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留置與安靜
被帶出便利商店的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像被調成了快轉。
有人抓著我的手臂,有人按著我的肩,有人在我耳邊喊著我聽不懂的指令。但我唯一能聽見的聲音,是我自己的呼吸。那呼吸不像是活著的證明,更像是機器在徹底斷電前,努力維持運作的微弱聲響。
我被壓在警車旁的時候,忍不住抬頭去找她。不是想確認她的安危,更像在確認剛剛那個坐在地上跟我說真話的女孩是真的。
她站在便利商店門口,身上披著救援毯,像被世界輕輕放回來的人。風把她的頭髮吹亂,她伸手把它撥到耳後,那個動作很小,卻讓我覺得她比剛剛坐在地上的樣子更像活人。
我們隔著一排警察、閃爍的光、還有一團混亂的聲音。但在我被塞進警車之前,她看著我,輕輕點了一下頭。
沒有笑,沒有哭,也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麼一點點像是在說:「我還在。」
我不知道為什麼,胸口忽然被推了一下。那一下不是痛,而是從絕望邊緣被往回拉了一步的感覺。
警車的門「砰」一聲關上,世界被隔絕在外面,只剩反光、燈、和我自己的靜默。
手銬冰得像冬天的金屬,冰到我懷疑自己的手是不是還在。我靠著椅背,聽見靠窗的玻璃上傳來我的呼吸霧氣,那霧氣一層一層消散,像是我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力氣及念頭都在快速褪色。
我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個空殼,被放進一個太亮、太狹窄的小盒子裡。我想閉上眼睛,但只要眼皮一垂,她的那句話就會在腦子裡響起:「今天沒有那麼想死了。」那句話像被刻進腦海。每一次重播,都讓我的呼吸稍微穩一點。
留置室的燈光是黃色的,不是便利商店那種白得刺眼的光,卻也不溫暖。是介於冰冷與平淡之間的亮度,讓人既不舒服,也沒有力氣抱怨。
我坐在硬椅子上做筆錄,桌子上放著一支筆、一杯水。警員看著電腦螢幕問我問題,鍵盤的敲擊聲在深夜裡顯得特別響。他的語氣平穩、公式化,而我回答得像在讀別人的故事。
「你為什麼拿玩具槍?」
我沉默了三秒,才說:「我不知道。只是……我不知道怎麼讓別人看到我狀況不太好。」
那句話說出口時,我以為他會皺眉或嘆氣。但警察只是抬頭看了我一眼,敲擊鍵盤的手指停了停,像是在確認我不是在開玩笑。
「你想傷害她嗎?」
我搖頭。那搖頭很慢,像是經過一個很深的念頭,才終於找到方向。「我沒有想傷害任何人。」我說,「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警察劈啪打下幾行字,沒再問。
凌晨的留置室很安靜,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味,安靜到我能聽見牆上的時鐘每一次秒針跳動的聲音。我躺在裡面的床上時,天花板像一片被塗白的空白紙,沒有任何記憶、沒有任何畫面。可我的腦子裡只有一件事——她有沒有好好休息?她會不會被責備?她是不是害怕?她會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
我從來沒有這麼擔心一個陌生人,也從來沒有這麼希望一個人能順利活到明天。不是因為情感,而是因為她在我最黑暗的那一刻,坐在我旁邊。那一晚她陪我,現在輪到我希望她沒事。
早上,一位負責協助被害人的社工來了。在警方的允許下,她隔著桌子,把一張折起的紙條推到我面前。她說,那是女孩堅持要轉交給我的。
上面沒有姓名,只有簡單幾行字。筆跡很輕、字跡整齊,像一個從小被要求「要乖、要漂亮」的人寫下的:
我還好,昨晚有點怕,可是我沒有後悔陪你坐著。
我回家後想了很久——你不是壞人,你只是累了,我也是。
不知道你會不會好一點,但我希望你至少沒有那麼想死。
——我
那一行「——我」像一種既親近、又保持距離的溫柔。
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不是因為她寫了什麼,而是因為有誰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用一張小紙條承認她和我一樣壞掉、卻也和我一樣在努力活著。
那一刻,我第一次覺得:不是只有我。
我們兩個都在深夜的邊緣,撐著、喘著、痛著,卻沒有掉下去。
她沒有掉,我也沒有,那就已經足夠。
我把紙條折好,小心地放進口袋,像放著一個脆弱的理由。
第一次,我在留置室的硬床上,竟然睡著了。
睡得並不好,也不是因為安心。
只是因為我知道有人在另一個地方也努力著不要消失。
那種微弱的連結,輕得像風,卻真的撐住了我整個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