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族與社會。
對於只讀過唐朝以前歷史的我,第一時間就會想到兩個字。世族。
世族興起於東漢,在唐朝去到頂點。之後就沒那麼威風了。
黃老師直接點題:科舉。
平民進士科雖然出現在隋末唐初,但直到宋朝才開始正式的改變中國社會的架構。
同樣的,墓誌等材料也是在南北朝時期開始增加,但在宋朝人物研究上,或許更有價值。
黃老師收集了三百一十七件墓葬資料,來完善研究。
我覺得很有趣的是,這本《宋代的家族與社會》開頭充滿了各種數字跟報告,很難啃我坦白說。
重點是,史書的格式,其實差不多也就是這樣。
既然有這樣的發現,那我們就跳一跳,先找後面的故事來看。
雖說以前玩金庸茶館的時候,也是翻書寫文,但現在習慣用網站查詢史書之後,用紙本書要找東西還挺不習慣的。
《宋代的家族與社會》,首先會注意到的,肯定是「四明家族」。
隨手翻都會看到「四明袁氏」、「四明樓氏」這樣的關鍵字。
四明是啥?是浙江寧波的山。
錢塘江口,北上海,南寧波。
為何重四明?因為這裡是南宋的一個重要儒家學派所在,稱四明學派,也稱作浙東學派。
歷史是讀書人寫的,記錄是讀書人留下的。探討學術,就是進入時代的敲門磚。
黃老師提到,四明學派的主幹「袁家」,是北宋「陸學」的重要繼承人。
陸學通常就是指陸九淵的學說,與程朱理學在北宋時分庭抗禮。
四明袁氏的名人,《宋史》有傳者,是袁燮父子。
黃老師的資料,則主要從袁燮的玄祖父袁轂開始說起。
袁轂是個厲害的角色,他曾經跟蘇東坡同場考試,名列第一。蘇軾還得在他之後。
不過蘇軾本傳是說,當時主考官歐陽修「驚喜,欲擢冠多士,猶疑其客曾鞏所為,但置第二」。
畢竟當時蘇東坡太年輕了。
後來,蘇東坡去當杭州郡守,袁轂剛好擔任通判。
宋代的地方行政單位,一下跳太大真累,第一層是「路」,跟唐朝後來使用的「道」差不多。
第二層行政區是府跟州,這個台灣人容易理解點,州像是台灣的縣,府就是直轄市,其實比州更高級。
往下以縣為準,其他隨著沿革,說真的,滿混亂,可能等到第二本宋代武力再來了解。
比較特別的是,宋代還保留了大量的「郡號」,並有「地望」。
嘿,家裡還有祖譜的,應該都看過「郡望堂號」吧?
宋朝的郡,在地方志裡面看起來,就是州府的「輔」,治「軍」用的。
也就是說,郡這個單位,並沒有在宋朝消失,而是沿用舊稱改變功能。
宋朝會保留郡望,那我想,地方世族的勢力,宋初肯定還是很強的,不要騙了。
蘇東坡這個郡守,一說是宋朝對知府或知州的「沿用敬稱」,不過目前我看起來,像是軍事單位領袖。
而袁轂的通判,則更明白一些,就是「州」的軍事主管兼監察官。同樣的,通判也相當於過去郡丞的職務。
那就很明顯,袁轂的官職,在蘇軾之下囉。
所以蘇東坡傳應該沒吹牛啦,袁轂只是因為某些因素拔得頭籌,並不是才幹真的超過蘇軾。
兩人共事,倒是沒有嫌隙,相處甚歡。
這段事蹟不見於蘇東坡傳,都是黃老師蒐集來的史料,包括袁家收藏,或其他四明文人的記載。
蘇東坡跟袁轂一起遊西湖,飲酒作詩,好不快活。至於幹了些甚麼正經事?都已經失傳了。
講真的,不是大部頭官史,也不會在那邊歌功頌德,說蘇東坡清了多少水溝改了多少道路標線的。
但家傳跟墓誌銘,還是得吹一下先祖的豐功偉業。
袁轂「以文章名,有《文集》七十卷藏於家,又編纂《通題》九十卷、《韻類》一百卷行於世」。
不過呢,如果蘇東坡是頂級文人,袁轂大概就像是網路小說作者,寫了很多書但大概就是圈內人那幾年知道他而已。後來文章大多散失了。
但咱們史書都讀了這些年,早就明白,即使不是後世知名的頂流,很多人在當下,也是具有重要的影響力。
黃老師認為,袁轂是南宋四明袁氏的主要奠基者,自非空穴來風。
袁轂的長子袁灼,曾經因為蔡京當道,憂心國事,上書直諫宋徽宗。
「XX當道,憂心國事,上書直諫」,這就標準組合拳,打你個被貶出朝廷是必然的結果。
顯而易見的是,袁灼也是背景有點厚,直接不去赴任,回老家待著了。
對,背景不行,後台沒有的角色,是不敢回家的。
這種回家不甩朝廷的史上第一紅人,怕就是曹操了。
袁轂的四明袁氏強悍嗎?不知道,但世族這種東西,從來不是我一家獨強能成的。
世族是一個網絡。袁轂的女兒,就嫁給了宋徽宗時丞相何執中的兒子何志同,曾任「京西北路安撫使」。這可真是個大人物了。
官高有兵權,靖康之難時,何志同也是有出來勤王的,不過後面被鬥倒,就去跟大舅子袁灼一起閒居鄉里,作詩酬唱。
黃老師說:袁轂跟袁灼「父子相繼中第,擔任地方長官或中央中級官職,轂有文名,結交知名士人,加上與丞相締姻,政治社會地位顯著提高,已然列名四明士紳階級。他們又從事土地投資,厚植經濟實力,據袁燮的記載,袁氏在建炎三年(1129) 年底有田四千畝。這樣的土地固然稱不上大地主,但既有紮實的經濟基礎,又有能力蒐藏圖書、器物、書畫,難怪袁燮說:『光祿公以儒學辭藻,擅名當世。倉部公亦篤志遵業,無忝前人,而袁氏一門於是始大』。」
四明袁氏之起,黃老師大概說到這。
不過我想多知道一點,應該說這些內容還不足以讓我理解袁轂跟袁灼憑什麼強大。
講得更直白一些,我從這段內容中,感受到了「世族之不滅」,那麼科舉中第就不該是唯一的突破口。
但整套邏輯是通的,首先要注意到,四明X氏是一種「由學派衍生出來的新世族」。
東漢南北朝的世族,是憑藉「評鑑制度」過高的「人為因素」而牢不可破。
那麼宋朝呢?目前看來就是依靠「科舉考試」來建立。
我嘴拙,但聰明如你應該已經感受到了。
以前是有關係,評考成績就能高。現在要實打實的考?那麼,選對補習班,找對明師就很重要。
那年代不是寫是非選擇題,對策就是申論,當主考官是保守派,那改革派的論文肯定就不容易中舉。
與其獨樹一格,不如進入套路。所以,學派的影響力再現。
又一次,西漢一開始就是靠學派在組織權力的。漢武帝顛覆了原本的學派,也因此催生出王莽這個學院派怪物。
如果新莽亂世的勝者,不是劉氏宗親血脈,那麼,第二期的「世家大族」也許不會出現。
欸欸,第二期可沒有直接開到宋朝喔,東漢末的「黨人」就是第三期,郡望的重要性也從這時候開始稱霸。
繼而穿過三國,開創出「有土有兵有權」,幾乎要再現「卿大夫」的第四期世族。
因為唐朝只看了貞觀(就花了超過一年),所以我現在只能肯定,唐朝本身有第五型態,但到宋朝之前,中間還有幾道板斧,就不得而知了。
但不管經歷了幾個世代,幾種型態,直到今天,萬變仍不離「評考」這兩個字。
即使再次回歸到由人民來打分數,這些不願意失去權力的人,總會有辦法讓制度利於自己。
四明袁氏,在兩宋之交興起。
黃老師提到袁轂與袁灼父子,更講到袁轂的女婿何志同。
事實上,上一回就說到,袁灼被宋徽宗罷黜。即使何志同手上有兵,更助康王登基為高宗,後來也被彈劾。
毫無疑問,南宋的開局,袁家的政治勢力也跟著下台一鞠躬。
在過去兩漢以至隋唐,這樣的局面少見,是因為史書主要只FOCUS在最強的世族身上。
我們說得出四世三公袁本初,卻識不得中低階的三國世族。
也正因如此,黃老師收集整理的這些史料,更顯得珍貴。
袁灼有四個兒子,都考不上功名。饒是如此,長子仍「蔭補」為遂安軍節度判官。
上次略提到,軍也是宋朝的地方單位。這個節度判官就是樞密院系統的官。
唐朝開始搞樞密院,大概就是唐朝的皇帝在用某種方式去介入地方軍權。
地方軍權是過去中國的一大難題,就統治的大原則來說,其實中央政府是不希望地方有軍權的。
但是別說你能搞出大同世界讓民不設防,就是像秦始皇把兵器都給沒收了,地方武力還是不會消失。
漢朝基本上兩線並行,但不用等到政敗黃巾起,旁邊羌人要揍你你都擋不住。私養部曲應運而生,有錢人把豆子撒出去,老百姓搖身一變就成了兵。
撒豆成兵根本不是什麼妖術(笑)。
西晉把親族派下去,想走西周的封建掌兵,其實還滿好笑的,把劉邦當塑膠。
漢初有諸呂七國之亂,本是因此而生,西晉自己引狼入室,整個把親王起兵干政到異族入侵的兩漢數百年流程快速走了一遍。
唐朝的府兵到節度,我說真的,也跟東漢末年的流程差相彷彿。
一如開頭所說,趙匡胤奪得了大世族大功臣的兵權,只怕也奪不了小世族小勢力的部曲。
這就讓我對黃寬重老師的另一本著作《宋代的地方武力》更感興趣了。
普遍說宋朝武力衰弱,其實宋朝的地方武力搞不好是自古最盛呢。
只是嘴砲,袁灼兒子的事蹟,我還是對於「蔭補」最感興趣。
這也是一個跟世族息息相關的字眼,而且主要從唐書開始正式登場。
就是說,官職這種東西,拿來世襲是違法的。荊州牧劉表傳位給劉琮,是中央政府已死,沒有制裁能力才會發生的。
曹丕繼任大漢丞相則不太一樣,那個比較是操弄選舉。
但是,在先秦兩漢,就有那個潛規則在:袁紹袁術可以因為家族三公,入宮為郎,在非舉科的情況下進入仕途。
這就是蔭補的原型。唐朝則是正式入法,規定什麼高級官員的子弟可以補什麼低級官。
公平嗎?公正嗎?
蔭補制度的成形,完全顯現出中央政府對世族支持度的依賴性。把劉邦的「你們保我天下,我保你們世代富貴」發揮到了新高度。
相對趙匡胤拔股東的兵權,該還的債怕是只多不少。
這邊查起來,宋朝的恩蔭制度更廣,除了子孫,弟弟,姪兒,甚至可以包含外姓親屬,門客故吏,醫生僕從,一人得道雞犬統統有獎。
什麼共犯結構集團我就問?所以科舉很假嗎?也不盡然。
這種我不查就敢嘴:科舉以地方長官為選拔對象,這些補進來的則是公務員為主。
也就是中國政治的主幹上,仍然以考試跟考評為基準。
會產生的影響也顯而易見:冗官冗員。
都說將帥無能累死三軍,馬謖無能也累死諸葛亮啊。
冗官冗員除了會造成財務上的負擔,也會讓事務窒礙難行:就算科舉一點缺點都沒有,招進來的都是智商157也沒用。
更不要說就是會考出一堆假157。
袁灼的兒子們不但考試不行,還都想要爭蔭補的官位……欸不是人人有獎嗎?也是有分頭獎二獎啊。
不幸的就是,長子早逝,弟弟們那還不紛紛爭奪。
只是就算給你搶到了頭彩,廢柴還是廢柴。這些四明袁氏第三代,不僅史書沒有,自家記載也吹不上天。
蔭補這種玩法,其中奧妙就在這了,跟推恩令頗有一些相似的味道。
看似讓你的子弟家人都能分一杯羹,實際上他們如果沒有本事,接下來的命運就是消失。
不過效力極緩,蔭補到了當個十年二十年公務員的,都不是太難。實際上宋朝的新陳代謝,肯定也是被堵塞的。
袁灼的官,袁灼的家產,給眾多的子女分下去,那就不怎麼美了。
其中唯一值得一書的三代目袁坰,也是沾了孫子袁燮的光,多留了幾筆美言。
袁坰是袁灼次子,在家裡走路有風的時期,得了個好婚配,娶了四明富家林氏的女兒。
根據孫子的說法,那是盡量隱惡揚善的。阿公袁坰樂善好施,喜好詩文。但一不重功名二不治產業,再有錢也禁不起花。
「總體而言,袁氏到第三代,家世是沒落了。」
不過因為袁坰仍然喜好學問,對於子孫的教養也沒落下。
他的兩個兒子,一個起名袁文,一個叫做袁章(袁燮的父親),文章兄弟來著。
為了讓文章兄弟能夠重回科舉考場,袁坰延攬了數位名師:金彥博、李大辯、莫冠卿、吳化鵬。
「也曾讓袁章、袁方、袁燮到鄞縣城南楊萃創設的家塾,師事鄭鍔。」
這因果一看就知道,雖說袁坰晚年貧病交加,教育兒子的時候口袋裡也應該還有幾個錢。
孫子的時候才不太行。
相對的,袁燮說阿公不熱衷功名,就是話中有話了。
真的不熱衷,兩個兒子叫袁牛袁狗去種田牧羊得了,請什麼家教咧。
接著往下看,我們就明白袁坰非不為也,實不能也。因為,他的長子袁文,也是一樣的。
在父親的期許跟壓力下,袁文很努力,但考不出好成績。
科舉考試,很看緣分的。
於是袁文的記錄也有了這句:「場屋小技,難以立身揚名,不復汲汲,而務學益勤」。
跟老爸袁坰的生平?大概就是換句話說而已。
而且黃老師說,袁文留下的學術著作,其實不差,也很有價值喔。
甚至袁文因為專心於學術,不事生產的情況,也恍若父親的複製體。
更加一模沒有兩樣的是,袁文也在家道中落之前,娶到了四明富家戴氏的女兒。
欸不是,袁燮是不是其實不知道阿公的事蹟,照著伯父改一下就上墓碑了啊?
說笑,隨著袁文的事蹟,我也開始得問:這究竟是四明袁氏的家風,還是當時南宋的社會風氣呢?
普遍研究應該都指向社會風氣。
他們寧可放棄一切嗜好、賺錢生活,讓老婆養,就是全力要拚一個功名出來。
這並不是千年前遙遠的故事,就是幾十年前,台灣也有這樣的風氣。只不過主要是考醫生,考律師,公務員相對少。
而且,隨著科舉考試的盛行,另一個現代化的狀況也浮現了。
「老官」。
在舉薦考核制底下,世家大族的子弟,十幾歲就能進入政治圈歷練,中年為地方官,然後回到政治中心做「國家棟樑」。
但科舉考試的故事大家都熟嗎?讀到老學到老,撇開那些天才,五六十歲才中舉的大有人在。
政治素人阿北當政就是讚?這些老進士連柴米油鹽醬醋茶都不會估算,真的行嗎?
又說到,中國文化圈的「年資鄙視鏈」,可是比年齡鄙視鏈還嚴重的。學長比你年紀小,依然是學長。
所以突然就好奇啦,年資鄙視鏈是不是也是跟著科舉考試日漸「偉大」的風俗呢?
科舉考試展開的世族新篇章,對於這個國家的政治環境,究竟是好是壞?
五十歲才考上進士的袁章,又將如何讓四明袁氏「東山再起」?
你是長子長女?還是次子次女?
南宋四明袁氏,從第三代開始沒落,而這個沒落的時間點,也可以從四代目文章兄弟的身上看出端倪。
三代袁坰聘請過四個家教老師,但次子袁章是走私塾教育路線的,沒上過家教。
但投注了家中僅剩資源的長子袁文?終其一生也未能中舉。
袁坰壓錯了寶,心裡該有多麼不甘與悲憤。袁文背負了中興袁家的壓力,又該是多麼的沉重與無奈。
順帶一提,身為家道中落的主角那一代,袁家後人還是給袁坰留了些「善良又孝順」的評語。
有點年紀的可能都聽過這個政治不正確的笑話:不漂亮又不可愛的,就要誇她善良。
某方面來說,袁章離家讀書(讀完私塾又進太學),可能反而讓他遠離了家中的愁雲慘霧,在學習上反而效率更佳。
只可惜,科舉考試真的跟聯考不一樣,不是你會讀書就行的。
黃老師這邊描述,袁章讀太學時,南宋朝廷的當權者正是秦檜。
秦檜是忠是奸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學派屬於「反二程」。二程者,程顥、程頤是也。師承愛蓮說那個周敦頤。
二程的學說,則分別影響著陸朱兩大學派。
要不是小時候有那些古文課,誰認得這些宋朝文人啊。
而且老師跟學生的學派也不完全相同,完全的一代一代那個什麼來著。
攬起來說,包括周敦頤跟二程延伸下來的學派……朱熹的年紀比袁章還小,所以這裡講二程不講陸朱。他們追求的是儒學中的「心」、「性」、「理」。
內功心法派的。
相對就有王安石那種「外功實用派」。
黃老師說秦檜「反二程」,沒意外的秦檜應該也是講實用的。
事實上,我想這就從另一個角度刻劃出了四明袁氏「入南宋而衰」的原因。
袁家也是理學派系,當掌權者是秦檜,皇帝重用秦檜這一派的時候,理學生屢試不中,那就變成了大勢之所必然。
就學問與學術程度地位而言,袁章不見得就比哥哥袁文高明。
但他堅持著參加考試,一直到秦檜死後十四年,終於考上了進士。
十四年會不會太久?真的有相關嗎?可能有。
畢竟很容易就能查到,秦檜雖死,支持宋金和議的派系仍持續掌權,甚至袁章中舉的五年前,宋金更正式簽訂「隆興和議」。
你就說,二程派要出頭,重掌大權,然後透過科舉考試再次吸收自己的人脈,花個五年不為過吧?
所以現在四年就要選一次喔。
不論和議派漢奸不漢奸,為南宋帶來了和平的發展空間,讓理學得到滋長的溫床,仍是不爭的事實。
很多時候不是我們錯認因果,而是一個結果本來就是由多個原因導致。
金國是否決定與南宋維持和平,其決定權也不僅僅是金國跟南宋兩方。
這是個亂世。
袁章在迎來理學再興之前,主要在家鄉一邊讀書,一邊教書。
「收入不多」。我對黃老師這個註腳挺感興趣。
就不知道,袁章是私塾聘請的?還是家教?
他有太學生身分,但只是個落第仔。你知道,補習班名師跟補習班老師的收入還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的。
即使中舉入仕,袁章的收入依然微薄,想來也沒能如一二代那樣當上地方大員。
不過,袁章能清廉自持,也是搏得了美名。
我想他應該也不是刻意操作,不過整體就是顯示出,袁章的才能不是很高,甚至我隱約覺得還不如其兄袁文。
但他的性格跟選擇,讓他搭上了這班順風車。
是的,第四代的袁章不足以翻轉袁氏的命運。他的堂兄弟袁方,命運也差不了多少。
但風,終究是吹起了。
袁家三四代,顯現出了南宋士人的特質。當然,也許是他們家特別神經病,多看一點會更詳細。
就是說,即使他們窮盡家族個人的精神財力來考科舉,但所追求的並不是「經濟上」的再興。
「儒」這門哲學,早在漢初就可以分為儒家跟儒教。
儒家追求學術上的目標,儒教注重形式與偽科學。他們建立起了大漢朝的基本架構,也在大漢朝衰敗時慢慢消散於無形。
道理說簡單還真簡單:一個宗教一個黨派,成為了一個國家(不僅僅是所謂的執政黨)。
你的教主是國家最高領導人,你的教規思想是國家的律法準繩。
當這個國家被推翻,其實就跟你的教派被摧毀幾乎是一樣的事情。
除非,老百姓家裡還有在拜。
儒沒有人拜嗎?多的是,問題是大家覺得自己在拜儒嗎?不覺得。
就好像台灣現在大家幾乎都用佛道教禮俗在送往迎來,但一問你是信什麼教?不知道,可能是睡覺吧。
答案還沒有出來,但關鍵就在這裡。
宋朝的儒士,為什麼會重新提倡「自我修行的自覺」?去重新振興儒家的思想。
當然你看得出來,理學借重道家道教的一些手法,斧鑿痕跡是很明顯的。
肯定是政府有需求:包含進士科與太學,不管宋朝內部學術鬥爭有多麼激烈或是你覺得不明顯,宋朝的取士架構就是幫儒。
抱歉我講得很零碎,最後要補一點是,法家。
法家是一個「儒道合體」的產物。早在它誕生以前,中國政府的統治就不能沒有它了。
甚至我們可以把法家看成「帝權」。時而偏儒多一點,時而傾道多一些。
為了尋找最適合當下對百姓好的方式嗎?放屁都香一點。
有時候是帝王的選擇沒錯,不過大多時候,仍是世族的選擇。
這場儒家革命,或許是因宋朝的建立而開啟,但也沒有就此雄霸天下。
也沒有因為宋朝的滅亡而消亡,反而就此成為了中國文化的頂梁柱。
既然我已經相信,四明袁氏的再興重點是搭上了理學大船,那往下一抓就更明白。
四明袁氏的第六代,袁燮。
沒記錯的話他是在宋史開始有傳的四明袁家子弟。這正是所謂能名留青史的人都不簡單。
如果荊州四郡的太守智力只有13,我們可能連10都沒有。
真的,不是這樣。
袁燮雖然成就最高,但他本來也只是四代袁章的學生而已。
時勢、環境,跟周遭的對比,更為重要沒錯。但真的不要以成敗論英雄。
袁燮的大成功,肯定跟他後來在國子學拜入了陸九家門下更有關。
開玩笑,人家姓陸,吳郡陸氏陸遜的後人。
吳郡陸氏一直興盛,不知道有沒有誰做過論文這樣,糟糕變得好懶。
總之這一代,他們家有六兄弟:九思、九敘、九皋、九韶、九齡和九淵。
九字輩的有沒有?目前明確的字輩從唐朝開始出現,不過東漢其實就有一些影子可循。比方最有名的司馬八達跟荀氏八龍(慈)。
陸九淵是心學代表人物,袁燮則是抱著九齡的大腿,硬是把自己當九淵弟子。
「後見九齡之弟九淵發明本心之指,乃師事焉。」
袁燮中舉時,陸九淵差不多就是「國子監正」。官學的訓導主任之類。
從官學中舉,跟地方貢舉上來不一樣。
黃老師說可以直接當「教官」,應該就是留在國子學當老師助教。
剛好,我的父親不是讀國民教育上來的,而是從國軍學校中往上升,後來也是考試在軍校教了一陣子課,然後用同等學歷去考書記官。
考是考上了,不過他決定不當官(?),投身了當時正在起飛的台灣建築業。
經歷跟體驗,永遠會幫助我們了解更多。
袁燮中舉時,丞相是跟他同鄉的史浩,就勸他出去歷練歷練。
科舉考試歸考試,你入了體系還是吃烤雞的。
地方政績不但對考績有加分,對派系力量更有幫助。
這也沒甚麼好避諱,你留在總公司就是跟總公司派系鬥爭,想做業績得先鬥贏其他人。
去分公司立點功勞,不出差錯,回來更是有力。
別說中舉,袁燮入國子學就入了江湖,派系大老的話你能不聽咩?就去江陰府上班啦。
也是幹得一個有聲有色,史浩要退休前就拉了袁燮一把。
不過袁燮推辭了,不回中央。
等到後來沒法子,被欽點回去接國子正,馬上就碰著了黨事。
南宋學派對政治人事影響這麼大,沒有黨禍才奇怪。這裡就不橫生枝節了。
只要注意一件事就好:袁燮對於結黨這件事的敏銳度,顯然是不足的。
他的人生起起落落,最後竟是遭宰相史彌遠彈劾。
這個我認識,《射鵰英雄傳》有提過的奸臣呢。
基本上,袁燮上一次遭難,應該是《射鵰英雄傳》開頭提到的宰相韓侂冑搞事。
史彌遠是下一任,對理學黨人比較親近,一開始也是他重新重用袁燮,但袁燮最後還是被搞了。
順帶一提,郭靖差不多就是袁燮失意的時候出生滴。
袁先生跟史彌遠的衝突,也又是「與金國和議」這個南宋避不開的話題。
總之到這裡,四明袁氏的故事,我也沒打算全部交代。
黃老師不是在寫史,在四明袁氏的脈絡上,延伸出的其他研究,更值得一看。
現在,我先把四明袁氏後面,黃老師的小節標題列出來你看看。
【學術傳承與人際關係】
【經濟狀況】
【婚姻關係】
【教育功能】
套句中國式的對白,這才是乾貨。詳細講這裡頭的東西就對作者不禮貌了。
事實上,這個又名浙東陸學的四明學派,除了此地有四明山故得名是一說。其最主要的傳承者,就是「明州四先生」。
袁燮便是其中之一,也是四先生中「從政最久,經歷官階最高」的政界大師。
這情況有點像那個啦,網紅人氣越高,越多人認為他說的最有道理。
正因為袁燮能憑陸學登堂入室,才會有更多人來接觸,來廣傳。
原則上,這個學派就是以陸九淵的心學為主幹。
由於宋代理學是新型態的儒學,袁燮跟陸九淵的相遇,也寫得很像黃易武俠。
「公始遇之都城,一見即指本心,洞徹通貫警策之言,字字切己。公神悟心服,遂師事焉」。
學派中的人際關係,更頗有武林門派的風格。
比方袁燮的次子,就要去其他三先生那裡拜師。但小兒子?就留在本門當小師弟這樣,以備將來傳承衣缽。
等到袁燮過世?那就要去找哥哥的師父來讚聲。
我突然覺著,金庸武俠從清朝寫,上溯主要到宋朝,不是沒原因的。
清朝是地下幫會的時代,宋朝則是這種山頭門派的時代。那些組織內部、外部的規矩、利害衝突,金庸都不用捏造太多,便可產生真實感。
門派透過交叉拜師,婚姻關係,形成宋代的「學派型世族」,黃老師自有分說。
最後我這邊就補充一下自己的看法。
儒學經歷了大改造,吸納佛道的長處,在宋朝進行了絕地大反攻,只是開始,不是完成。
大框架上是這樣,但透過黃老師對四明袁氏的記錄,我可以更進一步看到,士人也被改造了。
先秦時,這本是一套貴族禮儀,「第一次當上流人士就上手」。
孔孟當然都有講一些心性上的追求跟提升,但是當代不流行啊。
漢朝也不流行啊,你認識那麼多三國英雄,不要說顏回了,子路等級的沒幾個。
四明袁氏前幾代,還頗有熱衷功名跟求財的傾向。並不是到袁燮拜入陸學突然大徹大悟喔,其實你回頭看,中間就有袁文「考不上算了」。
袁章也明顯是「教育比財富更重要」。
南宋士人的追求在改變。除了說學派,政治環境,遼金國的壓力……對,宋朝的大環境不是從南宋才開始長那樣。
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古人的言論有什麼可以參考,我們未來要往哪裡走?
你要迎合秦檜想辦法上位取而代之?還是要堅持理想抱負對抗到底?
宋朝的士人所面對的情況,跟三國時代竟是沒有太大分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