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房間很安靜,只有手機另一端傳來的呼吸聲與低語。在這樣萬籟俱寂的時刻,那些白日裡必須穿戴整齊的「正常面具」,才敢在語音電話的言談間一片片剝落。剛才在電話裡談起關於情緒的病態,我突然意識到,我們正處在一個極度崇尚「哈哈大笑」的時代。
社會往往認為,只有嘻笑、正向、充滿活力的人才是「正常人」。我們被訓練成一種精緻的盆栽,一旦生出了憂鬱或憤怒的枝節,就會被視為受損的、不正常的。但這種變相只接受正面情緒、而全面否定負面情緒的狀況,難道不才是真正的病態嗎?我曾在那樣不對等的權力陰影下生活過一段時間。
那是一個外界看來極其「正常」且「專業」的環境,但在那個封閉的結構裡,我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作「背後的刺刀」。對方握有絕對的話語權,而我只是負責維持運轉的小螺絲。當傷害發生時,因為身份的落差,我連一點點還手或呼救的能力都沒有,只能概括承受那種撕裂感。
加害者揮刀時是極其殘忍且安靜的。對他們而言,我流淌再多鮮血、傷口有多大,他們並不在乎,他們只知道這樣可以快速地「解決」掉眼前人生的礙事者。這種為了自己的快樂而抹去他人悲哀的冷血,在那個專業的糖衣下,竟然被默許了。
而更讓我心寒的是,當我展現出受傷後的憂鬱與憤怒時,周遭的人卻在檢討我:
「為什麼妳不能保持妳之前正常的樣子?」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們要的不是我「好起來」,而是要我「看起來沒事」。他們指責傷口不該流血,卻對那把握在權力者手中、還在滴血的刀視而不見。
但我現在想反問:如果沒有這些負面情緒,我們人類該怎麼從歷史的洪流下生存下來?憤怒是為了守護尊嚴的底線,憂鬱是為了在重創後讓靈魂強制停機修復。每個情緒都一樣重要,如果沒有恐懼與痛覺,我們的祖先早已在危機中滅絕。這些被標籤為「不正常」的反應,其實是生命在試圖自救的最後一聲吶喊。
這世上真的有所謂絕對的「正常人」嗎?我想恐怕沒有。
人性比較像是一個寬廣的光譜,我們每個人都在上面位移。哪怕在那段黑暗的日子裡,我顯得有點偏激、有點瘋狂,那也是一種正常——那是對不正常環境最誠實、最勇敢的反應。
比起那些能抹去他人痛苦、只求自快的「正常人」,我寧願擁抱自己那道不完美的、會痛會怒的光譜。因為那滴落的鮮血與電話那頭沙啞的聲音,才是我還完整地身為人、尚未乾涸的證明。
註解:「謝謝那晚陪我通話的人。在那些破碎的時刻,是這些被定義為『不正常』的情緒,讓我們重新找回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