘆氣說，「就算那樣的悲傷記憶是他創作的泉源，可也是他心裡的一根刺，憑什麼以藝術之名，要求他必須永遠帶著那根刺活下去？」
「沒錯，」曜文欣賞地看著明曦，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今天晚上有空嗎？我知道有一間新開幕的法式料理，主廚曾經在巴黎米其林三星餐廳工作過，就當作是遠離這些爭議的心靈淨化時間。」
明曦聞言，臉上的表情由感慨瞬間轉為一種「又來了」的哭笑不得。她沒好氣地瞥了曜文一眼，這人總是這樣，能在最正經的討論中，毫無痕跡地切入私人邀約，而且理由還總是冠冕堂皇。
即使如此，她並不討厭。
「改天吧，我今天有家庭聚會。」明曦笑著說，縱使她也很想跟他出去吃飯，但今晚是父親的生日，她早在兩週前就答應要回家了。
「我爸今天生日，已經跟我媽計畫好要給他驚喜了。」她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真誠的歉意。
「了解，伯父生日最大。」曜文理解地點點頭，臉上不見失望，反而爽快地說：「幫我跟伯父說聲生日快樂，這頓飯先記著，等妳有空再兌現。」
「好啊。」明曦從善如流地回應，「我先上去了，下午還有案例要討論。」
她轉身走向電梯間，他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便也往樓上辦公室走去。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沈明曦駕駛著她的白色電動車，駛入了城市近郊一個以優質學區和寧靜環境著稱的社區。這裡的街道整潔寬敞，兩旁是成蔭的綠樹和一棟棟擁有獨立庭院的住宅。
她將車停在一棟現代日式風格住宅的車庫前，還未下車，屋內溫暖的燈光與隱約的飯菜香似乎已穿透牆壁，迎接她的歸來。
「我回來了！」明曦推開玄關的門，一邊彎腰換上舒適的室內拖鞋，一邊朝屋內喊道。
「曦曦回來啦！」繫著圍裙的沈母親切地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快去洗手，今天做了妳最愛的紅燒獅子頭，馬上就好。」
這時，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沈父也從書房走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未完工的木製蝴蝶模型──那是他最近愛上的業餘愛好。他臉上洋溢著溫和的笑容。「辛苦了，今天工作還順利嗎？」
「挺好的，爸。」明曦自然地走上前，挽住父親的手臂，語氣親暱。
晚餐桌上，氣氛溫馨而融洽。精美的四菜一湯色香味俱全，母親不停地給明曦夾菜，關心她最近是不是又瘦了。父親則興致勃勃地和她討論起最近一則關於神經科學的前沿研究，父女倆有來有往，交流毫無代溝。
晚餐在輕鬆愉快的交談中接近尾聲。明曦幫著母親將碗盤收拾到廚房，在流理台前，母女倆的肩膀自然地輕輕相碰。
「對了，你們公司那個曜文最近怎麼樣？」母親問。
「他最近也挺忙的。」
「不是問這個，」母親又接著說，「我是說妳跟他最近怎麼樣？」
「什麼我跟他怎麼樣啦！」明曦臉上泛起一陣紅暈。
「人家又高又帥氣質好，要好好把握。」
「不要亂講啦！」明曦接過母親手中的抹布「該準備爸的蛋糕了，妳先去客廳。」母親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笑地點了點頭。
看著母親走向客廳的背影，明曦迅速而安靜地行動起來。她從櫥櫃最深處拿出一個早已藏好的、包裝精緻的方形禮盒，又從冰箱裡取出她昨天熬夜親手裝飾的生日蛋糕，小心翼翼地插上數字蠟燭。
客廳裡，父親正戴著老花眼鏡，在研究他那個木蝴蝶的翅膀結構。母親則坐在他身旁的沙發上，隨手翻閱著雜誌，眼神卻不時飄向廚房方向，嘴角噙著一絲難掩的笑意。
「爸！」明曦端著點燃蠟燭的蛋糕，從廚房走出來，臉上帶著燦爛而神秘的笑容，一旁的母親也立刻打開客廳的音響系統，播放起溫馨的音樂。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明曦輕聲唱起生日歌。
「生日快樂！」母女倆異口同聲地喊道，聲音裡滿是藏不住的喜悅。
「你們……」父親一時語塞，眼睛微微睜大，隨即化為一片溫柔的漣漪。他這才想起今天確實是自己的生日，只是最近忙於一個新愛好，完全把這件事忘了。他放下手中的模型，臉上洋溢著欣慰與愛意，溫柔地摟住妻子的肩膀。
「快許願吹蠟燭！」明曦笑著催促，拿起手機準備記錄這珍貴的一刻。
他順從地閉上眼睛，燭光在他的臉上跳動。這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當他睜開眼吹熄蠟燭時，客廳裡響起了溫馨的掌聲。
「這是送給你的禮物，爸。」明曦將一個長形的禮盒遞到父親手中，盒子上繫著深藍色的緞帶。
「還有禮物？怎麼這麼好。」他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裡面是一套精緻的木工雕刻刀，每一把都閃著專業的金屬光澤。他驚訝地抬頭，眼中滿是驚喜：「這正是我最近想添置的……」
明曦看著父親驚喜的表情，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客廳那面充滿回憶的照片牆。
那裡有去年全家在北海道滑雪場的合影，她還記得當時父親笨拙地摔了個四腳朝天，她和母親笑得直不起腰。照片旁擺著她小學時做的陶土筆筒，造型歪歪扭扭，上面用稚氣筆跡寫著「給最棒的爸爸」。她記得父親收到時，開心得立刻把辦公桌上的名牌筆筒換掉，這個醜醜的筆筒就這樣一放十幾年。
書架最顯眼的位置，是他們在威尼斯旅行的照片。她還清楚記得那個午後，貢多拉在運河上輕輕搖晃，父親摟著她和母親，三人的笑容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這些點點滴滴的記憶，像最溫暖的毯子將她包裹。這一刻的幸福感是如此真實，真實到讓她眼眶微微發熱。
「謝謝你們。」父親低沉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他伸手，將她和母親一起擁入懷中。這個擁抱緊密而溫暖，充滿了無需言語的愛與理解。
明曦把臉埋在父親肩上，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書卷氣混雜著淡淡的木屑香味。這個懷抱，這個家，這些數不清的美好回憶，就是她生命中最堅實的依靠。
#1-03 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