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慢慢走一定可以發現更多,但總覺得緣分到了就要往前,來看薛仁貴。
開始之前,就會想啊,薛仁貴、薛平貴、薛丁山有甚麼關係?小時候看歌仔戲看傳奇都聽過後面兩個吧?薛平貴一曲身騎白馬……其實現在大概很多人都不知道那是他的歌了。
總之呢,歷史上沒有薛平貴,也沒有薛丁山。
大宗認為,薛平貴就是由薛仁貴為原型塑造出來的人物,而薛丁山則是薛仁貴的兒子為原型。
做啥不用原名呢?看你們寫關羽張飛也沒在改名的啊?
薛平貴跟薛丁山的故事,是不是有藏些什麼,有空再去看,先來了解根本的歷史人物,薛仁貴。
薛仁貴,絳州龍門人。這裡就是河東,黃河口的部分,李唐太原起義渡河的時候,很重要的地方所以我挺有印象。
不過薛仁貴年紀沒那麼大,當年李世民渡河,仁貴不過是四歲的娃。
時光匆匆,二十七年後,李世民征伐遼東時,三十歲出頭的薛仁貴,這才應將軍張士貴募兵隨行。
張士貴於大業末年,本是河南一帶的盜匪之首,被李淵勸降,嘖,這超有鬼的。
當時那邊是瓦崗寨地頭,又有王世充、宇文化及攪和。張士貴沒有加入瓦崗聯盟的話,看敘述應該是瓦崗垮台之後整批人一起前往長安,所以也沒有像郭孝恪跟徐茂公那種當地封官。
等到平定東都,李淵才賜他個衣錦還鄉,但也沒多久就被召入為十二衛將之一。
只是恐怕李淵也沒想到,這隻風向雞早相準了李世民,在六四玄武門之變來個裡應外合。
李世民倒是不敢輕信此人,導致張士貴在貞觀年間仍然身先士卒在打仗,才終於贏得唐太宗信賴。
遼東之役將起,張士貴被派做徐茂公副手李道宗的下屬(第三層),負責徵召兵馬。
薛仁貴傳的寫法,倒像是張士貴特地去請他來。講真的,薛仁貴都算不上年輕力壯了。
以三十歲的年紀來看,薛仁貴應該有在京師服過宿衛役,或許當時便已經引起了張士貴注意。
張士貴是一線戰將,並不是李靖李勣這種大元帥。能入他法眼的,十有八九是薛仁貴勇猛的部分。
唐軍初入安地,有有郎將劉君昂遭到敵軍圍攻,危急間只見一小將拍馬而來,一個照面便斬下敵將頭顱,將其懸於馬鞍。
高麗軍見狀盡皆懾服,不敢再戰。
小將不是別人,正是薛仁貴。
不多時,唐軍對安地城展開圍攻,同時迎戰前來救援的二十五萬高麗援軍。忘了說,唐軍這邊,只有六萬人。
唐太宗也不怕他,指揮諸將分頭行事。
張士貴這邊,自然是先鋒突擊隊。隊長捨薛仁貴其誰?
仁貴自恃驍勇,欲立奇功,便換上白衣,一手持戟,腰掛強弓,衝入敵陣當真是所向披靡。
張士貴見敵陣潰亂,下令趁勝追擊。
後方高地上,唐太宗只見一白袍小將建此奇功,也是特別召來慰問打賞,當場拔擢薛仁貴為游擊將軍、雲泉府果毅,令北門長上。
果毅就是折衝府副將,雲泉應該是某個折衝府名稱。北門長上倒是個新詞。
長上,有兩個意思。
一是低階武官的一種,通常在「執戟」之下,八到九品之間。
第二則是接近「常備役」。在租庸調法下,唐朝的勞役兵役也是「輪值」系統,就算府兵也不是一年到頭都在當兵。
薛仁貴的「北門長上」,應該是這個意思。
那北門是啥?過去漢朝皇城就有分南北軍,唐朝也有,稱為「南衙北門」。
衙是牙門,軍營的正門,門面,唐朝皇帝處理政務的地方。
北門自然就是後門了,所以北門軍很低下?倒也不是。
北門軍指的,就是唐朝皇帝直屬兵馬,包含羽林軍與李淵置下的「父子軍」。
「元從禁軍:後老不任事,以其子弟代,謂之父子軍。及貞觀初,太宗擇善射者百人,為二番於北門長上,曰百騎。」
如果從前面就把這些制度看進去,那就更能明白我們越來越接近武則天崛起的核心了。
至於李世民如何誇獎薛仁貴,當幹話看就可以。基本上,薛仁貴一個非開國武將,能有這麼細節的戰場武勇傳,就已經證明他跟史官系統交情非凡。
而貞觀實錄的總負責人許敬宗,更是這方面的春秋好手。所以真的不用太把李世民說薛仁貴是新一代戰將這種話放心上。
畢竟事實上,李世民回國之後也沒有再重用戰將的地方,而薛仁貴就這樣在北門一蹲蹲了將近十年。
跟武才人十四年不得遷,然後說她是唐太宗寵愛的嬪妃,是不是有87%像呢?
又是一個時光匆匆,時間來到高宗永徽五年。
唐高宗李治前往雍州萬年宮時,遇上了山洪暴發。大半夜的,山水沖到了離宮的玄武門(對,北玄武,玄武門本身就是北門的意思)。
門口的衛兵紛紛逃竄,這可不是山賊你還可以殺他啊。
這時,只有四十出頭的薛仁貴心裡想:我們的任務就是保衛天子,怎麼能這樣逃了?
薛仁貴憑著依然矯健的身手,一溜煙的爬上了玄武門,對著離宮內大喊:「大水來啦,快帶皇上往高處躲避!」
不是,我真的不是要說薛仁貴的身手與勇氣是假,但這種《消防員的故事》真的有誇張到。
而逃難成功的唐高宗,為了嘉獎這位不顧生死的忠臣,特賜御馬一匹。
對,沒了。薛仁貴並沒有因為這個奇妙的冒險而進入天子恩寵圈。
跟明年五十幾歲的折衝老將蘇定方相比,薛仁貴就是個後生仔。
但這個北門長上,折衝副將,卻在程咬金與蘇定方出兵討伐賀魯之後,上了一書給皇上,寫的卻是馬謖那套「攻心為上」。
真的,我沒有覺得薛仁貴缺智不可能寫出這種東西來,相反的,這種上書有文件,比皇帝幹話的可信度要高很多。
這邊我們應該要注意的是,薛仁貴本身是一個跟蘇定方相近體系出身的軍人。這個體系,我推測跟大唐後宮的連結度很高。
徐茂公,李勣協助唐高宗重整天子軍力,原則上其實是從他認識的人舉薦。但蘇定方跟薛仁貴?都是很小的咖,小到徐茂公一眨眼就應該錯過的角色。
可我們卻能從「武則天」的關係鏈,去推測徐茂公跟唐高宗的「看見」。
順帶一提,文官那邊的許敬宗跟李義府,其實都是唐高宗為太子時的幕僚。所以並不是他們跟武則天有私下關係。
唐朝名將薛仁貴,在李唐太原起義的時候,只有四歲。
唐太宗人生最後的遼東之役時,他其實也不過是個戟士。近衛兵的意思。
但當唐高宗欲以軍事重振君威時,這個不老不小的薛仁貴,就剛好乘上了浪潮:折衝府。
唐高宗靠著這個下級單位,奪回了分布在十二衛將軍手上的兵權。那就是「翻轉北朝軍事政府結構」。
折衝府將沒有一千也有幾百,薛仁貴在其中特別突出的,則是個人武力。
騎馬衝鋒,射箭單挑,薛仁貴都是好手中的好手。唐高宗曾經要他試射,那是一個箭穿五重甲,連三國演義都不敢輕易採用這麼誇張的設定。
其後薛仁貴討伐突厥,只用三箭就射殺對方三名最強的箭手:匈奴叫射鵰者,蒙古說哲別,突厥倒沒有特別的稱呼。
因此突厥九姓皆降,史稱「三箭定天山」。
你信不信?我是不信的。
在我眼中,薛仁貴勇猛不假,但重要的是,唐高宗需要一個「戰爭英雄」更真。
光是高宗的關鍵大戰幾乎都被收錄在薛仁貴傳中,但像是劉仁軌鎮守遼東打出白江口大勝,他那邊的戰報就不見薛仁貴了。
平服朝鮮半島,為唐高宗帶來聲望的頂點。但老天爺可一點都不會因此給面子,繼續的天災連發。
根據儒家的學說,那就是高宗雖然封禪,卻還沒有得到天的認同。這可是不能開玩笑的。
大唐的兵鋒,因而轉向那個「唐太宗也必須和親」的西方大敵:吐蕃。
你不真正進入唐書很難發現的,我們後世吹得一嘴好球的貞觀之治,在唐高宗李治的眼中就是個爛攤子。
有政治上的關隴集團爛攤子,更有東高麗西吐蕃這些大敵,甚至突厥都不算完全臣服耶。
西元670年,即咸亨元年,大唐以吐蕃入侵為名展開反擊,不過我們挖深一點。
在吐谷渾傳可以看到,吐蕃跟吐谷渾長年互相征戰,那大家都還是看著天可汗面子,會來找唐朝仲裁。
唐高宗不裁,征遼東眉毛都燒起來了誰還仲裁你們。更何況,大食的勢力早在高宗永徽年間(西元651前後)就已經入侵西域。
溫馨提示,那表示阿拉伯已經打贏波斯了。
「吐蕃寇陷白州等一十八州,又與於闐合眾襲龜茲撥換城,陷之。罷安西四鎮。辛亥,以右威衛大將軍薛仁貴為邏娑道行軍大總管,右衛員外大將軍阿史那道真、左衛將軍郭待封為副,領兵五萬以擊吐蕃。」
引文的「白州」你要不要猜猜是哪裡?是廣西。
于闐跟龜茲則是「安西四鎮」其二。
而薛仁貴出兵最重要的理由,就是吐谷渾被打崩了。
這樣應該很清楚:吐蕃在西元670年,那是全面平推的「入侵大唐」,再不出手「西中國」都要跑出來了。
於是,薛仁貴迎來藏也藏不住的「首敗」。
我現在不太花時間在直接翻譯或美化戲劇性上,薛仁貴武勇傳其實不錯看,找來讀讀不錯我相信很多地方有。
仁貴那麼勇為什麼這次輸了?第一是怪「郭待封」,簡單說就是個李嚴,沒有按照薛仁貴的指示押送輜重。
郭待封,正是貞觀末年安西都護郭孝恪的兒子
第二是怪吐蕃太強了,也不需要太多描述,《舊唐書》表示敵人有超過六十萬的大軍。
呃不要想說中國西南都是山,青康藏高原多的是能展開幾十萬大軍的平地,薛仁貴他們湊好湊滿不過五萬當然打不過人家嘛。
……最好青康藏居民可以湊出六十萬大軍啦。西元670年就算全民皆兵我都不信能拿出這個數,更不要說一般常見的民10兵1比。
其實上到高原唐軍氣力不濟,都是一個對現代人而言很能接受的解讀,但皇上應該是不能接受。
不是我吹牛,薛仁貴確實在戰術討論上提出過「彼多瘴氣,無宜久留」。
相對當年吐蕃來逼唐太宗嫁女兒,就開了二十萬大軍這種價碼。而侯君集以五萬退敵……皇上覺得薛仁貴五萬應該可以贏嘛。
如果唐高宗真是這等昏君,也不可能在戰爭中重返大唐榮耀。
薛仁貴傳,真的是一個相當「結構性的謊言」。
先這麼說,後來薛仁貴遭免官,又要復起去對抗西域突厥時,唐高宗就說:「有人云卿烏海城下自不擊賊,致使失利,朕所恨者,唯此事耳。」
城下要真的有六十萬大軍,恨啥?恨薛仁貴不去送死嗎?
唐高宗收到的戰報,明顯是「薛仁貴不救郭待封,延誤戰機」。而不是「吐蕃大軍勢不可擋」。
什麼意思呢?就是說,寫史書的人跟薛仁貴交情應該是滿好的啦。
但同樣這段話中,頗有值得玩味之處:「往九成宮遭水,無卿已為魚矣。卿又北伐九姓,東擊高麗,漢北、遼東咸遵聲教者,並卿之力也。卿雖有過,豈可相忘?」
這邊包含了薛仁貴過往的所有功績,不過我認為該玩味的是「魚與相忘」。
莊子:「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因為高宗是說「豈可相忘」,所以其實是跟薛仁貴說你應該繼續為我效力。但老實說,明明兩人不該「相濡以沫」,高宗是錯用典故嗎?
如果根據曹操掉書包法則,應該是在暗示薛仁貴,不要忘了我們「相濡以沫」的時光。
喔,九成宮就是萬年宮,唐高宗在那邊把名稱改來改去的。
薛仁貴應該是永徽五年救了唐高宗,當時並未得到重用,要到三年後,武則天為后的顯慶二年才隨軍出征。
再加上顯慶元年程咬金蘇定方西征,薛仁貴還可以扮一回馬謖……我想那些年,在面對廢王立武之事時,這君臣可能真的有相濡以沫過。
嗯,大概是「天子門生」或「私人死士」那樣的感覺。
認真說起來,許敬宗跟李義府本來也是李治太子時期的官員。我們其實不應以後事蓋前,也就是說,永徽末年,唐高宗李治聚集了文武后四大天王的親信,成功在顯慶年間對關隴集團發起逆襲才對。
即使在大多數人眼中,這四個人頂多就是「佞幸」。
對,薛仁貴並沒有逃過一劫,郭待封就是看不起他,才會違背他的軍令。
而當我們確認了「高宗四柱」,就完全可以明白,唐史說「自誅上官儀後,上每視朝,天後垂簾於御座後,政事大小皆預聞之,內外稱為『二聖』」。
前一年,李義府就被清算了。西元663年開始,武則天的掌權計劃就已啟動,並非「順其自然」的等到高宗不能問事。
大家也知道,廢太子李忠是跟上官儀一起去死的。
武周的路,決計是從「益州龍現」之年展開無誤。可怕的是,推動者應該不是這四柱中的任何一人。
包含武則天自己。
咸亨元年,不只是軍派的薛仁貴大翻車,機靈的許敬宗更在那之前就自請退休。他感覺到什麼背後運作的力量了嗎?
這裡就先把薛仁貴走完吧。
對決吐蕃的「大非川之敗」,讓薛仁貴丟了官。約莫三年後,由於高麗叛亂,唐高宗又請薛仁貴再往雞林道為總管。
隔年,薛仁貴被劉仁軌所替。六個月後,大唐正式開啟天皇天后制,並改元「上元」。
薛仁貴則是「上元中,坐事徙象州,會赦歸」。上元嚴格說起來只有兩年,老實說我認為薛仁貴被替換應該就是已經進入調查了。
這個路線,跟過去長孫無忌,甚至李義府的結局都有點像。
那股要孤立唐高宗的力量,如果沒有意外就該致薛仁貴於死地了?
不,比起毫無政治心機的薛仁貴,還有更多事情要處理。
比方追復長孫無忌的官職,比方永徽道心的吉祥物太子李弘暴斃……
薛仁貴又平安度過了五年,突然被唐高宗想起,召來說了那段「相濡以沫」的感言。
我不需要更多的證據,也猜得到,這五年唐高宗肯定是被架得高高的一個空。
唐高宗要薛仁貴前往酒泉平邊,但高宗本紀上完全沒寫那裡發生什麼事?
高宗李治如是說:「今西邊不靜,瓜、沙路絕,卿豈可高枕鄉邑,不為朕指揮耶?」
高宗本紀同時間發生最有關聯的,就是裴行儉出戰突厥。那邊甚至紀錄了戰勝呢。
問題在於,唐高宗起薛仁貴為瓜州(酒泉)長史,卻立刻改拜他為右領軍衛將軍,檢校代州都督。
沒錯,薛仁貴一個假動作,就往山西河套那邊去打仗了。
事實上,薛仁貴這場人生最後一戰,便是「後突厥汗國」建立的前哨戰。
即使薛仁貴獲得了一時的勝利,終究也是沒能阻止這個「北突厥」的復國。
是誰,在支持北突厥復國?而唐高宗又必須拼著最後一口氣,為老戰友做好偽裝前去剿滅?
薛仁貴卒於西元683年3月24(陽曆),唐高宗則是684年2月17(陽曆)過世。
在唐高宗與薛仁貴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他們眼中看見的,那個攜手共建的大唐,又是個什麼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