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坐在地上的兩個人
遠遠傳來警笛的聲音,像是整條街都醒了。但便利商店裡反而安靜得奇怪,像我們被罩在透明的玻璃罐裡,外面所有的吵鬧都隔著一層厚厚的空氣傳不進來。
她靠著牆坐著,抱著膝蓋,像是在用最小的姿勢保護自己。我蹲在她身旁,不近不遠,像是不敢靠太近,也不敢離太遠。
那一刻奇妙得像夢,我們兩個都壞掉了,卻意外在彼此旁邊,找到一個可以暫時讓身體停下的地方。
我低頭看著自己握著玩具槍的手,塑膠的手柄沾著一點汗,可那汗不是緊張,是疲倦。
我突然覺得,如果有誰從外面看進來,一定會覺得這場景荒謬——一個三十歲的男人拿著玩具槍,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竟然坐在地上失笑。
但對我來說,這可能是我近幾年來最像「真實」的時刻。
「你會後悔嗎?」她突然問。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誰,又像是在問一件不急著得到答案的事。
「後悔什麼?」我問。
「進來這裡。」她抬起眼睛,那眼神裡有某種太熟悉的東西,是壓抑得太久,以至於連難過都變得淡薄的神情。
我吸了一口氣,想了想,搖頭。「不後悔。」
她微微眨了一下眼,好像有點驚訝。「為什麼?」
我低下頭,看著那把玩具槍。我終於把自己真正的想法說了出來:「因為這是我第一次覺得……好像有人真的看見我壞掉的樣子。」
她愣住了。
不是被嚇到的那種愣,而是原來這世界上有另一個人也在找著同樣的語句。
好一會兒,她才慢慢點頭,像是理解了。
「我懂。」她的聲音像一根軟線,輕輕地繞在我的心上。
「我也有那種時候。」她說。「覺得自己好像一直都被當成『沒問題的人』。」她深吸一口氣,「可是我有問題啊。」
那句話讓我胸口抽了一下,我一直都知道,很多看起來很穩定、很乖、很懂事的人,其實都是用盡了全力在忍。但我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聽到有人承認:「我不是沒事,我只是沒被放在眼裡。」那種痛,我懂,懂得太清楚。
外頭有警察在拿擴音器叫喊。
「裡面的人聽著!這裡已被OO分局包圍,我們知道你沒有惡意!」
「先把東西放下!有什麼困難出來好好說,不要衝動!」
「我們不會傷害你,裡面的人質也請保持冷靜!」」
那些語句沒有惡意,可是每一聲,都像隔著某種很遠的距離。
他們不是真的在跟我說話,他們在對一個情況喊,在對一個事件喊,不是對我這個人喊。
但她不是,她一直在看我,不帶懼怕、不帶判斷。
「你知道嗎?」她突然說。「我覺得你不是壞掉,你只是太累了。」
我抬頭看著她,她的臉很年輕,但眼睛像承受過很多年才會有的重量。
我第一次覺得一句話能讓人深吸一口氣,深到快吸到胸腔最底的地方。
「那妳呢?」我問。「妳為什麼會走進來?」
她低頭,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鞋帶。
「我以前一直很乖。」
「很乖到我哭了他們會說我想太多。」
「很乖到做好什麼都沒人說一句。」
「我一直想……如果我消失了,會不會有人注意到?」
她說得很平靜,可是每一個字都像落在地上的石子,一顆一顆砸在我胸口。
「會有人注意到。」我脫口而出。
她抬頭看我,眼神有點茫然,像是這句話對她來說太陌生。
「我注意到了。」我說。
這不是英雄台詞,不是拯救誰的話,那只是事實。
她愣了很久,很久,久到外面的警察又喊了三次。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下。
那不是失笑。那是一個很小很小、幾乎聽不見的「被承認」的笑。
「你要放下嗎?」她問。
她的語氣沒有催促,沒有責怪,似乎是在跟我說:「你可以停下來了」。
我看著手裡的玩具槍,它輕得不像武器,也不像威脅。它只是某種象徵,象徵我那段想被看見的夜晚、象徵那種快消失前的無聲呼救。
我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抬起來,將那把玩具槍擱在地磚上。
塑膠敲擊地面的聲音很輕、很脆,那甚至不像一個武器掉落的聲音。可是那一聲輕響,卻像是有誰溫柔地替我把死死卡在心裡的某個齒輪,徹底鬆開了。
她點了一下頭,沒有鼓掌,沒有讚美,只是一個乾乾淨淨的反應——「我知道你做得到。」
接著,她看著我的眼睛,用只有我們兩個聽得見的氣音說:「今天……我沒有那麼想死了。」
那句話像一道極微弱的光,卻真實得足以撐住我整個人。
下一秒,外面的玻璃門被猛力撞開。警察衝進來的聲音很大、很亂、很急。有人大喊:「趴下!手抱頭!」
我被粗暴地拽了起來,手銬扣上的聲音很冰,世界再次劇烈地晃開。但在他們把我壓著往外推時,我還是轉頭看了一眼她。
她沒有哭,也沒有害怕,只是靜靜坐在混亂的中心,看著我被帶走。
那眼神裡沒有愛、沒有依賴、沒有承諾,只有一種很像「謝謝」的寧靜,像是她在說:「我們都還活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