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還記得當天結黨營私,助選團在稔灣堆填區棄屍了後,龔亮熒先支開鍾渡淵,讓他照顧好最不受控的謝倚菁,確保那個傻小孩吃飽穿暖,再提出與阮培盎同車返程。
八字眉的裴佳瑜,急忙上前,奉勸三思,不久前才戴着面膜想置人於死,轉眼又如忠臣獻言般,緊張得搓着掌心,看來還有點社交焦慮。剃光頭的薜英君,兩臂交叉於胸前,仍在審視這個姓龔的有多少斤両;老是在公園拉單槓的石威,樂得吹了個口哨,顯然是佩服龔女士的膽識,居然不需要獵牙人的護駕,想跟嗜腦狂獨處。
阮培盎聽見有人吹口哨,立即回頭瞪視,到底是哪個混帳在自作聰明?剛好盯向了長着辱華臉的周克儉,以及曾為程式員的歐陽皓賢,前者蔫頭耷腦,後者頷首示好,兩棵只會背後陰人的牆頭草。
歪鼻子的敖意軒、蘿莉塔的顧可宜、大長臉的曹家安,天然捲的張立鳴,四人交頭接耳地說笑,找到可以聊得來的小團體。彷彿回到了高中時代,甚至更好,起碼不用被罵怪胎和遭受欺凌,不用隱藏真實的自我,或避談與死屍相關的話題。
當不了老大的阮培盎,哪有閒情跟大家拉幫結派?該是時候收拾殘局,趁早割蓆,順便拿下這個優質的頭顱。唉呀,現在的人都是智械成癮的功能性文盲,快要忘記發育健全的大腦是何等滋潤。
於是他故作恭謹,攤手迎請龔女士,坐進那台偷來的特斯拉內。掏出從車主身上割下來的拇指,用指紋識別發動引擎。請謹記,屍塊需要接駁鋰電池,否則機器偵測不到電荷量變化,便無法正常解鎖。死者通常不會為車輛遭竊而報失,尤其是那種靠智能助理工作,卻過不好自己生活的單身族,無人念掛,無人追查。至於行車數據,只要在車載系統中安裝提示注入病毒,讓它刪除所有記錄即可,雖成交通隱患,但因車禍送命遠比鋃鐺入獄要強。
開着莫可究詰的幽靈車,阮培盎轉進了別的彎位,拐進了別的岔路。
「我知道這是台贓車,也知道你有何盤算。」龔亮熒坐在後排,淡然道。
「我知道你知道,像你這樣的人,就是忍不住想要試試看。」阮培盎態度輕佻,難得遠離了霰槍的射程,暗自竊喜,握住方向盤的指尖輕敲着,像是在數拍子:「說吧,慧眼識英雄地跟我說『有些事情只有你辦得到』,跟我說『儘管是必輸的仗,我也需要你的聰明才智,來處理我的破事』。」他早已看透對方意圖,明擺着的誘餌又騙得了誰,被逗得笑出聲來:「哈!助長我的優越感,讓我心甘情願為你賣命?太老套了。」
反正套路被摸清,龔亮熒乾脆不裝,語氣毫無起伏如同複讀機,苟且敷衍。
「有些事只有你能做到,我需要你的聰明才智,來處理我的破事。」
「別只會照字讀字,你是候選人來着,要把話說得漂亮。」阮培盎有風駛盡𢃇,還要奚落兩句。
龔亮熒正托腮望着窗外,靜謐片刻,深悉對方給予自己申辯機會,無非想在動手前獲取某種反應或宣示主權,順他意是供其玩賞,逆他意也很對胃口。這其實跟嬰孩玩食物沒兩樣,就想把你搓圓捏扁,過度解讀和解釋都有害無益,你該做的不是維持自身形象,而是換掉他手裏的東西。
「你有遇過那種人嗎?比起食物品質,更在意的是噱頭和價格。」龔亮熒將話題拉到別人身上,「搞個分子料理,說是解構主義,擺花草,放煙霧,就厚着臉皮把價錢翻倍。願意買帳的人,要麼為了彰顯社會地位,要麼錯把智商稅當成儀式感。」她隨口打個譬喻,又隨口做個對比:「在我看來,真正講究儀式感的都是親自動手,掌控每個細節,連環殺手便是這樣,只有在無關緊要或出於務實考量,才會假手於人。你不會為別人的擺盤,而覺得有多高檔;你不會受別人的擺布,還說是顧全大局。」
乍聽下來,龔亮熒只是曲意逢迎,把話說得漂亮,繞了個圈子來讚美嗜腦狂。
阮培盎亦相當滿意,開始得意忘形地談論自己:「那你更該明白,為甚麼我不吃你畫的餅。老實講,我不反感那種付智商稅的人,大家層次不同罷了。別覺得丟臉,連獵牙人都把你的擺布當成大局觀了,還是有點本事的。算你倒楣,我可是全新等級的怪物,你們會在矽基生命的崛起中衰亡,我會繼續茁壯,這是事實。」
「事實是,就算哪天你吃掉一個博士生的腦袋,帶給公眾的衝擊,都比不上在雹雨夜裏生擒一個白痴主播。」龔亮熒出言不遜,扭頭望向後視鏡,直盯着阮培盎的倒影。
單是拿來做比較,便戳痛了他過度膨脹的自尊,皮笑肉不笑地放狠話。
「這還說不準呢,殺害候選人和殺害女記者,哪個聽起來更厲害?」
「冒着被當成獵牙人崇拜者的風險?」龔亮熒從鼻腔輕哼出聲,搖頭嗤笑:「你不是替偶像護航的小跟班,別自眨身價,我們已經有謝倚菁了。」
縱使說得阮培盎無言以對,但龔亮熒有在掌控局面嗎?那倒不見得,獵牙人就曾想向石油氣罐開槍,哪知嗜腦狂會否剷上石壆,僅為傳達某種信息。仍藏着血垢的指甲縫,再沒有愜意地數拍子,雙手攥緊方向盤,擰着眉偏過頭去,尖耳朝天,過度伸展的頸部喀啦喀啦的響,寄生體內的殺意正要掙脫皮肉。
始終在賭命的龔亮熒,悄然扣上安全帶,強裝鎮定地說道。
「你在乎別人的想法,這讓你的人生有了悲劇色彩。我不認為你樂於見到我們走向必然的衰亡,很可惜平庸大眾的悟性太低,只配用作你的食材,不配看到你的表演,你太寂寞才寧願跟世界賭氣。」講到這裏,她刻意壓低喉結,使嗓音變得渾厚洪亮,富有威嚴:「然而,你會繼續表演。直至你的事蹟佔據每個頭版,你的生平被寫進教科書,令嗜腦狂能在青史留名。」
原是殺意難耐的緊繃與僵硬,被重新詮釋為另種情緒,阮培盎長呼了口氣,顫出堪比顱內高潮的悸動。掛着兩圈灰霾的賊眼,睨視前方,顧好路面,借以喚回些許平靜,再怎麼振奮都得考慮周全。
龔亮熒見狀由攻轉守,改用溫和的口吻:「我的意思是,我足夠平庸,懂得引發大眾的回響,幫你找到合適的舞台。」
「即使表面上我隸屬於你,我隨時反撲成為你的絆腳石,你卻只能是我的墊腳石。」
「從這個角度來看,你比我更有實權。」龔亮熒點頭稱是。
阮培盎思索半晌,未見得有何不可:「我在聽,你有甚麼提議?」
「我需要你接近樊旂頎,她的身價,勉強配得上你吧。」
聽上去還算有點意思,阮培盎急速煞停,在單線雙程路中三手掉頭,開往正確的回家方向。車子因遍地礫石與凹陷而顛簸,他聽見輕微的吸溜聲,便以餘光瞄向後視鏡,方知龔亮熒尚在為老頭逝世而傷悲,乍看下表情淡漠,但每隔幾分鐘就舉袖擦淚,卻只有零星幾滴。男人在心裏暗忖,哈,鱷魚淚。
豈知數天後,輪到樊旂頎坐在後排,由特斯拉到豐田,由極簡主義的平整化座艙,到客貨兩用的寬敞六人座,他百思難解,為何這些女人偏要在車上哭鬧?才剛往窗外吐舌頭扮鬼臉,向着特首老母豎中指的樊千金,陡然間紅着鼻子抽噎,搭配那件旗袍裝壽衣,搞得跟鬧鬼似的,就差沒有用冥鈔支付車資。
「旂頎,終於見到你本人了。」
自顧自哽咽的樊旂頎,回話倒是很嗆辣:「專心開車很難嗎?別跟我裝熟。」
「生於有毒家庭真不容易,既然不愛子女,那為甚麼還要傳宗接代?」
「你說話小心點,他們再壞也輪不到外人評頭品足,我連手機也有監聽裝置,想追蹤車牌並不難。」
「哈,這才不是我的車。」通常想要接近目標,起碼不要嚇到對方,奈何阮培盎就是忍不住顯擺。誰說得準,你大概率能在關係中佔主導地位,簡單透過令人畏懼自己:「你當真認為,我不會隱藏自己行蹤?」
倘若這是失竊車輛,那麼優步司機去了哪裏,駕駛座上的又是誰,綁匪嗎?樊旂頎不禁嚥了口唾沫,難止喉頭乾渴,下意識地攥住裙襬,挨後貼靠椅背,腦海閃過比擄人勒贖更加可怕的推想,難道她的撿屍派對,招惹到連環殺手來認領?
厭世和尋死是兩碼子事,瞥見千金面色倉惶,阮培盎也斂去笑意,聲稱自己只是個偷車賊,還閒常地分享行情。談到難以為智駕車找到買家銷贓,但裏面的晶片算力,放到電腦商場出售卻很值錢,藉以釋除疑慮,順道表明來意。
「我很欣賞你的作風,才會無視警方攔截過來接單,冒那麼大的險。你的反叛,鼓舞了我們這種小人物。」
樊旂頎止住眼淚,降下車窗,把手裏的衛生紙丟扔出窗外,借意探摸開門拉環,看看是否上鎖,能否在危急時跳車逃亡,佯裝強勢斥罵:「我跟父母過不去,與你這些黑暴餘孽全無關聯,別意淫了。」
載客無數的阮培盎,割開的頭皮比你剖過的魚還要多,怎會猜不到千金打甚麼主意?他輕觸中控台屏幕,打開乘客座的門鎖,暗示對方隨時可以離開。真不曉得為何會被當成黑暴餘孽,他鮮少有明確立場,假如非要選擇,都只會站在高勝率、高賠率的那邊。
他無奈得聳了聳肩,回道:「我的確有很多問題,例如政治冷感。」
有意圖勒贖或行凶的話,何須給別人留活路?外面是熙來攘往的鬧市,從車尾後窗能看見兩台警車隨行,雖然可能跟丟,但也足夠讓樊旂頎放下戒備,暫且聽信對方只是個偷車賊。反正她不是沒遇過想擠進權貴圈,來攀交情的人,職業性質有點特殊而已,自問應付得來,待在車廂,總比跑去認錯投靠老媽要強。
「至於你的問題,是對家庭有太多遐想。」當你不在乎別人感受,就特別擅長尬聊,阮培盎正是如此。眼看千金顧着低頭玩手機,擺明想安靜獨處,他偏要將焦點拉回到自己身上,聒噪地發表偉論。
「自從進入新石器時代,獵物有餘有剩,人類便發展出鹽漬技術來儲糧。那可是生存必需品,誰能控制鹽礦,誰就控制人口,成為當其時的統治者,而食鹽正是通貨和納稅的雛形。為了打擊逃稅,人們得有個方便統計的編號,姓氏才不再是貴族特權,『老百姓』是這樣來的。所謂的家族,要麼用來區分大宗小宗的主僕關係,要麼用來查明每家每戶的財富關係;所謂的親情,就是人類在爭奪權力的路上,把糧食短缺武器化,營養不良的併發症,這是為甚麼人們說『養兒防老,積穀防飢』。」
聽着他的奇特見解,樊旂頎在無意中放下手機,不以為意道:「有趣。」
「維繫家庭的關鍵,從來不是愛,而是吃與被吃的計算。」阮培盎下定結論。
真是口無遮攔的底層人,盡說些大實話。
驀地想起多年前的應酬場合,陪同母親出席過的籌款宴會,高官齊集,每個人都笑臉可掬,某局長兒子前來示好。看見人家有點顏值,自己竟傻到跟他處對象,毫無保留地聊心事。談到父母不睦,少女討拍而已,卻害得父親被看作行為失範,辭去官職,成了老媽官場自保的犧牲品,其後那個男生,就再沒有接聽她的電話。
談了場狗屁般的初戀,非但得不着半點安慰,更被家裏的老虔婆反過來責怪,都是你的愚蠢所造成,幸好我有能力做出艱難的抉擇,她說得理直氣壯。樊旂頎唯有哭着去找老爸賠罪,怎知他一副可有可無、愛理不理的樣子,在暗諷妻子同時教育女兒——
「『無事累鬥累,有事鬼打鬼,吃得黑中黑,方為人上人』,樊博士說的。」這下在樊旂頎口中說出,既是有感而發,也是挫其銳氣,勸告賊人少在那邊咬文嚼字,其實只是冗詞贅言:「你需要練好口才,簡短幾句能講完的話,用不着長篇大論。」
「哈,你爸爸很有智慧。」阮培盎假笑着撓了撓腮,隱忍不發。
「要怪就怪他是我的精子捐贈者,不然我可能很崇拜他。」樊旂頎晦氣道。
「應該要放棄繁殖,自己過得爽就好。若是人類仍站在食物鏈頂點,對基因的自戀還算合理,但現在有AI了,數位革命的結論是死物代替活人,為甚麼砲友不能是死屍?即使我沒有興趣姦屍也沒有膽量殺人,卻不認為他們有錯,錯就錯在領先時代。」
「我看你是很討厭人類,巴不得馬上世界末日。」樊旂頎又翻了個白眼,才剛說過不要再囉嗦,他硬是不肯閉嘴。無妨,千金早已怠倦了被人寵着慣着,姑勿論是真心智障,還是假意誘騙:「偷車賊先生,你再不改掉你的說話方式,只會更快露餡,讓人覺得你是犯罪份子。」
「我們並沒有多大區別,你凌駕法律,我逍遙法外。」
「區別可大了!他們對我敬而遠之,離遠看到都得主動繞道走,你是藏頭露尾,躲避警方追捕,才能勉強保住自由。」
「這說明你處於被動,」阮培盎反轉語境,換上幾乎像是同情的口吻,蹙眉、搖頭、長嘆:「總是被動的人,配擁有自由嗎?」
雖知這些賊人賊語,只是男人硬撐面子,但確實再三戳到千金的痛處。她惱羞的瞪向前座,忽見阮培盎煞住車輛,往窗外看,原來已經載回到禮賓府,完全偏離了訂單所選的地點,僅為傳達一個信息。
「你肯開口說,我就開車帶你走。」
樊旂旂聞言錯愕,反詰道:「他們會上車追截,你以為在拍狂野時速?」
「好玩。」阮培盎既是答非所問,又像胸有成竹。
隨行警車停靠路邊,走出兩名警員,步至商旅車的門邊,撥手示意。阮培盎配合着降下車窗,搔頭裝傻,謊稱接客後才知道是樊千金,情急下只想到送回官邸。他轉臉看向乘客座,故意省略掉主語和賓語,語義雙關地問:「要走了嗎?」
那時樊旂頎待在車廂內,終究無法說出「帶我走」三個字,猛的推門而出,憤而用肩撞開警員,打道回府,討厭自己竟被這個說教男給說中。
奉命行事還要當出氣筒的警員,這個咂嘴作聲,那個隨地吐痰,面對權貴只得啞巴吃黃蓮。繼而瞥向優步司機,但凡有點臭臉都能拖出去打,怎奈阮培盎阿諛奉承的笑容,看得兩人都不好意思了,便擺出上司賞識下屬的架子,肯定他警民合作的表現,逐拍了拍車篷,讓其駕車離開。
翌夜,可圈可點直播中斷了後,龔亮熒正要跟門徒匯合,籌備競選,約見在寵物標本工作室。兔子骨骼、犬隻皮草地毯、大龜、小鸚鵡、壁虎浸漬、終可歇息的倉鼠輪,整齊置於古董展示櫃中,任人觀瞻。室內盡是乙醇、甲醛、單寧酸的化學氣息,搭了盞忽明忽暗的壁掛銅燈。
門徒徜徉其間,無意觀賞的人,大概只有持槍守門的鍾渡淵,及還沒到的阮培盎。
向來與寵物無緣的龔亮熒,貓狗遇見她多是避之則吉,甚少會這樣靜止不動,不僅還原了生前神態,揣在懷裏撫摸時,蓬鬆的毛髮觸感,讓人不得不讚美標本師的才華。
然而周克儉心不在焉,面露憂色:「其實你讓阮先生接旂樊千金,真的好嗎?」
「單憑我在娛樂版看過的,旂頎與培盎的個性很像,他是最適合的人選。」
聽到他們的交談,剛好裴佳瑜亦有相同疑慮,便把小倉鼠放回原位,轉過頭來搭話:「我猜阿儉的意思是,為何冒險接近特首女兒,貼身保鑣,到處監控,難道不會曝露了我們的小團體?」
「你們不太熟悉議會運作,對吧?」龔亮熒攤了攤手,反正不懂也是無可厚非。
謝倚菁雀躍舉手,急得抖腿,像是想博取老師認可的小學生,爭搶答題。
「他們會舉手!他們會說大堆大堆話,跟住舉手!」
連罹患智力障礙的都看得明白,居然還有人呼籲投票,龔亮熒會心微笑,摸摸這個傻小孩的頭:「答對了,你比很多議員更聰明。」
自從母親逝世,廿年來得不到誇獎的謝倚菁,當場害羞摀臉,樂得兩腳踢空。
龔亮熒單手拄着坐上桌緣,掏出酒壺小酌,有別於哄孩時的親暱,她語氣平緩,為門徒釋疑:「無論是制定、修改、廢除法律的提案,皆可分為『政府法案』和『議員法案』兩種。前者由三位司長或各局局長提出,他們有不受限的提案權,而且只需議員全體半數通過;後者由議員個別或聯名提出,例如即將當選的我,但除了不能牽涉公共開支和政府運作,還得分組點票,即是功能組別與地區直選的議員,兩邊都過半數才行。」
不等別人說完,急性子的張立鳴截道:「你不是說強制移植是幌子嗎?讓阿爺身體健康的事情,功能界別的怎麼會反對?這時局還能入閘的地區直選,他們敢有異議?就算要維護人設不參與表決,只要出席率不低於法定人數,你是不用擔心票數。」
「再發起槍擊事件施壓,該不會是假的吧?」曹家安交叉雙臂,插話和應。
「你們聽漏重點了。」背手而行的歐陽皓賢,欠身打量層架上的玻璃浸製瓶,如是鬍鬚拉碴,眼大鼻高,因凸透鏡效應而產生扭曲,變得跟尤達大師似的,悠然道:「強摘器官的數量太大,現時用於跨境移植的運輸通道太少,無法直送,只能集運,自然也會涉及進出口條例。我舉個例子,因為是全新修訂,所以實行起來很容易出錯,要是有個忌諱死人的海關,基於尊重或畏懼,檢查得不夠周密,他沒有發現屍體已被挖空,還藏着兩百盎司的海洛英。」
秉着看破不說破的修養,尤達的指點亦到此為止,奈何薛英君是個實幹家:「既然能販運毒品,那應該搞槍,我們需要戰略物資。」
「槍沒有看頭,把格局放大,應該進口濃縮鈾!」石威用尾指剔牙縫,逞威道。
「算罷,你們哪個會彈頭研發?」敖意軒扶着前額,受不住這個瞎吹牛皮的阿伯。
獵牙人聞言緩步走近,兩指捏着土製子彈,遞到對方眼前,罔顧子彈頭和核彈頭在技術含量上的差距,似乎只要肯學,便可窩在家裏手搓核武。用膝蓋想都知道不可能,敖意軒卻不敢指正,免得先天的歪鼻子被揍成後天的歪鼻子,彆扭地別過臉。
「爽!我們要玩核子彈!」顧可宜舉起大如臉盆的巴西龜,暢笑着四處奔跑。
無謂弄得那麼浮誇,又不是核戰爭,恐怖主義罷了,龔亮熒拂去黏在襟前的貓毛,斂首低眉,輕言細語,閒適地將他們拉回現實。
「先別想得太遠,不只是進出口,連想管有死人也要修改公眾衞生條例,撤銷在家居存放屍體的限制。我打算提出的兩個議員法案,極有可能變為政府法案,徹底超出我的權限。退萬步言,就算我從律政司那裏取得證明書,立法會主席裁定它不影響公共開支或政府運作,僅涉及政府政策,我仍然需要取得行政長官的書面同意。現在你們知道,為甚麼我要收攬樊千金了吧?」
龔式厚黑從沒讓門徒失望過。耍髒,走險,得有贏面,才配談體面。
蒙在鼓裏的樊旂頎,因龔亮熒在播客評述而遭到網民砲轟,社會各界口誅筆伐,這倒還好,更難堪是老媽只管忙於政事,拒絕溝通,懶得責罵,懲罰女兒禁足在家反省作罷。別想要搬出去跟老爸住,當不成官,躲回象牙塔裏的窩囊廢,侈談學術自由,天曉得身邊有多少國安隱患。
樊陳玉嬋吩咐家傭向千金轉達,我是為你好,全都是為了你好。
當你的居所名為禮賓府,那麼同住屋簷下的,算是家人,抑或作客?鍍銀托盤被擱在門邊,任由茶飯放涼,樊旂頎把自己關進房間,如同絕食抗議,就是無法逼使老媽退讓,更遑論坐下來平等對話。或許真如賊人所言,是吃與被吃的計算。
她拉開摺放內衣的壁櫥抽屜,揭起假底夾板,摸出藏着的第二部手機,裏面安嵌着借朋友名義登記的電話咭,唯求免於監控。那夜的偷車賊也是早有預判,繞過了優步雲端轉接的匿名功能,顯示原車主的真實號碼,讓別人隨時找到他。樊旂頎能看出蹺蹊,卻談不上在意,臥於高支數的天絲絨榻,哭腫的眼梢在兩個屏幕之間來回,左手查看記錄,右手撥打號碼。
反觀該與龔亮熒匯合的阮培盎,非但遲到,還前往附近的藝廊看拉坯陶器,證明自己在規則之上,時間比你們加起來更寶貴。直至口袋傳來嗡鳴聲,接通來電,聽見的並非門徒催問,而是千金鼻音濃重的呢喃。
「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