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的西側,有一條幾乎沒人願意去走的迴廊。
它不屬於任何一棟建築,卻又像從所有建築裡延伸出來。有人說它最初只是兩排相對的牆,後來不知為何越來越長,長到穿過街區、跨過空地,甚至繞過一整片住宅群。走廊沒有門,也沒有窗,只有規律排列的燈,每隔一段距離便亮著一盞,光線不強,但足以照見前方。奇怪的是,這條迴廊沒有盡頭。
無論走多久,前方總還有一段距離,而回頭看時,來時的路也同樣延伸,彷彿沒有起點。
城裡的人對這條迴廊有各種說法。有些人聲稱自己曾經走進去,走了很久,最後卻不記得是怎麼出來的;有些人則說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是單調得讓人厭倦。於是,大多數人選擇不去理會它,讓它靜靜地存在城市邊緣。
只有一個奇怪的女孩,對它產生了興趣。
她叫任遙,十三歲,住在走廊不遠的一棟舊樓裡。她的生活規律而簡單,每天上學、回家、幫母親整理家務,偶爾在窗邊發呆。她並不覺得這樣的日子有什麼不好,只是有時候,她會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鬱悶,胸口堵堵的,像是某件事情應該發生,卻一直沒有開始。
她第一次走進那條迴廊,是在一個夏末午後。
天氣微熱,街道上的人不多,她本來只是打算在附近散步,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迴廊的入口。入口沒有標示,也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只是一段普通的牆壁間隙,卻向內延伸出整齊的空間。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進去。
起初,她並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同。地面平整,牆面乾淨,燈光均勻。她的腳步聲在空間中回響,節奏清晰。她走了幾十步,回頭看,入口已經看不見了。
她並沒有害怕,反而有一種奇怪的輕鬆,像是外界紛紛擾擾的聲音都被隔絕了。
她繼續往前走,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發現牆上出現了一些東西。
不是裝飾,也不是標記,而是一些細小的痕跡,像有人用指尖在牆面上輕輕劃過,留下若有若無的紋路。那些紋路沒有固定形狀,有的像曲線,有的像斷裂的筆劃。
任遙停下來,緩緩伸出手,指尖碰觸到牆面時,她忽然感覺到一種微妙的震動,像某種尚未說出的話,在牆裡停留了一剎那。
她皺了皺眉頭,偏頭想了想,沒發覺什麼異樣,就抬腿繼續往前走。
再往前,燈光開始出現變化,有幾盞燈比其他的稍微暗一些,光線帶著輕微的顫動。地面上也出現了不太規則的痕跡,像是有人曾經在這裡停留過,卻沒有留下完整的足跡。
她忽然意識到,這條走廊並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只是那些留下的痕跡或東西,或許並不屬於真實的世界。
她走得更慢了。
在某個轉角 ── 雖然走廊看似筆直,卻在某些地方出現細微的偏移 ── 她看見了一個人。
那是一名年紀與她相仿的少年,坐在地上,背靠牆壁。他的姿勢自然,像是已經在那裡待了一段時間。
任遙停下腳步。
少年抬頭,看了她一眼,神情並不驚訝。
「妳也走進來了。」他說。
「這裡還有別人嗎?」任遙問。
「偶爾會有。」少年回答:「但大多數人不會走太遠。」
任遙走近,在距離他幾步的地方坐下,待了好一會,才開口問他:「你在這裡做什麼?」
少年想了一下,說:「等結束。」
「什麼結束?」
「我也不太確定。」他笑了一下:「只是覺得應該在這裡等。」
任遙沒有再問。
他們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走廊裡沒有風,沒有其他聲音,只有微弱的燈光照射在兩人身上。
「你走了多久?」她問。
「不記得了。」少年回答:「時間在這裡不太有用。」
這句話讓任遙有些不安,她站起來,拍拍裙襬,想繼續往前走。
「妳要去哪裡?」少年問。
「看看前面有什麼。」
少年沒有阻止,只是說:「如果妳發現什麼,能不能回來告訴我?」
任遙點點頭,說聲:「好。」就繼續走。
走廊變得越來越安靜,甚至連她的腳步聲都變得模糊。牆上的痕跡也越來越多,像是累積了很多年、很多人留下的痕跡。她開始注意到,那些紋路之間似乎存在關聯,有的重疊,有的延續,像一本未完成的章回小說,每個人都可以在上頭書寫一些什麼。
她忽然有個想法,這些痕跡,可能是人留下的。
不是用手刻意留下,而是在某個瞬間,不自覺地「印」上去的。
她停下來,將手掌貼在牆上。
這一次,那種震動變得更加明顯。
她閉上眼,感覺到一些片段 ── 不是畫面,也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狀態。有焦躁、有猶豫、有懸而未決的念頭,也有停滯不前的片刻。
她猛地收回手,心跳猛然加快。
她開始明白,這條走廊收集的,或許不是人,而是「尚未完成的意念」。
至於如何收集?以及目的是什麼,這就不得而知了。
她曾經想過要回頭去找那少年,將自己的發現告訴他,但又不知該告訴他什麼?
於是只好打消這念頭,繼續往前走。
在某個時刻,她看到前方出現了一扇門,那是這條走廊裡第一個真正的門。
門是木製的,表面光滑,沒有把手,卻明確地存在於牆面之中。它與周圍的牆不同,像是後來才出現的。
任遙走近,伸出手,門自動開了。
門內,是一間空屋,屋子不大,光線柔和,地面乾淨。四面牆沒有裝飾,卻讓人感到莫名的安全感。
她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關上。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外面的走廊變得非常遙遠,像是另一個世界。
她在屋子裡走了一圈,發現角落裡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沒有東西,卻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痕跡,像曾經擺放過什麼。
她坐了下來。
時間在這裡,變得異常清晰。
她開始回想自己過去的那些「停滯的時間」 ── 那些沒有開始的計畫、沒有完成的念頭、被擱置的決定。它們像一條條未被接續的線頭,在她心裡散開。
她並沒有急著去整理這些思緒,只是讓它們一一浮現。
不知過了多久,她站起來。
桌上的那圈痕跡,似乎變得完整了,且清晰了一些,但也僅止於一點點。
她轉身,打開門。
走廊依然在外面。
她轉身往回走,過了好久,終於回到原來的地方,看到那名少年仍然坐在那裡。
「妳看到了什麼?」他問。
「一間屋子。」任遙說。
「裡面呢?」
「什麼都沒有,但又不像什麼都沒有。」
少年點點頭,像是理解。
「那妳要留下來嗎?」他問。
任遙想了一下,搖搖頭。
「我還有別的地方要去。」
少年沒有再說什麼。
任遙轉身,沿著走廊往回走。
這一次,她沒有迷失,出口很快出現在眼前,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明亮而真實。
她走出去,回到熟悉的街道上。
迴廊的入口依然在那裡,但她知道,它已經不再只是「沒有盡頭的迴廊」。
它是一個讓人暫時停留的地方,而那些沒有門的屋子,或許會在某個時刻,為某些人而打開。
從那以後,任遙沒有再回去那房間。
但她知道,那條迴廊仍然存在,靜靜地延伸,等待下一個走進去的人。

























