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人類，你「允許」人工智慧以什麼身份進入生活中呢？用AI查旅遊行程、統計手上的數據資料，還是豢養AI寵物甚至更近一步讓AI取代逝去的家人？
AI真的可以取代「人心」嗎？僅僅幾年，以上這些話題就隨著AI聊天機器人闖人類社會，從茶餘飯後的閒話晉升為備受爭論的議題。而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石黑一雄更敏銳地在聊天機器人問世的前幾年，就預視了人類即將面臨的道德困境。《克拉拉與太陽》，正是一本以AI陪伴機器人克拉拉為故事主角，活在「人間」的故事。
獨一無二的克拉拉
即使在故事中那個極度工業化、貧富不均的科技世代，克拉拉這般的存在仍是罕見的。大家都喜歡看帥哥、美女，所以挑選AF (人工智慧機器人)這種奢華玩具時，自然也會以外表為優先考量。
相較於其他外表吸睛的AF，克拉拉雖然五官精緻但身材瘦小，在那個凡事可以被規格化的世代，實在不起眼。因此，當店經理在推銷克拉拉時，他總誇讚 克拉拉 的 「個性」，說她比起同款機器人 善於觀察、並且能將觀察的細節融入生活中。
而這份特質也讓克拉拉「活」在世界的每一天顯得格外珍貴。
她觀察著陽光照射櫥窗的角度、城市建築堆疊的形狀，還有路上的乞丐和小狗。黑石一雄筆下的克拉拉溫柔而感性。這讓故事的發展從一個冷酷的機器視角轉為一個稚嫩、純粹的靈魂對世界的觀察。
閱讀小說前半部時，我一直把克拉拉聯想成一隻剛被領養的小狗。不同的是，小狗在新家庭中學習規矩、學會看臉色，但小狗也在新家庭中獲得疼愛。但身為一個被買賣的機器人，克拉拉始終只能是一個情緒供應、療癒者，甚至永遠沒有渴望被疼愛、理解的情緒。
身為人類，有一個隱藏在背後的哲學問題。
當我們將陪伴外包給科技時，我們是真正渴望理解，還是只需要一個永遠不會反駁、永遠能滿足自己需求的存在？
在那個習慣將陪伴和情感寄託於機器的未來，我們有辦法學會、相信人與人之間的愛嗎？
「人心」的平庸
相較於克拉拉的獨一無二，人類在這部小説中顯得格外平庸。
故事中，在玻璃櫥窗選中了克拉拉的小女孩叫做喬西（Josie）。喬西出生於一個中產階級家庭，一出生她便接受了當下流行的基因優化改造。然而，這樣改造並非毫無風險。喬西因此變得虛弱不堪，不僅無法順利就學、交友，更幾度和死神交手、差點沒了小命。正當這個家庭持續面臨可能失去喬西的低氣壓和壓力時，喬西的媽媽正悄悄地著手一個計劃。
她和一個科學家正悄悄製作著喬西的複製外殼，並希望讓克拉拉在喬西死後代替、延續喬西的生命。
也許大人們淺意識中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克拉拉再怎麼聰明、善解人意終究只是個機器人。這樣的要求，應該不算過份吧。的確，克拉拉毫無懸念的承擔下了這個責任。但在故事中，喬西的爸爸和克拉拉之間有過那麼一段糾結的哲學辯論。
「你相信人心嗎？我不是指器官。我是指文學作品中提到的『人心』。你相信『人心』讓每個人都獨一無二嗎？如果『人心』真實存在，你不覺得如果要成為喬西，你不僅得學習她的言行舉止，還要學她更深層的模樣，你得學習她的心嗎？」
「是的，您說的沒錯。」
「這應該很難做到，對嗎？即使你再強大，這也超過你能力所及了吧。不管模仿的再像，終究只是個冒牌貨。你必須徹底學習她的心，否則無論如何你都無法成為喬西。」
「您所提到的『人心』的確會是學習喬西最難的部分。那就好像一個有許多小房間的房子。但即使如此，身為一個盡責的AF，只要給我足夠的時間，我相信我可以走完房子所有的房間，仔細的研究它們，直到這間房子就像我自己的家。」
這段對話不僅凸顯了人類在選擇人性或者機器之間的糾結，更追問了生命最根本的意義。如果克拉拉拉可以透過學習成為喬西，喬西的父母就必須接受自己的女兒只是一個平庸不過的存在。
諷刺的是，學習人類觀察的克拉拉在大人眼中是「獨特」的。而人類的孩子卻必須接受「基因改造」、必須接受過科技的挑選，才能獲得更多注目、成為社會眼中更好的人。
然而，機器真的有辦法學習人類的靈魂嗎？，當AI能模擬到以假亂真時，我們會因此獲得滿足？還是將感到無比恐懼？
太陽與神
正當所有人都對喬西的病情束手無策時，故事莫名其妙花了一大段篇幅說起克拉拉的「執念」。克拉拉想去一個穀倉，一個田野中廢棄的穀倉。她相信只要去了那個穀倉，喬西的病就能迎接康復。然而，正當讀者們以為穀倉裡藏了什麼神秘的科學基地時， 迎接我們的只有一大片無限的陽光。
每當黃昏，太陽靠近地平線時，穀倉會裝滿美麗的金黃色夕陽。這對吸收太陽能維生的克拉拉就像一座祭壇。在那個難以抵達的荒涼田野中，克拉拉只有短暫的時間能向夕陽誠心禱告。她祈求慈悲的太陽能像對自己一樣，在喬西身上施予恩惠、讓她恢復健康。
敬畏自然、擁有信仰本該是人類才會做的事，但在這部小說裡，發達的科技消弭了人類與神、與自然之間的連結，卻意外在人類創造的機器中殘留了下來。
像比於故事中自私自利、無法承擔痛苦與責任的大人，克拉拉就是那個照亮家庭的太陽。她是殘存的人性、是無私的療癒者。她是我們期待人類應該擁有、但卻不該在自己身上的所有美德。人類到底寄託了什麼給科技，又留下了什麼留給自己。我想用克拉拉的故事思考這個問題，再適合不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