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人味:一場集體幻夢
W.E. 3323年/起衡 122 年/10月A區 - 雲頂私人俱樂部 101 樓(舊貴族聚會 ) (零區事件後10年)
A 區,曾經的零區,如今只剩這棟老舊的超高層建築還勉強維持著往日的傲慢輪廓。
101 樓的雲頂私人俱樂部,擁有一條長達五十公尺,由整面強化複合玻璃構成的觀景廊道。這裡離天空很近,卻像一座密閉的孤島。
廊道頂端垂著一排切割繁複的水晶燈,光線在玻璃上反覆折射,把外頭的夜色壓成一層又一層模糊的重影。十年前,從這裡望出去,視野會被無數高達 160 樓以上的摩天樓遮擋。現在,那條天際線像被什麼東西粗暴削平,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荒涼。
水晶燈箱依然璀璨,只是為了讓它們亮起來,牆角多了幾條臨時拉出的黑色電線,歪歪斜斜地貼著浮雕廊柱往上爬,像幾條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蟲。
氣密系統仍在運作,但老舊的過濾網顯然已經撐不住。那股屬於夜市的辛香料與炸油味,順著換氣孔一點一點滲進來,在這條封閉的廊道裡徘徊不去,像是刻意來提醒什麼。
一位穿著高級訂製絲絨套裝的貴婦,手裡捏著細長的香檳杯,眉頭緊鎖地看著殘缺的天際線。
她曾是零區的原生居民。十年前事件爆發時,未滿二十五歲的她被緊急撤離到 B 區,錯失了「改造」的機會,卻也因此幸運保住一命。如今,她只能靠著厚重的粉底,死死壓住眼角那條屬於凡人的細紋。
「你看那些電線。」
她鑲著水鑽的手指,指向遠處幾根橫跨街道的黑色輸電纜線,充滿毫不掩飾的厭惡:
「整個城市靠『全域無線共振場』供電的時候,沒有電線桿、沒有實體線,天空乾淨得像一整塊無瑕的藍寶石。現在可好,那群沒有奈米貼片的賤民整天喊著輻射,把塔給拆了,換成這種低賤的實體線。風大一點就斷,維修還得全區停電!」
旁邊一位退休的高官嘆了口氣,搖晃著手裡的紅酒接過話:
「還別說這個。以前零區的馬路,鋪了奈米疏水塗層,連個小水坑都不會有。現在呢?全換成普通的柏油路,一下雨就積水,車子開過去濺得滿車身都是泥點。」
他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這哪裡是平權?這根本是降級。把我們強行拉低到跟那群雜魚一樣的水準,在泥裡打滾,這就叫公平了?」
這時,一位受邀的前外國大使端著酒杯走了過來。他穿著筆挺的燕尾服,是當年零區事件時撤離到B區的少數外籍人士之一。此刻俯瞰著這座失去神性光環、褪色成灰階的城市,眼神裡帶著幾分置身事外的玩味。
「我還記得二十年前,第一次踏進零區的情景。」他的聲音輕柔得像在講述一個睡前童話。
「那時候的零區,室外氣溫永遠精準維持在 24 度。行人踩著靜音自動步道,每個人的皮膚下都閃爍著奈米修復貼片的微光。找不到一片落葉,沒有一粒灰塵。」他停頓了一下,「我當時還跟我太太說,零區的大馬路,比我們國家博物館的地板還要乾淨。」
貴婦激動地指向下方燈火通明的街道。
那裡人聲鼎沸,從其他區湧入的年輕人騎著改裝機車,排氣管的轟鳴聲直衝雲霄;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落,霓虹燈牌雜亂無章地閃爍著。
「那就是天堂!我們以前就是住在天堂裡的神!」她咬牙切齒地說,「那些湧進來的雜魚把這裡搞得烏煙瘴氣。以前沒有特級通行證,他們連靠近十公里都不敢!」
退休高官冷哼一聲,重重地將酒杯砸在玻璃桌上。
「說到底,要是當年秋家硬一點,不搞什麼技術回歸國家,哪會變成今天這樣。現在可好了,說是那些技術都不可行,連提議重啟都會被用社維法封口。」
大使抿了一口酒,沒有接這個話題。
「我參加過幾次零區以前的宴會。」他像是在回憶什麼,聲音放得很低,「大家把食物放進嘴裡,只是為了品嚐味道,嚼兩下就吐在旁邊的銀盂裡,因為身體根本不需要那些粗糙的蛋白質。」
他說完,自己也沉默了一秒。
退休高官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指尖。那裡現在會長指甲,需要修剪。
「那種絕對的乾淨,」大使緩緩開口,眼神有點遠,「現在想起來,確實有點……不像活著的人該有的樣子。」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是在諷刺,也不是在試探。就只是忽然想到,覺得有點奇怪,說出來了。
「要不是你們還坐在這,我甚至會覺得,當年的零區,只不過是一場集體的幻夢。」
「我寧願要可怕的完美,也不要這種噁心的『人味』!」
貴婦尖銳地反駁,聲音幾乎變了調。
「你說這叫人味?這是汗水、油脂和細菌發酵的味道!」
她閉上眼,手指死死捏著高腳杯的細柄。
「要不是黑市還能訂到針劑,我根本不想待在這個國家。自從秋家折了之後,這裡就已經跟著完了——就連北聯幫會員制的社區都比這裡乾淨!」
水晶燈光在半空的香檳杯上折射出破碎的光斑。
舊貴族們只能繼續舉杯,無用地哀悼著那個再也回不去的「無味天堂」。
而在他們腳下400公尺處,那些「雜魚」正在用自己的汗水、油煙和噪音,重新定義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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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C區黑市後巷。
老張戴著厚重放大鏡,手裡捏著一塊從零區廢墟挖出的黑色金屬立方體。這玩意兒在黑市被炒到天價,據說是當年頂級終端的核心,裡面封存著長生不老的終極秘密。
周圍擠滿了戴著口罩的買家和湊熱鬧的民眾,所有人把呼吸都壓得死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工作台。
「張師傅,怎麼樣?」
老張滿頭大汗。他試過所有接口、探針,甚至通了高壓電。那塊沉甸甸的黑色金屬卻冷得像冰,毫無反應。
「媽的,這根本不是正常的電子產品……」他低咒了一聲,一把扯掉放大鏡,抄起旁邊破甲用的重型鐵鎚,「老子就不信邪,看看這鐵殼子裡面到底藏了什麼仙丹!」
砰!
金屬立方體應聲裂開。
沒有電路板,沒有晶片,甚至沒有任何可辨識的結構。
一股腥臭刺鼻的黑色毒泥,像黏稠的石油般從裂口狂湧而出。那是失去序頻支撐後,介穩態晶格崩潰的殘骸。黑色液體瞬間鋪開,腐蝕金屬工作台,發出細密刺耳的燒蝕聲,冒出陣陣刺鼻的黃煙。
圍觀的人群嚇得尖叫著往後退,有人甚至摔在地上。
「鬼!裡面流的是鬼血!」
「我就說那是外星怪物的心臟吧!快跑!」
人群轟然散去。
老張呆立在原地,手裡的錘子還沒放下。
黑色的毒泥順著工作台邊緣,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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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VitaRecall -VR針劑,生命回溯劑,黑市-回春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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